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璧也微怒:“太湖年年都有赤潮,红水千里、鱼尸遍野。不过人间疾苦,天家不知罢了,你就不能添油加醋报上去?”
周奕渮嫌麻烦,转身欲走:“既然琳妃已有主意,何不自己找言官上书?我一介武将粗人,实在是不会这些舞文弄墨之事。”
成璧挑眉:“哦?殿下是武将,不会舞文弄墨?那殿下与博陵侯夸大军功、谎报边疆雨天不能行军,多向陛下多讨赏、多要军饷的奏折,是谁写的?”
周奕渮脱口而出:“胡说八道!”
半晌,周奕渮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朝野上下,除了陛下,所有人都知道!”成璧见周奕渮把她挡在假山后,动弹不得,才语气软和道,“陛下龙体多有疲倦,让我给他念奏折,然后依陛下之言,代为答复呢。你这些花言巧语,骗得了他,骗不了我。”
周奕渮压低声音:“你在帮他批奏折?”
成璧心里得意:“是。”
“好,我会找言官上书的。”周奕渮伸手欲抚成璧的脸颊,成璧别过头一躲:“小心些,这是在宫里呢。”
周奕渮无所谓道:“我只是看你妆花了。”
竹息兴高采烈地回到坤鸾宫,叽叽喳喳道:“仪元殿里有个笑话,娘娘要不要听?”
成璧正在修花:“你讲吧。”
“前几日,梁王上书说太湖赤潮,是有邪灵作祟,陛下一笑置之。然后呢,又有钦天监的人说,千年古木自焚,红光满天,是妖异之兆,定是有不详之人诞生呢。”
“定是玉厄夫人与博陵侯搞的鬼,连害人都没什么新意,要学我的招数。”成璧摇头笑道,“你看,我算的卦没错吧,给根杆子,他们就往上爬。”
“这包袱还没抖出来呢,娘娘就笑了。”
“哦?什么包袱?”
“陛下听说古木自燃,是妖异之兆,就勃然大怒。原来呀,几年前钦天监就拿古木生火,引来红光之事当作吉兆上报领赏,说红光是佛光,定是陛下政治清明,上天垂怜。陛下一开心,大赦天下。如今,古木自燃,怎么又成了邪灵作祟?”
成璧也笑了,利索地剪掉杂枝:“石像的事情从仪元殿传出来了吗?”
“什么石像?”竹息不解。
“没什么,你就等着吧。”
“嫣然,这是怎么了?”成璧一入仪元殿,就见阮嫣然杏脸桃腮上梨花一枝春带雨,雾鬓云髻松松散散,仙得不可方物。隆庆帝也驻足窗边,不言不语。
“临州出土了一块石像,上书‘艳妃嬖幸,秽乱后宫;庶子无德,妄偷神器’。”太监偷偷告诉成璧。
“定是奸人陷害,可要查得清清楚楚,还嫣然一个清白才好。”成璧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是在嘲讽,太湖赤潮与古木自燃这些异象怎么解释都有理,只要隆庆帝不认,也算不得数。可这出土的石像上明明白白写了玄清母子有夺嫡妄念,隆庆帝打算怎么反驳,怎么给天下人交代?
“是得查清楚。”隆庆帝金口玉言。
“剥皮、腰斩、车裂、俱五刑、凌迟、缢首、烹煮、宫刑、刖刑、插针、活埋……”成璧板着指头,报菜名一样数出这些酷刑,“对付奸人定要用重典,才能从他们口中套出话。”
成璧见隆庆帝没有阻止,又轻描淡写道:“这些酷刑呢,也是有讲究的。比如这个烹煮嘛,就有个典故。武周时大兴酷吏,周兴和来俊臣就是个中翘楚,冤死在他们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周兴被人密告谋反,武则天派来俊臣去审他。来俊臣不动声色,问周兴可有什么办法审问犯人,周兴眉飞色舞地搬出一个大瓮,说只要把犯人放进去,四周堆满烧红的炭火,神仙也得把真话吐出来。”
“来俊臣一听便乐,照周兴之言办,把碳火烧得通红,逼周兴入瓮,交代清楚,周兴只好连连求饶、俯首认罪。这个典故就叫‘请君入瓮’。”
成璧悠然道:“陛下也可按此法审问石像周围的村民嘛,把他们丢到烧得滚烫的大瓮里,再冥顽不化的人,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仁慈之君隆庆帝大为惊诧:“你怎么能把朕与酷吏相提并论?朕是要严查,可对无辜村民用酷刑,岂不是伤了小玄清的阴骘?成璧你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成璧放下心来,不用刑,以隆庆帝的手段,压根儿查不出什么来,连连赔不是:“成璧一时忧心嫣然,才说出这些狠心话来,是成璧不好。”
成璧一把搂过嫣然,嫣然跟只小白兔一般依偎在她怀里。成璧暗笑,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日,钦天监便举报了,是玉厄夫人授意他们,以古木自燃之事作为构陷玄清不祥的话柄。
玉厄夫人被贬为玉妃,在仪元殿前脱簪待罪,哭哭啼啼。
隆庆帝又是身累心也累,倒在阮嫣然怀里,让阮嫣然给他揉着太阳穴。
“成璧,朕头疼得很,你来读奏折吧。”
“是。”成璧乖巧应道,她先瞄了眼周奕渮的奏折,决定说得好听点。
玉厄夫人又在哭嚎:“陛下明鉴,臣妾没有吩咐人在临州埋构陷舒贵妃母子的石像……”
隆庆帝挥挥手:“成璧,你把她打发走。”
成璧出殿:“玉妃姐姐可是觉得委屈?把古木自燃一事诬陷为不祥,可不是姐姐的授意的吗?”
玉厄夫人急道:“那是臣妾一时糊涂……”
成璧打断她:“既然姐姐屈意解释过异象一次,怎么不会再害嫣然一次?”
成璧又招呼侍卫:“陛下下旨了,扶玉妃回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