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命中的重逢↙
◎叶城:或许这就是喜欢?◎
大雨如註。
青衫人执伞在雨中静静望着郁轮袍。
雨水打湿了他原本洁凈的衣袍,晕染上更深的颜色,他却仿佛毫无察觉,静静站在青石小巷的尽头。
郁轮袍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涩然道:“清章……”
那名唤“清章”的男子依然看着他,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掩盖:“我不想要你为我而杀人。”
“……我不想你死,”郁轮袍猛地抬起头来,握紧了拳,“如果我可以不杀人,你可以不为我而死吗?可以吗?!”
凤清章沈默了许久,撑着伞走向郁轮袍。郁轮袍显而易见因为他的动作而越发僵硬,风清章却微微嘆了口气,将他笼盖在伞下。
“先回家吧,”凤清章低声嘆道,“雨太大了。”
“……好。”
叶城本以为要就这样看他们离去了,凤清章经过他身旁的时候却顿了顿,他看着叶城,外头是狂风骤雨,他的眼神却宁静如无风的深潭:“恕我冒犯,雨势甚急,少侠不妨来我院中暂避一二。”
叶城欣然受之。
大雨滂沱,院中已然落下一地残红,空气裏有花朵的苦涩与清香。小仆将人引入房中,沏好热茶便退离房中,
凤清章好似有点畏寒,尚是秋日,这裏已经点起暖炉来。叶城感觉有些闷热,松了松领口。这细微的动作却被凤清章发现了,他对叶城歉然一笑,便要唤小仆过来熄了炉火。
叶城赶忙摆了摆手:“不必不必,我们湿透了,烘干一下人也好。”
凤清章闻言一笑。
他的笑意在目光触碰到郁轮袍的时候又变为苦涩,他迟疑地向叶城问道:“他杀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郁轮袍却截断了他的话:“别问。”
凤清章望着自己手中的茶,沈默下来。
“我其实相信世上有命数,”他说,“我自己都不愿勉强,那我便更不希望你如此勉强。”
郁轮袍冷声道:“我不需要这样的命运。”
凤清章凄然一笑:“可是假若不是命运,我当时又如何能与你重逢呢?”
他与凤清章重逢时春色将暮。
春天是个好时节,草长莺飞,万物苏生。车声辘辘,镖车运载着货物,去往远方;身带弓刀,年轻的侠客拜别了山门,踏向绮丽未知的未来。卖花的姑娘折下尤带露水的杜鹃与早樱,唱着婉转的小调,酒楼的闲客点上一碗梅花汤饼,悠然地谈论着去岁的故事。
郁轮袍就在这样的春天提剑去往深山。
他本是想要去往北地寻一支雪莲,在路途上却见到曾有一面之交的老人失魂落魄、神情凄然,他勒马去问,原来他的女儿在卖花的时候被歹人看上,强行掳走,郁轮袍便调转马头,往山深处去。
对郁轮袍来说,这样的情景很常见,他可以为素未谋面之人出生入死,为一句承诺赴汤蹈火,他侠名满天下,是因为他帮过太多人。
然而这一次等待他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郁轮袍纵然武功盖世,也对这样缜密而处处针对的阴谋束手无策。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恶徒们联合起来,几乎要将他折磨至死,当他竭尽全力重伤他们、逃离那裏时,已然气息奄奄,经脉寸断,他从站立到爬行,最后满身污泥,却再也不能挪动一分一寸,只能看着头上的春花簌簌飘落,一点一点将他掩埋。
他以为会就这样死去,可他见到一个人拨开枝蔓,走入他的视线之中。
那是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人。
是他少不更事时的玩伴,也是他一生的痛悔,是他许多的追思、没有尽头的怀念。
那一刻郁轮袍当真以为自己死去了。
郁轮袍觉得凤清章死去了,凤清章并不意外,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死去,同他的家族一起。
他原本应该死去,那一日他所爱的、爱着他的人都已经死去。同门的师姐将他护在身下,血液浸湿他的衣衫,渐渐断绝气息,他的婶娘奄奄一息,却坚持爬到在他所藏匿的地方,将他藏得更深。他被亲人的尸体们埋藏着,感受他们的体温从温热到冰凉,四处的惨叫和逼问渐渐停止,天地静寂。
年幼的凤清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直到他感觉身上的尸体开始重获温度,他小心翼翼地从尸堆挣扎出来,看见了宛若人间地狱的景象——火焰仿佛吞噬整个世界的巨大红莲,满地的鲜血映照着火光,碎屑与灰烬一起飞扬,带着叫人不敢细想的气味。
“我的家人……这样尽力将我藏起来,希望门派中至少我能活下去,可那些入侵者斩草除根得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干脆。我想我至少得逃出火海——我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可是,我刚爬出来没有多久,我就——”凤清章的声音开始颤唞起来,他面色苍白,身体都开始打颤,好像冷得说不出话来。
郁轮袍起身走到他身边,可最后步子却迟疑着停下来,他想触碰凤清章,最后还是收回了手,郁轮袍面上带着痛色,低声道:“你不必这样勉强自己。”
凤清章颤唞地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遇到了那个人。”
他好像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回忆之中,紧紧握着茶杯,指节都呈现青白的颜色。
许久之后,凤清章还是放弃了,他接着说道:“在那裏,我的身体被种上了蛊。那个人死了,我逃了出来,我身体的蛊虫时不时发作,但我练过武功,平日裏尚能压制。不久后,我遇到了阿郁。”
郁轮袍的手也握紧了,他牙关咬紧:“我见你不久便陷入昏迷,否则我决不允许你做这样的事情。”
叶城追问道:“是什么事情?”
凤清章静静地看着郁轮袍,轻声道:“可假若你是我,你会不救我吗?”
郁轮袍面上浮现痛苦之色,他说:“我不愿你用你的命来救我!我本已是经脉寸断坐着等死,你偏偏将你全部的内力渡给我,你彻底失去了武功,那蛊虫之力你根本无法压制,如今它已经以你的身体作为养分,只消一年两年,你必定会被蛊虫完全吞噬!”
叶城忽然问道:“所以,你杀的那些人身上……是有什么可以救他的吗?”
“母蛊,”郁轮袍低声道,“当年涉入灭门案之人,必有某一个人,身上带着母蛊。清章将内力尽数给我,自己却必须经受蛊虫噬心之痛,为了压制他体内的蛊毒,我习练了另一门武功,在他人身死之时能牵引出他人体内的母蛊。”
叶城不由多看了几眼郁轮袍,他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是什么武功?”
回答的却是凤清章,他垂下眼来,轻轻地说:“它名叫《焚日经》。传闻习练这门武功进境可一日千裏,这便是我家族招致祸端的来源。我带出来的时候它已经是残本,我没想到竟真有人能将它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