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一段独处的时间,想通你到底是怎么布的这个局。”
高启强的眼尾抽搐了一下,他微微打颤的脊背贴上了背后的栏杆。“疯子……”他咕哝道。
外面闹成这样,整个警局忙得沸反盈天,那两位局长更是少不了奔波劳累,唯独身处暴风眼的安太子,在监牢里躲起了清闲。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刺激有趣的解密游戏。
高启强想,这下也好,不用再想办法怎么去扳倒安欣了,现在最想打死这个混蛋二世祖的,估计是安局和孟局。
“你是真不怕把你那两个好叔叔气出个好歹。”他嘲讽道。
“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我叔答应我,给我三天时间。老高,其实,想通你的局,一天也就够了。我想不通的,是别的问题。”
安欣叹息着,慢慢靠近那双绷紧的肉唇,落下了一个亲吻。楼梯间开了一扇朝南的窗,亮晃晃的阳光将两人的嘴唇蒸得发烫。安欣浅尝辄止,嘴唇碰一下就离开了,却仍与高启强贴得很近,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老高,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你还记得吗。你为了救我,喝了下了药的酒。”
安欣的睫毛颤了几颤,他漆黑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迷茫的情绪。
“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他轻轻地,满腹疑惑地询问道。
可惜,高启强也没法给他答案。
鱼贩子低下头,推开挡在自己身侧的手臂,向楼下走去。
“你可以回旧厂街住几天,毕竟再过一段时间,你们人大概就凑不齐了。”
听到这句大发慈悲的话语,高启强脚步未停,用一声冷哼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你自己打车回去可以吗,李响一会儿有工作,要去询问他的那位同乡关于监控录像的事,我还有个会……”
他顿在了原地,贴着楼梯扶手的掌心,悄悄泌出细汗。
“安欣。”
他突然开口,打断了安警官的喋喋不休。他转过了身子,没有一开始的得意忘形,也没有中途的恐惧与愤恨,他的脸上写满疲惫,指甲彷徨地抠下了扶手上的一小块红漆。
“我真的看不懂,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恨我。不管是哪个,我都受不住了,我真的,好累了。”
安欣和他之间,隔了好多台阶,他仰起下巴,迎面抛洒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好痛。那段时间安欣天天都会拽着他晨跑,他也是这样睁不开眼,愁眉苦脸地跟在安欣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完步之后,李响有时会来他家蹭早饭,他趁着安欣做拉伸运动,大咬一口李响偷偷带过来的油炸糖糕,不满地向着帮他擦嘴上的油的李响小声抱怨,说太不公平了,我们普通老百姓哪里跑得过你们警察。
“我真的快要跑不动了,安欣。”
他擦掉意外掉出的眼泪,压抑住哽咽的颤音。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呢。你就非得逼着我跑起来,是不是。”
安欣向下走了一阶,他应激似的,立刻往下退了两阶。
看他这样,安欣只能无奈地站在了原地。
“我肯定是想让你停下的啊,老高,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好危险,你现在停手,别再试图惹麻烦,我也许还能帮你周旋出一点余地的。”
“如果停下来,只能停在你身边的话……”高启强扯出一丝残破的笑意,说出的话,如箭矢一般尖锐锋利。
“那我哪怕是爬,也要爬走的,安太子。”
在已经知道答案的情况下,逆推过程,就比之前要轻松很多。下班之前,李响就把问询记录带回了局里。
李响情绪也不太好,眼睛里的血丝比他要严重得多。在听他说完他对高启强一行人的罪行的推断之后,李响咬着烟一声不吭,手却软到连打火机都摁不开。
半晌,李响拿下烟嘴,闷声道了句歉。
“兄弟,对不住。”
他摇摇头。“是我对不住你,如果不是因为我,高启强和你本来会是陌路人,他不会有利用你的机会。”
如果不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高启强和我,也许不会是这种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李响的眼中飘过一丝黑雾,烟头烧到手指时,他仍然将这句话吞回了肚子里。
他的同乡一开始还想装傻充愣,坚持说这个藏起录像带的主意是自己想到,被他连哄带骗带警告带恐吓了半天,才松了口说了实话。
这个念头是他女朋友给他提的,小姑娘在白金瀚坐台,有天她以前认识的一个已经上岸了的少爷来白金瀚附近办事,顺便请她们几个老朋友吃了顿饭。那个少爷穿金戴银,腕子上戴的手表一看就要十好几万,她看得眼热,酸溜溜问人家现在在哪发财。
少爷也不吝啬,招招手让她们靠近些,压低声音说自家那个去东北闯荡的死鬼男人走了运,在一家大商场当保安的时候遇到了持枪抢劫案,留了个心眼,偷偷把监控录像带藏了起来,后来警方悬赏三万征集线索,他拿那卷录像带换了钱,又用那三万块钱做了什么买卖,运气好赚了不少。女友的那位老朋友就是随口一说,她却是记在了心里,谁让她也有个在监控室上班的死鬼男人呢。
她回去就跟男朋友说了,同乡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案子也不是天天有,结果没想到,还真让他撞上了。他原本是想藏起录像带等着警察发悬赏的,结果等来等去只等到了听说要开结案发布会的消息。他想着反正奖金也没戏了,自己拿着这录像带还挺烫手,干脆就顺水推舟卖响哥一个人情,就天天守在白金瀚等着人来。
李响问完了事情经过,虽然已经心知肚明,但还是要对着同乡的女友明知故问一句话。
“你的那位‘老朋友’,叫什么名字?”
女友绕着卷曲的头发,不大耐烦地说,“其实也不算什么朋友,只是说过几句话而已,他姓什么我都不知道……哦,我们都叫他强哥。”
真的是他。
真的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捣鬼。
他的脆弱,眼泪,伤痕,拽住他衣角的颤抖手指,覆着冰冷水珠的胸脯,向他求救的嘴唇。
全是假的。
这是一场盛大的骗局,他身处其中,却连个姓名都不值得被刊登。在高启强眼中,他是安欣的好友,是安欣事业上的竞争对手,是用来击溃安欣的一样趁手工具,安欣,安欣,安欣,除去这个前置词以外,他对高启强来说,全无意义。
凭什么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连陈书婷都说,我们看起来更登对。你眼睛里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李响将问询记录递给安欣时,问了一句,高启强,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安欣翻看着记录本,随意地说道,“他教唆组织犯罪的事,又没有实际证据,事都是高启盛和唐小龙做的,找个理由把他俩抓过来,逼出供词就好了呀。响,这个是你的强项噢,交给你了。陈金默和唐小虎这回倒是全身而退了,可惜了。”
“成,我回头带着彪子去拿人。”
他敷衍地答应了一句,又将记录本从安欣手中抽了出来。
“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你和高启强现在闹成这样,他要杀你,你要杀他家人,你们还打不打算继续谈对象了。”
“谈恋爱嘛,难免有碰撞摩擦的,老高确实是有点小脾气,我可以让一让他。”
安欣抓了抓头发,颇有些头疼。
“就是他这次搞这么大,孟叔差点连他舅舅都要惊动了,今年过年我带他回去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叔估计要给我俩甩好大的脸子。”
听安欣这么说,李响心中,反而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