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容府。
程骄仰着头,打量着墻上那幅字。
“世伯好大的手笔,”他有些惊嘆地讚了一声,“竟然是颜真卿的真迹。”
容自威心中也很是得意。面上仍谦虚地笑道:“程贤侄谬讚了。”
眼睛却一直瞄着程骄身边的那个秘书。
那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六七岁的模样。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发型剪成了如今流行的半长不短的式样,隐约可见右耳的银色耳钉。上身是一身张扬时尚的银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未开,没打领带。下装配的却是一条修身的levi’s的牛仔裤。
倒是标准的时尚潮人的装扮。乍一看看上去,还以为是哪个当红的男明星。
容自威微微不屑地撇了撇嘴。
作为一个秘书,不规规矩矩地穿着低调内敛的套装,反倒打扮得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歌手一样,实在太不得体了。
不过……长得与那一位,的确很像。
那微微上扬的凤眸,那含笑的唇角,无一不与那一位像到了极点!就连那一位嫡亲的弟弟,也不如眼前这一个与他长得相似!
除了年轻些,简直就是一个模子裏刻出来的!
若不是年龄对不上,几乎要让人怀疑,是不是那一位的私生子了。
程骄还能把这种轻浮张扬的年轻人提拔到自己身边,无非就是因为这个人,长得与过世了的那一位,实在太像了。
早就听说程骄最近新收了一个生活秘书,是刚从首尔国立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宠得跟什么一样。到哪裏都带着。
说是秘书,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小情人。
据说程骄在外面给买了房子,正是曾经那一位的故居。平日裏放着正经的妻子不疼,就住在那边,只让这位钱秘书伺候着。
今日是容自威六十大寿的日子。阖府上下一片热闹。容自威特意给程骄先发了请柬,又打了电话,说是最近新收了一幅字,让他赏光来看。
最后还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哦,顺便把你那个钱秘书也带来吧。
别只顾着金屋藏娇,让我老人家也瞧瞧。
当时在电话中,程骄只是笑:“他不懂那些的,带他去只会扫兴。那些字啊画啊的,我也变罢了,他是一点都不喜欢的。”
容自威则意味深长地说:“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如今看来果然是不喜欢。
这位长得极漂亮的钱秘书听容自威与程骄坐而论艺,心下早已是不耐烦,不停地在椅子上扭来扭曲。
程骄似乎註意到了容自威的目光,忙带着歉意说:“钱丘自小在韩国长大,哪裏懂这些东西。世伯邀他来欣赏,真是牛嚼牡丹了!”
“无妨。”容自威挥挥手,“现在的小辈,哪有几个还喜欢这种东西的。能像程贤侄这样与我老爷子说上几句的,只怕没有几人了。”
又对钱秘书道,“你若觉得拘束,就先去party裏玩吧。那裏年轻人多,不会闷着你。”
那钱秘书一听容自威肯放行,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当下便道了谢,欢天喜地地就出去玩了。
容自威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一黯:果真不是他。长得再像……毕竟也不是他啊。
那一位最好收藏,见了颜真卿的真迹,哪有不心动的?
心下有些失望。
形似而神不似罢了。
“说起颜真卿的字,早先,我们家也有一幅。”程骄端起茶杯道,“后来有一次祖宅失火,生生给烧了。哎,说来惭愧。现在挂在我书房裏那幅,不过是赝品而已。”
“赝品?”容自威意有所指地说,“世侄,不是我说你,这件事你做的真是不妥当。若是我,字毁了就毁了。我从不收赝品。再像也不行。假的就是假的,堂而皇之地挂一幅赝品在书房裏,明眼人一眼就看穿了,岂不是白白惹人笑话。”
“有什么办法呢?”程骄苦笑,“我达不到世伯的境界。那字毁了之后,我是日夜不宁。越想,越是后悔当初没有妥善地保护它、爱惜它。最后,干脆寻了一个仿品,挂在书房裏,聊以自慰罢了。”
容自威神色一动,语带双关地问道:“你在身边放着这么一个赝品,你家裏人竟然也同意了?”
“不同意又能如何呢?”程骄仰着下巴,自嘲地勾起嘴角:“我堂堂程家少主,难道连怎么装点书房的自由也没有了吗?况且,家父对我这些个爱好是很看不上眼的。总说是‘玩物丧志’。对他们来说,挂一幅赝品,总比挂真品要好吧?”
容自威看他的神色,心中也极为不忍。嘆息一声:“贤侄也不必太过悲伤了。”
一年多之前,夏千秋在医院中病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