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公的腰弯得更厉害了,整张脸都埋在胸前,生怕元佑帝看到他眼中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缓,“自来都是夫荣妻贵,荣国夫人若是嫁了个比宣平侯更好的男子,其他人也只有羡慕的份,哪还会说什么闲话?”
元佑帝拧眉思索了一会儿,一想到容媚会穿上嫁衣嫁给别人,元佑帝心中又是一阵不爽,烦躁地瞪了周公公一眼,“比侯府门第更高的,那就是国公府,现在那几个国公,年纪都能当荣国夫人的爹了,你想让荣国夫人嫁给他们?”
说到最后,元佑帝的语气已经带了一丝冰冷的杀意,大有周公公敢点头,他就摘了周公公脑袋的架势。
周公公当然是摇头否认,继续引导元佑帝,“只有权势也不行,宣平侯不管人品如何,好歹也算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那些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国公哪能比得上他?说不准他还要嘲笑荣国夫人二嫁嫁了个糟老头子。”
元佑帝更加不爽,“他想得美!朕先斩了他!”
周公公继续给元佑帝添堵,“众口铄金,就算陛下宰了宣平侯,也阻挡不了其他人的想法。”
这就是现实。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元佑帝冷冷地看着周公公。换做往常,周公公早就跪下请罪了,但这会儿周公公胆气壮得很,不但没有闭嘴,反而接着开口,“世情如此,陛下若是不想荣国夫人遭受这些流言蜚语,最好替她找个比宣平侯生得更俊,更有权势的夫君,还得是正妻。”
元佑帝心说这又不是地裏的大白菜,想拔哪颗就拔哪一科,整个京城哪有还没娶妻的,比谢长宁长得更俊的年轻人?这些个公子哥儿一个个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早早娶妻生子纳妾,什么都没耽误,又不像他……等等,好像是有个符合条件的……
元佑帝猛的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公公,“你说的是,朕?”
周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奴才不敢,只是同陛下分析,该怎样才不会让荣国夫人受人嘲笑。”
元佑帝下意识想要说一句胡说八道,但话到嘴边,眼前瞬间浮现出那双妖娆惑人的狐貍眼,元佑帝张了张嘴,拒绝的话竟然再也说不出来。
周公公眼神大亮,有戏啊!
元佑帝迟疑了许久,这才低声道:“先问问荣国夫人的意思吧。”
容媚还躺在别院开开心心吃鸡呢,海棠过来说在门口看到了周公公,容媚都傻眼了,周公公来了,元佑帝还会远吗?
话说她应该没有什么地方招惹到了这位帝王吧?
如果是因为谢长宁的话,容媚也并不觉得区区一个谢长宁配让元佑帝亲自出马,莫不是因为清河郡王?那好像也和自己没关系吧?
容媚疑惑归疑惑,起身的速度倒是不慢,亲自去了门口,果然见到了那抹霸气的身影。
元佑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容媚的目光时不时从元佑帝的脸上扫过,觉得自己今天又能多吃一碗饭。
感受到容媚打量的目光,元佑帝的嘴角微微上翘,挥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海棠担心地看了容媚一眼,容媚并不觉得元佑帝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轻笑着吩咐海棠,“你也下去吧。”
等到屋裏就剩下容媚和元佑帝两人时,元佑帝又是一阵沈默,直到容媚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迷惑,元佑帝才沈声问容媚,“夫人和宣平侯和离后,打算干什么?”
???容媚瞬间瞳孔地震,这话的意思,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确定元佑帝不是在开玩笑后,容媚下意识地放缓了声音,不解地问元佑帝,“陛下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元佑帝二话不说就把周公公给卖了,“周公公说,你和离后,会遭众人嘲笑。你好歹也是朕的救命恩人,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成为别人嘴裏的笑柄。”
原来如此。容媚眼中多了几分笑意,“多谢陛下关心,我在别院待得挺舒心,陛下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委屈了您自己。”
元佑帝隐隐有些失落,努力解释,“没有委屈!”
见容媚诧异地看过来,元佑帝抿了抿唇,努力找理由,“你还记得捅破谢长宁隐疾那日吗?朕同你在一个厢房,安稳睡了一觉。”
容媚当然记得,但这和元佑帝有意让她进宫有什么关系?
元佑帝继续解释,“朕,常年休息不好,只有那一日,睡得最舒服。”
懂了,这是想让自己当他治疗失眠的一味药。容媚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倒也没有什么抗拒,容媚能感受出来,元佑帝说的都是实话。
作为一个帝王,还是个名声不太好的暴君,碰上个能治他失眠的人,还能这么诚意满满地征求对方的意见,容媚都觉得元佑帝这个暴君的称号着实背得有些委屈了。
见容媚并未露出抗拒之色,元佑帝心中一喜,想到容媚两颊鼓鼓胡吃海喝的可爱模样,福至心灵地开口道:“御膳房汇聚了天底下厨艺最好的厨子,不管你想吃什么,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话音刚落,元佑帝果然看到容媚亮如星辰的双眼。
这个诱惑太大,容媚差点就忍不住点头答应了。但容媚是只有节操的狐貍,她现在还是宣平侯夫人呢,只小声表示,“容我考虑考虑,总得先同宣平侯掰扯清楚再说。”
对元佑帝来说,容媚没有直接拒绝,那就是一个好消息。
元佑帝从来都不想逼容媚,若是容媚拒绝,他会失落,却不会迁怒于容媚。现在容媚有所动摇,就算是冲着御膳房去的,元佑帝心裏也生出一丝隐秘的欢喜。
容媚可没有元佑帝那么多覆杂的想法,她必然是要踹了谢长宁,还要把谢长宁和萧瑾柔踩进尘埃,让他们受千夫所指遗臭万年,和谢长宁和离是必然的。
若是能借助元佑帝的势力,收拾这对渣男贱女可轻松不少。都不用容媚亲自动手,只要元佑帝和容媚表露出对谢长宁的不喜,就会有一帮人上赶着痛打落水狗,把谢长宁踩进泥潭裏。
元佑帝高高兴兴地回了宫,为了表达自己的兴奋,他提笔就在参谢长宁私德不修的奏折上写了一长串批覆,第二天,谢长宁就拖着病体来接旨。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宛如刀子一样扎在谢长宁心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平侯内惟不修,私德有亏,有负先祖英灵。降侯爵为伯爵,三代袭爵,以示惩戒。钦此。”
“宣平侯…哦不,宣平伯,谢恩吧。”
谢长宁嘴唇都白了,颤颤巍巍地伸手接旨,脑海中已经失去了任何理智,整个人就像个傀儡一样,木然的领旨谢恩,木然地送传旨太监离开,还没忘记给对方一个荷包。
直到传旨太监离去,周氏才从打击中回过神来,一向把谢长宁当眼珠子的她,这下也顾不上什么慈母心肠了。面色扭曲地奔过来拽着谢长宁的衣襟,不断问谢长宁,“长宁,这不是真的是不是?侯府百年基业,怎么会毁在你手上?日后,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谢家的列祖列宗?”
这可不是单纯的一个降爵的问题,宣平侯府失了圣心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了。最要紧的是,谢家先祖抛头颅洒热血博来的爵位,本是世袭罔替的,元佑帝在圣旨中特地指出日后让伯府三代袭爵,也就意味着侯府最优越的支柱不再,三代以后,谢家子弟若没有能顶立门户的,也只能泯然众人,不会再有爵位继承。
这对谢长宁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就像周氏说的那样,他就是谢家的罪人,死后都无颜见列祖列宗。
周氏恨啊,舍不得打谢长宁,怒火全都冲着萧瑾柔去了,都顾不上她侯府老夫人的姿态,揪着萧瑾柔的头发不断往萧瑾柔扇巴掌,嘴裏不断大骂,“我打死你这个丧门星狐貍精!你就是个灾星!谁碰你,你就害谁。你看你把我儿子害成什么样了?”
又骂谢长宁,“你看看你,就为了这么个东西,把祖宗的基业都毁了,值得吗?”
谢长宁唯有苦笑,萧瑾柔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没有难言之隐的人,他怎么可能放弃?
周氏更加怒不可遏,继续疯狂暴打萧瑾柔。
谢长宁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太吓人,萧瑾柔也不敢再顶撞周氏,只能被动承受着周氏的暴打。
萧瑾柔本就被容媚抽了一顿鞭子,现在又惊又怒,还被周氏揪着打,没撑多久,萧瑾柔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谢长宁好歹还记着萧瑾柔的特殊性,让人叫了个大夫。
周氏愤愤不平,一心想让谢长宁把萧瑾柔这个搅家精给送走,谁知大夫皱着眉给萧瑾柔把了许久脉,眉头越拧越紧,不悦地看着谢长宁,“要是再不好好养着,这个孩子可就保不住了!”
谢长宁顿时被这句话给砸蒙了,周氏瞬间暴怒,这小贱蹄子又勾搭了谁?
倒是谢长宁又惊又喜,连被降爵的沮丧都忘了,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意,让人给了大夫丰厚的赏钱,态度十分温和,“还请大夫开个温和的方子,让…她好好养养。”
大夫也是听过侯府的那堆破事儿的,再看着躺在床上的萧瑾柔,只觉得这些高门大户真是藏污纳垢,一出又一出的,比戏臺上的大戏还精彩。
周氏见谢长宁这副做派,心裏有些猜测,又有些不敢相信,一直等到大夫离开,周氏终于憋不住问谢长宁,“她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谢长宁沈着脸,“除了我,还能是谁的?”
周氏又是惊喜又是不敢信,隐晦地扫了谢长宁一眼,犹犹豫豫问他,“你这是……好了?”
谢长宁脸色黑如锅底,每次提到这个话题都让他心中一阵暴躁。但是这事儿不说清楚不行,关系到他的血脉,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绝不会让他的孩子被人骂野种。
他为了萧瑾柔,背负了满身骂名,还让列祖列宗蒙羞,现在周氏质疑萧瑾柔肚子裏的孩子的清白,这是谢长宁绝不能容忍的。
得了谢长宁这句准话,周氏瞬间高兴起来,也不骂萧瑾柔狐媚子了。能让她抱上孙子的,都是大功臣!
谢长宁心中覆杂难言,想着那份让他成为侯府罪人的圣旨,再看看萧瑾柔还没有任何变化的肚子,谢长宁也有些茫然,他付出了这么多,真的值得吗?
这事根本不能细想,谢长宁强迫自己不去想,只让自己沈浸在要当爹的喜悦之中。
在这样的自欺欺人中,谢长宁着实和萧瑾柔过了几天浓情蜜意的日子。
容媚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就淡淡挑了挑眉,心说这两人可真够猴急的,无名茍合还以喜气洋洋,真是整个昭朝独一份的寡廉鲜耻。
谢长宁盯着萧瑾柔,等到她的胎稳下来后,果然听到了萧瑾柔的哭诉,“这个孩子来得这么不容易?侯爷真的想要他有个不光彩的出身吗?”
谢长宁沈默良久,孤身一人待在书房考虑了一晚上,终于下定了决心,给容媚递了拜帖。
容媚丝毫不意外谢长宁会给她递拜帖,也猜到了谢长宁的来意,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只淡淡看着他,“宣平伯贸然登门,所为何事?”
谢长宁有些恍然,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容媚,竟然走到了这一步?明明他们当初,也有一段柔情蜜意的日子,怎么就反目成仇了呢?
容媚可没功夫应付谢长宁,多看他那张虚伪的脸一眼,容媚都觉得眼睛疼。要是容媚知道现在谢长宁在想什么,怕是要一口唾在他脸上,多大的脸,还敢在她面前提以前?原身的怨念都要压不住冲出来撕碎他了。这么个伪君子,原身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才碰上了他。
容媚每次想到这些事,都想给原身烧个火盆。
谢长宁很快也收回思绪,想到萧瑾柔泪水涟涟的脸,再想想她肚子裏的孩子,那可是自己的血脉,谢长宁瞬间冷下了心肠,他没有错,是容媚不能吸引他,不能替他延续血脉,无子本就在七出之列,并不算他对不住容媚。他所做的一切,合情合理又合法,容媚不能怪他,其他人也不能指责他。
谢长宁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好一阵后,谢长宁终于说服了自己,理直气壮地看着容媚,想着容媚那天毫不留情抽在他身上的鞭子,谢长宁的声音也十分冷硬,“柔儿已经有了身孕,你便自请下堂吧?”
果然不能对人渣的品行抱有任何期待,容媚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看着谢长宁扬眉吐气的公鸡模样,容媚素白柔嫩的右手也温柔地抚上了自己的腹部,含笑道:“真巧,我也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谢长宁瞬间勃然大怒,“我都没碰过你,这个孩子从哪儿来的!”
容媚看着谢长宁跳脚狂怒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愉悦了,万分享受谢长宁现在这困兽的模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谢长宁所有的骄傲都击碎,“我也没说这个孩子是你的呀。”
谢长宁果然暴跳如雷,冲上来想要对容媚动手,被早有准备的容媚一脚踹倒在地。便是如此,谢长宁还是恶狠狠地抬头瞪着容媚,完全无视身上的痛意,嘴裏不断骂着,“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说,这个孩子是谁的?你竟然敢给我戴绿帽子!奸夫是谁,我一定要宰了他!”
谢长宁完全无法接受,在他心裏,容媚一直是谦卑的,爱他爱得没有自尊,这样的容媚,怎么敢给他戴绿帽子?
容媚轻飘飘地看了谢长宁一眼,脸上的讽刺越来越明显。男人就是这样,他能在外面寻花问柳不给妻子一点颜面,妻子和别人有牵扯,他就愤怒得好像妻子刨了他家祖坟。
这种无耻的想法,真是令人恶心。容媚对此嗤之以鼻,更想给谢长宁重重一击。
看着谢长宁爆出血丝的双眼,脖子上的青筋也因为愤怒根根暴起,容媚恶意地看着谢长宁,眼中满是怜悯,轻飘飘吐出了一句,“告诉你,你敢对他做什么吗?这个孩子,可比你尊贵多了!”
谢长宁登时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容媚,声音比太监还尖利,“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