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秋心裏不是不怄的。
他一看见夏商周在地上跪着哭求他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就恨不得从来没收过这么个倒霉东西。
弄了半天,他对人家的轻怜密爱,都是一场笑话。时时处处地照顾着夏商周的感受,倒变成了热脸贴了冷屁股。
……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最后来这么一出,搞得我像强逼民女的恶霸一样。这不是存心恶心人么。
第二天早晨夏商周揉着眼睛顶着一头乱毛从被窝裏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的枕头,已经空了。
他走了。
夏商周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好酸。
从那天过后,夏商周就很少说话,每天只是端着个调色盘在画室上涂涂画画。
他的油画启蒙老师就是夏千秋。夏千秋是圈内难得的风雅人,对油画、钢琴、烹饪、茶道的造诣都极高。比他画出的作品更性感的是他作画的样子,凡是他用过的模特,最后没有不对他投怀送抱的。夏商周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到底是入门就比旁人高了很多。
说是一手教的,那也真是名副其实的“一手”。
每到黄昏,画室裏,都是一只大手包着一只小手,在画布上描绘出一道道色泽饱满的油彩。
千秋教他画画,不免也存了一些吃豆腐的心思。握着小东西嫩嫩的手,是一种无上的享受。画得兴起时,也会捧着对方的脸甜蜜的接吻。
夏商周灵气十足,是一块璞玉。要是落到大老粗手裏,只怕要日日压着他滚床单了,那才是牛嚼牡丹的憾事。千秋是风雅人,就在品花之道上也格外雅致精巧。
千秋要的就是在夏商周这张白纸上画出他自己的色彩。养成游戏的意义尽在于此。
若说他一生最好的作品是什么,那自然是夏商周。
很多很多年后,直到夏商周已经和千秋反目成仇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回忆跟夏千秋在画室裏腻歪的时光。
作画的时候夏千秋格外认真,从夏商周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他被夕阳照射的侧脸,鼻骨挺直,睫毛卷翘,嘴唇上扬。
那些画面都成了夏商周童年最温暖的回忆。
其实,那也是夏千秋脑海中,和夏商周为数不多的、不是彼此折磨的回忆。
夏商周对油画悟性极高,很少有孩子能像他这么小的年纪却能在光影明暗之中赋予那么多细腻的情感。闲时,他们两个一大一小就能在画室裏窝一整天,各画各的。在夏千秋看来,小周很好,不吵不闹,一陪他就是一整天。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能有这样沈稳内敛的性子真是很难得。
夏千秋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这种发自肺腑的舒服甚至超过小周在床上能给他的舒爽。虽然年岁想差那么多,可这二人竟然奇异地在心灵上彼此契合。那孩子面瘫,看他的眼神却又包容,又温暖。
有时候夏千秋也会萌生出一种他跟小东西是在相爱的感觉。
……直到一切温柔的绮念都被被孩子那一句“爸爸,我不喜欢。”给击碎。
夏千秋是骄傲的。他根本容不得别人的拒绝。
虽然没有把夏商周赶出门,可他却把自己放逐了出去。从此再不踏足别墅一步。
至此,夜夜笙歌。
于是,这个空空荡荡的别墅终于只剩下夏商周一个人。
他空对着一屋子花花草草,猫狗兔鸟,含在眼中的泪,忍了又忍,终于没掉。
从那天起,他除了餵猫遛狗,照料花草,就是一个人窝在画室裏,穿着宽松的白衬衫,托着调色盘,涂抹着一块比他还要高的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