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嘆口气，又道：“那一天我第一次见她那样狼狈的形容，她说她必须死。她从容在人群中周旋那么长时间，第一次见到那么狰狞的面容……我是她不被人註意又最可靠的友人，我可以为她掩护。我们一同设计了一场死遁。”
叶城忽然插口道：“死遁没有成功？所以千叶阁的消息还是被洩露了出去？”
常山摇头道：“……阿意其实已经安然离去。只中间出了点问题。”常山先前回忆的时候还很平静，如今的声音却有些颤唞：“我为了替她掩饰过去，面对那些人的追问时，不得不放出模糊的风声……”
但或许恰是这点风声，使得千叶阁如今已不覆存在。
常山掩面，深吸了一口气，力图使颤唞的声音平覆下来：“阿意消失在人间，千叶阁当初却被焚毁……我知晓发生什么，我听闻那一日及其惨烈，有人啼血诅咒说——今日身入修罗，来日定当偿还！”
“那一日尽管再无身历此劫的千叶阁之人活下来，我却做了连月的噩梦，梦裏他们张牙舞爪，像从地狱而来要像我报仇。这些年我始终小心翼翼，因为假使我作出什么大功业，恶徒们能猜到当初我做了什么事情，知道我放出的风声并非无意，假若我是平庸之人，便不会被他们所在乎。我其实并没有那么畏惧他们，只是……我总觉得千叶阁怨念深重，恐怕连冤魂都会在世间索命，我……每逢听到过去的事情，总无法安眠。可他们真的回来了！甚至阿意——阿意竟然被找到了！就今日，我还来不及布置，他们已经——已经朝我来了！”
叶城端详了一下手中的信和那根枝条，道：“你不想死，可假若他们真的来了，我又该怎么帮你？”
常山低头沈默了很久。他眼下发黑，有着淡淡的眼袋，和几道清晰的皱纹。像他这个岁数，也还有很多大侠风流潇洒，风华盖世。
“我很怕死，但……或许并非不可以死，”常山抬头看着远处的天，天际已经微白，一日又将开始，他慢慢笑了笑，“我当年，如你那样年少的时候，也曾想要快马长剑，驰骋天涯。”
而今他是个看起来再平庸不过的男人，他是最最普通的江湖芸芸众生之一，哪怕发疯打滚，在人们心上都难以泛起涟漪。
“十几年了，假如真有天意能裁夺是非，那他们就来审判吧，我厌倦这样行尸走肉的日子，也痛恨如今的我，”常山看向门外，依稀能看到两个少年抱着剑靠在门边打盹的影子，“可我不放心他们，有我在，还能与旁人周旋，我没有了，苍岩派就会变成所有被瓜分蚕食的小门派一样，以他们的资质，未来也只能流浪江湖。你很强，如今看来也并非不聪明，我想如果是你——你总有一天能在江湖闯出自己的名声，苍岩派会打上你的标签，他们会忘记迁怒苍岩派。”
叶城想了一会，却说：“所以这个剑谱是用来帮你找继承人的？假如你找的人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怎么办？你这些后辈还要不要了？”
常山摇头道：“我挑人并非只是看武功，甚至武功不好也没关系，看的是成名的潜质，小奸小恶没关系，我自己也算不得什么纯洁无瑕的好人，我明白，很多时候，利益比情义更为可信，一个门派要经营下去，他们是很难放弃原本门派的老人的。”
叶城这样的是意外之喜，没有身后势力依靠，年少崭露头角，一身过人武功，为人坦荡正直，懵懵懂懂，看起来也没什么江湖经验的样子，是再好不过的利用对象。——当然后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叶城和他想的很不一样。
叶城思忖良久，却道：“这件事还是搁一搁吧。暂且如此。”
常山哑然，没有人想到和盘托出以后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叶城又道：“因为我也是有仇家的人，今天没有，之后必然会有，我还等着被仇家追杀溜走呢。”
常山顿时站起身来，声音嘶哑，眼中都满是血丝：“可是——”
“你别慌，你还有时间，如有必要，我也能出手，”叶城起身安抚地拍拍他肩膀，“那信是我朋友写的，他故意吓一吓你。”
常山顿时僵住。
叶城好像还不知道，继续补刀：“那鸟叼来的枝叶也是，一看就是他的手笔。他觉得还不够，有空了再加个码。”
叶城还能耐心在这裏听他说话、与他周旋，也不过是因为认出那是谢回留下的信、以及谢回送来的东西。药草他不认得，但谢回之前接触过美人颅之事，内情也定然知晓一点，药草只恐怕在产地上有讲究，谢回既然还能抽空送药草来吓人，那他现在必然还好。
“为何他会知道？”
叶城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我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你指望他看不出来？”
虽然写恐吓信还蒙中了这种事情叶城是做不到，但并不妨碍他此刻觉得十分与有荣焉。
常山顿住，愕然道：“他那样恐吓我……莫非是为给我施加压力，迫我对你完全交代？！可你身上有伤他未见过问，如今又这样帮你？”
叶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肩膀，其实也并没有完全不过问，但凡他抱怨一句，谢回未必不会动歪心思。
“其实是一样的，他要是比心机输了谁我绝对不会管，他肯定会气焰汹汹等覆仇不允许我妨碍他的事，可他要是被谁用武功欺负了，那我就不得不管了。”
叶城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谢回如今还好，是他这两日知道的最好的消息。
常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他慢慢放松下来，低声道：“苍岩派我还可以再撑一段时间，可之前承诺过告诉你的，我也会告诉你。关于他们的武功……我大概有些模糊的印象，那些我并非全然记得，说来恐怕也显得过于凌乱，我将我记得的大约写给你，你可以慢慢体悟。”
“龚春！”常山喝道，门口的少年一震，手忙脚乱握住了剑，“替我寻笔墨来！”
少年应声，半晌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撞开门：“师叔你好啦？要不要再拿点吃的来？”
常山一直有些凝重的神情此刻终于放松一点，笑道：“快去吧，还没到用饭时间！”
他们的话题告一段落，外头天色慢慢变亮，叶城註视着面前这个狼狈又疲惫的男人，他如今好似放下了什么，显得平静而淡然。
其实在某个选择之前，他的人生不必如如今一样平凡。
“她或许也没有你所说的那样单纯。”叶城忽然说。
“那又如何呢？活人总是会有私心的，人会因为欲望而蒙蔽，也会因为喜爱而宽容。”
人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