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唐小龙酸溜溜地冷哼了一声。都是一起长大的,谁不知道陈金默的痛觉比正常人要迟钝很多,高启强不在的时候,匕首捅进胳膊里这人都面不改色,高启强一来,李逵就成林黛玉了,手上划了个小口子都恨不得叫救护车。
陈金默的小心思,高启强真不清楚吗,倒也未必。
他知道他的老默木讷内敛强硬,像一块坚不可破的寂静顽石,无欲无求,唯独他是例外,他是附着其上的青苔,只有与他相关的部分是柔软的,有生命力的。
他们相互浸润了二十多年,早就融为一体,是翠绿的石头,也是坚硬的青苔。
在前往陈家的路上,他们在宝马车后座上十指扣紧,高启强抱着男人的健壮胳膊,逼着人家弯起身子,方便他把下颌搭到陈金默的肩膀上。
“老爷子一直想见你,你多露几次面,过段时间,我才好跟他提我打算跟你领证的事。”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暂时没有理会,他想,大概是王良发来的消息吧。上车之前,他刚给王良发了短信,说自己想学外语,问他认不认识比较好的老师。
“领证?!”
陈书婷大吃一惊,手里的水果刀差点削掉自己的美甲。
“你和老默领哪门子证?你俩不都是男的吗?”
高启强剥着橙子皮,笑得有几分真情实意的羞涩。
“我听说,外国有个国家,好像叫,叫荷兰吧,现在是可以给两个男人发结婚证的。我都快三十了,也该考虑定下来了。”
“听说?你听谁说的?”
“小盛不是最近在准备考试嘛,我听他背书的时候背到了这个知识点,我应该没听错,小盛背了好多遍的。”
陈书婷别过头去,肩膀发抖,忍笑忍得很辛苦。什么知识点,谁考公务员需要背这种知识,无非是这心野胆大的小狗崽子在暗示他哥,他们两个明面上已经没有血缘关系了,可以合法结婚了,哪成想给情敌做了嫁衣。要不然,就老默和阿强两个加在一起凑不出个初中毕业证的粗人,是怎么都想不到男人和男人也可以领结婚证的。
笑归笑,话还是要问的。陈书婷干咳一声,好奇地问道,“就算是你想结婚,怎么就决定是陈金默了呢?阿强,你就不考虑考虑别人?”
“别人?”高启强掰下一瓣橘子放到沙拉碗里,疑惑地歪了歪脑袋。“哪有什么别人,姐,你说谁啊?”
“那个李响啊,我看他就挺不错的,体格子也健壮,不会被你几下就坐散架。”
听到这个名字,高启强白眼都快翻到天灵盖上了。“是,那他万一几下就把我揍散架了怎么办?我可不敢跟这种疯子结婚。”
“那王良呢,他不是给你送过玫瑰花吗,现在也整天给你发短信,你还说他的讲话做事言行举止都让你很舒服,你很喜欢跟他相处。”
“啊……他好像是在追求我来的。”高启强从柜子里翻出了千岛酱和沙拉酱,递给了陈书婷。“但他做得太恰到好处了,有条有理,从不失控……”
他突然露出点笑意,倚着橱柜问陈书婷,“婷姐,你记不记得,咱们这行有一个说法。前戏做得特别细心,特别温柔,特别彬彬有礼的,多半是阳痿。只有下半身起不来的,才会有这个耐心。王良倒不一定真是阳痿,但他对我,十有八九,其实是没什么兴趣的。现在这天天早安晚安的,没事还寄束花过来,估计,是有别的企图。就是我一时还想不到,他摆出这副追求者的样子,是想达成什么目的。”
陈书婷拌着沙拉,想了想,说,“会不会是他觉得,把你追到手,你死心塌地爱上他,就会把录音笔给他?”
在十几秒的沉默之后,他俩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怎么可能啊,阿姐!”高启强擦掉笑出的眼泪,扶着桌子说,“当我是琼瑶剧女主角啊?要我做这种事,除非我的脑袋被门挤成心形。”
王良的那些举动,置于当时的情境之下,旁边又有个疯狗做对比,要他完全不心动,也是不可能的。但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就隐隐约约品出几分不对了。
笑完之后,陈书婷又显出几分担忧。“阿强,知道他别有用心,你还陪着他玩啊?”
“爸的意思,是让我和赵立冬那边维持着往来,这样孟德海才会识趣,知道他想要的东西需要拿高价钱来买。而且,王秘书不是还没做什么吗,万一是咱误会人家了呢,说不定,他就是性格好,待人友善,只是想和我交个朋友而已。”
这句话说出口,高启强自己都有点想笑。身为高官秘书,王良是好人的可能性,比他高启强是好人的可能性都低。他们两个在李响这个警察面前上演的那出正义市民挺身而出保护无辜受害人的戏码,他俩居然都没笑场,还挺厉害的。
他之所以和王良继续这出暧昧游戏,其实没有那么多光鲜理由。只是因为,他舍不得。
爱慕可能是假的,可他真的嗅到了玫瑰的香气,真的见到了为他挥动的拳头,真的听到了一句句宽慰,鼓励,认可,赞赏。
陈泰对他说,凡事论迹,不论心。
这些“迹”,他舍不得。
买不起名牌包,仿制的a货,也足以填满他的虚荣心。
别谴责他,如果他自制力真那么强,能控制自己完全不被那些对身体百害而无一利的油炸食品吸引,他也不会是现在这个体型。
作为结婚对象,李响不行,王良也不行。
那除了陈金默,还有别的选项吗。
没有了。肯定没有了。
高启强在心中,坚定地对自己说。
两盘水果沙拉做完,两人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高启强一眼就看到了老默僵硬的背影。陈老爷子靠着沙发,一言不发,手里盘着两枚核桃,陈金默在陈泰对面坐得笔直,像是生怕岳丈看不出自己是军队里出来的。
高启强把水果沙拉放到陈泰面前,笑吟吟说,“爸,你们聊什么呢?聊那么开心。”
陈泰瞟他一眼,淡淡地说,“聊你把疯驴子放走了的事。启强,你就是这么斩草除根的?我年轻的时候,可不像你这么心慈手软。”
高启强心里咯噔一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解释道,想着要恩威并施,才好收买人心。
陈泰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许久,他站得腿脚发麻,陈金默脸色也越来越黑,终于,在老默打算伸手把高启强拉到自己身后的时候,陈泰将那两枚核桃拍到桌上,面带笑容说道,“启强,快坐下,你这孩子就是心善。也好,既然这样,我正好可以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也不用怕你容不下她了。”
“爸,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高启强赔笑赔到一半,就被陈泰抬手打断了。陈泰看向陈书婷,柔声道,“书婷啊,程程应该快到了,你去门口接一下她吧。”
程程?程程是谁?怎么陈书婷的脸色,立马就冷下来了。
在陈书婷起身出门之后,高启强几次想要开口试探,都被陈泰的眼神堵了回去。陈金默看出了他的不安,握住了他的手,他用力回握,向陈金默那边又靠了靠。
几分钟后,陈书婷回来了。奇怪的是,她的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女人,和一个六七岁的,瘦弱得像只小猫崽的小姑娘。小姑娘身上的衣服像是很久没洗了,脸和脖子也灰扑扑的,正用怯怯的乌梅眼睛打量着这座对她来说如同宫殿的大房子。
看来这个穿着精致时髦的女人就是程程,那这个小女孩是谁,她女儿吗?应该不可能,小女孩靠近她时,她分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高启强拉着陈金默站起身,向门口迎了几步。不等陈书婷开口介绍,他先一步握住了短发女人的手。
“您就是程程姐吧,久仰大名,小弟愚钝,以后还得请您多多指教。”
程程僵了一下,很快也扬起了微笑。“小陈总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老爹说了,咱俩得互帮互助,我也有很多地方要向你学习啊。”
“对对,咱们互相学习。”
陈书婷抓住时机,插进话来,扶着小女孩的肩膀,把她推到了高启强面前。
“阿强,你看,黄瑶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这个年龄的孩子,就是长得快。”
陈书婷直直看向他,特意把小女孩的姓咬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