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你时,就感觉你很眼熟,可一直想不起来你像谁。现在我知道了。”周奕澹大限将至,很多事已看得明白。
“像谁?”成璧问。
周奕澹避而不答:“你会知道的。”
周奕澹忽然又正色道,想起自己一国之君的威仪:“成璧,我拟了一道圣旨,若发现周奕渮有不臣之心,便可用此集结老臣与宗室,一举杀他。”
成璧好笑:“他再不好,也是力挺我儿玄凌之人,我为什么要杀他?”
周奕澹露出一个暧昧不明的笑容,仿佛已经预见结局:“你先收下吧,有备无患。”
“陛下怀疑玄凌身世,那为什么要给我做这番部署?”成璧疑惑。
“你去梁军军营后,我也陪过你不少日夜,玄凌或许也是我儿,对吧?”周奕澹安排完后事,泄了气般,“传嫣然进来吧。”
“娘娘,不好了,有人抓到桐花台的宫女雀儿偷偷向宫外放信鸽,里通宫外。”竹息火急火燎地上报成璧。
成璧大惊:“皇帝新丧,这个关口传信,把她押上来!”
雀儿上殿,成璧打量她,她年纪很小,长得并不好看,脸上的雀斑如一群扑腾的麻雀,难怪叫她雀儿。
成璧叫下人烧了一盆旺旺的火炭,吓唬她道:“全紫奥城都在戒严,你却敢里通外人!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嘴,来人,把这碳塞在这个小蹄子嘴里!”
雀儿惊恐万分,求饶道:“娘娘饶命啊!我也是梁王府上的人!”
成璧一愣,很多隐隐约约的事,便清晰明了了。难怪自桐花台上被下毒后,周奕澹一直不能解毒,龙体病恙反反复复。成璧猜到周奕渮会在隆庆帝身边安插人手,只是没想到是这个默默无闻不起眼的雀儿。
忽然成璧以己度人,又想起一事:“你给梁王通风报信,那他可许你天大的好处啰?或者,你与梁王有私情,暗通款曲,才干着杀头的勾当?”
雀儿惊恐道:“梁王天潢贵胄,奴婢怎么敢高攀?梁王只是赏了我在临州的父母荣华富贵,还许诺事成之后,让奴婢风风光光回到临州……”
成璧想起当年,周奕渮可不是只送了她一人入宫,是送了一批梁王府的侍女入宫,作女官宫女,与周奕渮私交甚好的,何止自己一个。
成璧发话:“把她软禁了吧。待新帝登基,就偷偷让她改名换姓,去临州的公主府里,伺候真宁吧。”
隆庆帝入殓,哭声四起,成璧看着他毫无生气地躺在刷过四十九道漆的金丝楠木梓宫中,说不上称心还是哀痛。
我与周奕澹像陌生人一样,成璧心中叹气,我们本就是无情无缘的一对人,怎么就结为夫妻了?
阮嫣然倒悲痛欲绝,竟然一头撞在隆庆帝的棺材上,幸好被人及时拉住,百官窃窃私语,称颂她说,不愧大行皇帝爱她至深。
“臣妾阮氏,蒙受天恩。今生不能衔草结环报大行皇帝知遇之恩,只能自请出家,为大行皇帝祈福。”
“舒贵妃想出家便出家吧。”成璧冷冷道,拿这种事来威胁我?
“我自然会离宫的。只是,要你琳妃发誓,善待我儿玄清,方肯出宫,从此不出甘露寺安栖观一步。”阮嫣然咬牙切齿。
在先帝灵前当着数百嫔妃朝臣的面,成璧只能点头应允。
成璧从阮嫣然的话里,听出来周奕澹的意思。不沾染权势,把玄清交给自己,让新帝太后放心。那成璧还有什么理由,再去迫害一个无权无势、起不了波澜的,明日黄花摆夷宠妃?
我该杀阮嫣然的,你与爱人厮守一生,抽得了命运的上上签,成璧冷笑,而我呢?我什么时候历尽纯粹清明的感情?
难道你周奕澹没看出来,我也不全是个冷酷无情、精明算计的弄权之人。我很嫉妒阮嫣然,你怎么保证,我不会报复她与玄清?
但成璧只是一言不发,盯着阮嫣然出宫的马车渐远消无,怅然若失。
那是成璧此生最后一次见阮嫣然,当年在太平行宫里,那个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着成璧为自己出头而满心感恩的小姑娘,那个给了朱成璧乘风而起之机的宠妃,永永远远地,离开她的成璧姐姐,离开紫奥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