叶城看向声音的来处,从房间探出头来的少年人面目清秀,长发披散下来,俊秀恰如女子,又有一身文雅之气,叶城顿时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他顿了顿,说道:“我从周遭路过,碰到这个小贼闯进来,疑心他是那个柴刀杀人凶犯,便动了下手。他还没死,你们最好把他绑起来,明日一早报送官府。”
少年打量着他,好似在判断什么,他眨了眨眼,问道:“真的有那么厉害的毒药吗?”
叶城看到他,心情稍微缓下来,言语也比方才更像往常的自己:“我不懂毒,编出来骗他的。”
他看着走出来的少年,少年形容文秀,是书香浸染出来的温和从容,又有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灵动,的确是值得林绣娘骄傲的孩子。
他微不可查地吐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一跃而起,跳到了墻上。
少年急道:“还未请教大侠高姓大名——”
叶城垂眼望着他。月色之下,叶城的身影显得分外修长,月色勾勒出他尚存几分柔软的英挺轮廓,他的眼神平静而温和,仿佛今夜的月光凝固在他的眼底。
他轻轻地说:“江湖上无名少姓之辈而已。”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他们的面前,就如同他刚才的到来只是一场梦。
少年从柴房拿出绳子,略有几分生涩地往黑衣人身上绑着。绑了半天,他忽然喊道:“母亲。”
“嗯?”林绣娘如梦初醒,她察觉到自己声音有几分陌生,她伸手往脸上抚去,都是温热的泪水。
叶恒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娘亲方才不挽留他?”
“他——”林绣娘顿了顿,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大哥吗?”叶恒凝视着自己的母亲,“他虽然跟我们都不像,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我不相信母亲会认不出来。”
“我四岁那年……他走了,父亲也再也没有回来过,如今他回来了,不好吗?”
林绣娘没有说话。
可林恒依然在紧追不舍:“为什么哥哥不愿意告诉我们他的身份,为什么娘亲一句话都没有同他说?”
“我——”林绣娘捂住了眼睛,泪水却依然从她指缝中不断涌出,“我没有脸要他……”
“你哥哥是在你四岁那年离开家的,他同一个男人离去,他说带城儿拜师入门……”
那一年的事情,她总是记得很清晰。
她纵然在那一年裏从未离开过城中那方寸之地,可她总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为颠沛流离的一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有人告诉她,她的丈夫过世了,她在黑暗中默默流泪不能发出半点声音。而后当她挺着大肚子到市坊之中,她看到了丈夫的那个朋友被悬尸于市,她抚摸着肚子,隔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她终究是变成了惊弓之鸟。
在她最艰难的时日裏,有江湖人看上了叶城,那是个很好看的男人,说带叶城去拜师学艺,教他武功,可实际上、实际上她都明白,哪有正经门派会专门挑好看的孩子的?哪有正经门派会带着孩子一去十年不能一见的?
她的丈夫即使很少在她身旁,她也多少听他说过江湖事,那个门派恐怕是为人培养娈童的,可她心裏即使知道这些,都忍不住骗自己,那恐怕也能是一个正经门派,也能给城儿一个光明的未来……他会给她不菲的钱财,令她在这段艰难时日能够安然度过,甚至带着她的两个孩儿十年无忧……
在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她反覆告诉自己,城儿在别的地方比在她身边更好,可时间过去,那些惊恐如潮水在她心中褪去,她越是心惊。
她知道,她就是这样骗着自己,把自己的儿子给卖了!
林恒听着母亲断断续续说着那一年的过往,听着她啜泣不止,为黑衣人绑上了一个死结,说道:“可是,看哥哥的样子,他那么英武,又怎么可能是娈宠?”
林绣娘的声音因断续的呼吸而颤唞:“正是他过得那样好,我才无颜认他……他或许凭借着自己闯荡出一条血路,我却是凭借着卖出自己的儿子,得到钱财,得到余暇,才得到机缘,能够得到大人物的垂青,能够供你读书认字——他那样出色,怎么能有这样吸着他血的母亲?!”
林绣娘倚着树不断哭泣,叶恒沈默了许久,慢慢站起身来,掏出帕子,为她擦拭着眼泪。
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林恒的手:“恒儿,他一定会恨我,是吗?”
叶恒说:“……母亲,您一直认为您配不上他,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他有可能也是需要您的呢?”
林绣娘的声音顿住了。
叶恒望了望那院墻外的风与明月,轻声说:“可是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比起那些只存在传说中的武功和毒药,他更记得的是那个眼神,平静的,温柔的,也是淡漠的。
那是放下了的,让一段过往真正变成过往的眼神。
叶城走在街道上。
夜色总是孤清,月色给大地都披上了银纱,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他走回那棵树下,风卷着黄叶轻轻吹到他的脸上,落到他的肩上。
在这万籁俱寂空无一人的夜裏,却有人站在那黄叶纷纷的树下,他白色的衣袂在风中拂动,长发也被吹得稍稍遮住了眼睛。
可那个人的视线一直投射在他身上,是叶城很熟悉的视线——从十年前初见,到而今。
叶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他大步走过去,脚步声好像很轻快。
“你怎么会在这裏?”
那人翻了个白眼,可他毕竟是那样好看,即使是白眼都别有一番风味。
“除了等你我还能干什么?“
叶城忽然笑了起来,他又意识到他好像好久没有笑过。
他以为他失去了归处。
可如今他想,他找到了归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告诉大家一件恐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