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把龙塌上的帐幔也挑开,隆庆帝倚在玉枕上,几分倦怠。
桐花台上成璧侍菜时并不敢抬头,现在在龙床边,成璧第一次真真正正看清隆庆帝的面容。隆庆帝也是英俊好颜色的,面色细腻白皙,与周奕渮五六分相似,只是比周奕渮更孱弱清秀些。
比起隆庆帝周奕澹,梁王周奕渮更有九五之威。成璧被自己大不敬的想法吓了一跳。
“唉,祖宗规矩,食不言寝不语,食不过三呐。”隆庆帝骨节分明的手抵着额头,“这个规矩,一来呢,就是防不轨之人在御食中下毒,哪怕真误食了,三口之量也不多,也能救回来。”
“陛下用膳前不是有公公试过毒了么?”成璧问出心中疑惑。
“此毒阴狠,一口两口发现不了,也不会置人于死地。但极难清除,今后得好好调理。”
隆庆帝又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朕知道下毒之事与你无关,你受委屈了。”
成璧低头:“奴婢不敢当。”
隆庆帝自顾自道:“可又有谁要谋害朕呢?那是道摆夷菜肴,你说,是不是她们想借此毒杀嫣然?”
“奴婢不知!”成璧惊恐道。
“这食不过三的规矩,二呢,是为了告诫帝后,不可专宠一物、一人,不然会招来祸端。”隆庆帝苦笑摇头,“这不是印验了么?”
成璧想起自己的女史身份,谏言道:“专房之宠是天家大忌,阮美人若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而成为六宫怨望之所在,她也担待不起呀!”
隆庆帝倒盯着她:“嫣然对朕说,你是她入宫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你教她识字,为她出头,对不对?”
“奴婢不敢当,皇后凤旨让奴婢为阮美人讲书,奴婢自然尽心尽力。”这倒是句大实话,成璧怜香惜玉,力所能及之内帮阮嫣然不假,可仅此而已了。
毕竟,我与阮嫣然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隆庆帝却沉浸在回忆中,更添几分迷惘与忧郁:“宫中利欲熏心之人不少,可也不是全没有真情的。”
“我母后入宫时,荣贵妃椒房专宠——她是梁王奕渮的生母。我母后只是一介更衣,默默无闻。但母后与她的侍女忆慈姑姑情同姐妹,得其照顾。”
“荣贵妃被赐死后,忆慈姑姑冒雨把母后日日夜夜为父皇做的香囊献给父皇,父皇大为感动,临幸母后,才有了我。”
隆庆帝眼中已有点点泪光:“后来母后难产而亡,父皇把我交给昭宪皇后抚育。我到底不是昭宪皇后亲生的,她不会真正心疼我,是姑姑偷偷照抚我……”
隆庆帝止住伤感:“宫里难得有真情在。”
成璧却只听见了周奕渮生成荣贵妃赐死一句话。的确有传闻说荣贵妃与先帝赌气,抓伤先帝龙颜而被赐死,可叹奕渮年纪轻轻便没了母亲。
昭宪皇后膝下无子,隆庆帝的生母昭慧皇后,那时只是个更衣,人微言轻。若宠冠六宫的荣贵妃还在,梁王周奕渮或许才是帝位的不二人选。
隆庆帝握住成璧的手:“今日也是委屈你了,宣皇后进来吧。”
夏皇后才从偏殿入内,她狐裘披身,累丝嵌宝金凤簪垂下一颗红珠,举步时竟然纹丝不动,一副端庄气派。
隆庆帝也不看她:“忆慈姑姑那儿缺人手呢,你们既然容不下成璧,便让成璧去忆慈姑姑那里当差吧。”
夏皇后的脸色在隆庆帝提到忆慈姑姑时陡然色变:“陛下,罪人朱氏可还没有洗清嫌疑……”
隆庆帝怒道:“成璧是朕临时叫过来凑数的罢了,怎么可能有能耐下毒?!真要仔细彻查,你和玉厄夫人第一个跑不了!你们不过是要在桐花台上兴风作浪打压嫣然罢了!”
隆庆帝说到激动处咳嗽起来:“你们别以为朕不知道和嫔的儿子是怎么没得!如今不过是看在你是昭宪太后的侄女,有昭宪太后庇佑罢了!如今昭宪太后山陵崩,你若安分守己,朕便念在结发之情上让你稳坐中宫,你若还敢惹是生非,便别怪朕心狠了!”
成璧立刻拍着隆庆帝的背,让隆庆帝舒服些,夏皇后怨毒的眼神几乎想杀了她。
奇怪的是,亲昵地为隆庆帝拍背,在夏皇后嫉恨的目光中,倒让成璧有几分心旌摇曳,真是奇妙。
“都下去!”隆庆帝不耐烦地挥手,“嫣然担心久了吧?让嫣然进来。”
安定之后,成璧把隆庆帝中毒之事一五一十地写给梁王周奕渮。放飞信鸽的那一刻,成璧自己的心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