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迟燃迟迟未动。
不是因为他不明白这几段录音意味着什么,而是他太过明白。
他不至于现在还要蒙骗自己,分辨不出是否是自己的声音。
ya那头已经显示离线,只留下迟燃在安静的房间裏孤零零寻找真相。
他相信ya不会拿这些无聊的音频来做文章,他身上无利可图,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没什么值得花心思的地方,可没什么值得花心思,和他酒后发生关系的,又是因为什么?
迟燃倒在沙发上,这陌生的豪华平层裏飘来一阵花香。
这种香气……
迟燃脸色一白,这熟悉的清雅香气,他只在一个地方闻到过……迟燃脑子发蒙,什么他也顾忌不得,落荒而逃。
冬天的潮湿空气让迟燃久久地无法从寒冷中回神,打车师傅的欲言又止让迟燃清楚自己如今是何等的狼狈,他垂下眼睛,太冷了,只能哆嗦着裹紧了睡袍,等到车到了小区门口,直冲楼上。
寒风不断从睡袍的各个缝隙裏吹入,迟燃仿佛身处冰天雪地,只有当家中浴室的热水从头顶降落的一瞬间,他才像历经风霜的旅人在荒漠中看到水源时,心中安定下来。
可他的唇依旧在发抖。
他应该留在那个房子裏,可为什么他在确认那个猜想时,却失去了对峙的勇气?
金女士的电话拨了过来。
“……乖乖,妈妈早上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啊?”金女士的声音很焦急,“遇到什么事了吗?生病了?”
迟燃立刻回神了,他垂下眼,大腿内侧的青紫色如此刺目:“妈妈,我早上睡过头了,没听到,很抱歉。”
金女士疑惑:“你今天不上班吗?”
迟燃这才察觉自己说漏嘴,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不是,妈妈,我这几天不太舒服,老总给我批了几天假。”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臂,让自己情绪平覆下来。
“去过医院了吗?要不要妈妈现在过来照顾你?”
“没什么,就是感冒了,你听我声音没精打采的就知道。不过我刚吃了药,现在好多了。”迟燃一辈子没对亲妈这么撒过谎,他愧疚,却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在愧疚中生硬地转移话题,“妈妈,我听你语气也着急,怎么了,爸爸呢?”
金女士那头哀嘆了一声:“你们两父子真是心有灵犀。你爸爸现在也不舒服,中暑了,他正在房间裏休息呢。”
“爸爸好点了吗?”
“刚给他刮了痧,他说舒服多了。不舒服也不知道说,幸好没晕在海裏……”金女士抱怨了几句,“乖乖,你千万别学你爸,什么事都往心裏藏。”
迟燃望着手上的掐痕:“……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挂掉电话许久,迟燃依然木然地看着手机桌面,直到手机自然地熄屏,倒映出一张英俊颓然的脸蛋。
迟燃想,我在等什么?他审判自己的谎言,却又不敢亲自推开那道真相之门,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倒回在自己的沙发上,昏昏沈沈睡到了下午。
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迟燃也不想饿死自己,他的手艺差劲,大多数时间都依靠外卖过活。
在等外卖的间隙裏,迟燃刷新了下朋友圈,甄意难得更新了一条:永远喜欢家的感觉。
附赠了一桌子丰盛早餐。
迟燃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甄意做给他哥的。
迟燃心头羡慕,自己的遭遇不仅不能对父母朋友说,一天下来饿得眼冒金星,忍不住就给甄心发了条消息:吃得真好呀~弟弟的手艺不错吧。
甄心也像是清醒了:我正说找你算账呢[发怒]你倒是送上门来了[发怒]
延迟燃烧:?
延迟燃烧:神经。
写错名字掌嘴八十:我说小燃,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你对我太狠了吧[微笑]
延迟燃烧:?
写错名字掌嘴八十:[照片]你不想管我就算了,把我扔给甄意那死小子干嘛!
照片裏是收拾得干凈整洁的公寓,一看就不会出自甄心之手。
再结合甄心的话,估计是正是甄意的房子。
延迟燃烧:……我不知道啊[呆],我喝完酒断片了。
写错名字掌嘴八十:……
延迟燃烧:行了,没什么事儿就好,我还担心你被人卖了呢。
延迟燃烧:你也是,虽然甄意不是你亲生弟弟,但是人家对你多好啊。你们小时候关系那么好,怎么一到你大学毕业开始就对人家横眉冷眼的,就不怕生出隔阂啊?就算不是亲弟弟,在我眼裏和亲弟弟也没两样了。
甄心那头没回覆,过了半分钟发了一张踹人的表情包,足见其愤怒却又无话可说。
迟燃想关掉手机,甄心又发了条消息过来:你还记得昨晚上是我打的电话,还是甄意主动来的?
又马上道:算了,我估计你也记不得了。我睡了!别烦我了!
迟燃无语。
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连一丝的互相安慰都无。迟燃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甄家两兄弟已经算是他最为亲近的朋友,他们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不用太多的客套话,偶尔见见面喝喝酒吃吃饭,虽不如常人般亲密无间,但君子之交淡如水,这样的关系能持续一辈子。
迟燃靠在沙发上,随手点开电视剧,裏头正是新上映的动画片,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缓解了男人内心深处刻意避开的焦虑。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常送迟燃家的外卖员已经形成默契,按一下门铃无人应答之后会将食物放在门口的指定物品栏。但这一次门铃持续了三次,迟燃本就烦躁,不堪其扰,心想自己的备註早就写得清楚明白,新来的外卖员难道……不认字?
“您好,我在备註上已经写……”
门前空无一人。
只有迟燃点好的晚餐,孤零零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空气裏散发着温热的香气。
迟燃左右看了一眼,走廊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
外卖员走了?
迟燃不做他想,拎着晚餐进了房间,一边安静地用餐一边走神,等到扔垃圾的时候他才发现纸袋裏还有一枝花。
一枝……白色郁金香。
迟燃一楞,他记得自己没有单独点花。
他享受生活,偶尔也会对家中进行一番布置,但受母亲的影响,他选择的花色从来都是以鲜艷为主,哪怕神志不清,人也只会按照习惯做事。
正在此时,门铃响了。
“迟先生,不好意思,今天路上有些堵车,应该没迟到吧?”外卖小哥抱歉一笑,将手上的餐袋放进迟燃手中,“这是您点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外卖小哥离开了。
迟燃几乎飞速奔向卫生间,胃部的抽搐仿佛能击打神经,他不太能记得自己呕吐了多久,直到将刚下咽的食物全部排空。
第二单,才是他真正订的晚餐。
那么第一单是谁的?又或许,是谁送来的?
迟燃浑身发冷!
他竟然在毫不知情毫无戒心的情况下,吃了一顿来历不明的晚餐!
他被谁盯上了?是准备害他?还是只是单纯的错送?
究竟是谁……
他抬起眼睛,强烈的、不留一丝余地的呕吐令他浑身脱力,眼睛流出眼泪,但并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恐惧。
无形的被监视感仿若群狼环伺,他却不能举起一根棍子将它们驱逐。
在暗中布控的双眼,远比光明正大的欺辱更加隐秘。
寒气如爬行的蛇类,从他的小腿一步步缠绕住他的身躯,最终弥漫全身。
额头渗出冷汗,迟燃望着镜中不停喘息的男人,觉得如此遥远而陌生。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小区的宁静从前是一大卖点,如今却成为滋养恐慌的帮凶。迟燃一闭上眼,他所能见到的只有扭曲的世界,三声门铃,一枝鲜花,熟悉的外卖员的歉然一笑……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裏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