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成璧与众人听见一个幽怨哀婉的歌声:“绣幄鸳鸯柱,红情密、腻云低护秦树。芳根兼倚,花梢钿合,锦屏人妒。东风睡足交枝,正梦枕瑶钗燕股。障滟蜡、满照欢丛,嫠蟾冷落羞度。”
稍一停留,啜泣几声,又唱道:“人闲万感幽单,华清惯浴,春盎风露。连鬟并暖,同心共结,向承恩处。凭谁为歌长恨?暗殿锁、秋灯夜语。叙旧期、不负春盟,红朝翠暮。”
成璧闭目聆听:“是吴文英的宴清都·连理海棠,真是悲肠婉转、凄美动人啊。是谁唱的?”
宜妃倒见怪不怪:“和嫔呗。闺怨难耐,可不是只能唱歌缓解了?她怨皇上,恨昭宪太后,思无辜幼子,可惜,皇上不踏足惬粹宫呢,凭她唱破喉咙,皇上也听不见。”
成璧瞟了一眼歌声的方向,暗暗记下此事。
“昨日本是玉厄夫人侍寝的。可在玉厄夫人梳妆时,陈选侍去陛下面前奉茶,陛下就夸了一句陈选侍的手好看。”竹息娓娓道来。
成璧是记得,陈玉萍的一双水葱似的素手与芊芊玉指煞是好看。
“陛下问陈选侍是哪个宫的宫人,陈选侍答她是惬粹宫的选侍陈氏。陛下就又把玩她的手,说,这指甲的颜色也别致。陈选侍说是舒贵妃帮忙研制的,用桐花汁做得指甲水,陛下大为动情呢。”
“然后玉厄夫人看见,就恼羞成怒了,是不是?”成璧剥着一个金橘,汁水流在她手上。
“是,正遇上玉厄夫人梳妆完毕,听见陈选侍这番话,大为光火,让陈氏滚出去,惹恼了皇上。皇上就把玉厄夫人晾一边,临幸陈选侍了。”
“玉厄夫人是把嫣然当眼中钉肉中刺啊,一点就炸。”成璧好笑道,“若陈玉萍不提嫣然,就算抢了玉厄夫人的一夜恩宠,她也不会盛怒如此吧。”
“陛下偏爱小门小户、柔弱依婉的女子,譬如以前的和嫔,如今的嫣然与陈玉萍。玉厄夫人武将之女,巾帼不让须眉,陛下怕是很腻味吧?”成璧点评着自己一手导的好戏。
“可今日陛下又传玉厄夫人了,为了哄她,说永不召见陈选侍。”竹息盯着成璧的神色,看她的反应。
成璧风平浪静:“那可怜陈氏了。”
成璧召来旧日相熟的俩女史,在惬粹宫与宜妃搓着麻将牌。
“你呀,真是心狠。把玉萍搅合进去。现在皇上说永不召见玉萍了,造孽哟,可怜她两个月的身孕,还连累孩子。”宜妃打出一张牌。
成璧也摸了一张:“所以我劝皇上把两人迁入漱华宫,拟诏升陈氏为恩嫔,晋和嫔为和妃成漱华宫主位。来日恩嫔诞子,由和妃抚养,即体谅和妃丧子之痛,又让恩嫔在漱华宫时时照拂。”
“我宫里听人嚼舌根,说博陵侯朝中得意,按宫中样式盖楠木房屋,僭侈逾制。又骑马过殿,众目共睹,毫无忌惮。如今他与玉厄夫人荣宠至极,你何必触她霉头。”
成璧心中暗讽,鸟尽弓藏之事,本朝又不是头一桩。
宜妃似看透了她心事,大大咧咧地说:“当今圣上和那些雄主不一样,雄主翻云覆雨,能兔死狗烹,当今圣上可没那么大本事,就是兵戈铁马,都还在梁王与博陵侯手里呢。”
同陪的两位女史皆惊。
宜妃只图自己嘴快:“你是不知道,陛下登基之前,皇家内帑里还金块珠砾堆积成山,鼎铛玉石充盈栋宇。这才多少年,内务府的人便瞒天过海,把钱贪墨不少,居然连宫中庆典都要找梁王与博陵侯借宝物来装点门面!”
成璧不好说话,宜妃自顾自道:“陛下是个软柿子,夏皇后又吃斋念佛,是纸糊的中宫,玉厄夫人一党气焰嚣张,谁管得了这个天地?”
成璧默默,心里只赞同宜妃的话。要是你见过九五之尊的皇帝压根儿管不住底下人的阳奉阴违,那他还有什么威严自称天子,受万民敬仰?
“胡了!”宜妃惊喜拍手大笑。
成璧饮一口酒:“竹息,再拿一吊钱来!”
竹息忙道:“娘娘再输下去,怕是坤鸾宫都要输给宜妃娘娘了。”
成璧酒已上脸,面若桃花:“千金难买我乐意,拿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