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迟栖不舍得他的小公子每日早晨顶着朔风回城裏铺子,干脆自己日日完了事务赶来看他。
一个寻常冬日,卫迟栖站在西街胭脂铺门前,让伙计去拴了马。自己摘下斗笠抖去积雪,跨步进来。却没见着往日裏等着他,端来一杯热茶让他赶紧喝了驱寒体贴的小公子。
“你们掌柜的呢?”卫迟栖问,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暖过之后,才解下大氅,往旁边的圈椅上一搭。
听见伙计说在后院忙,也不等人家说完忙什么,就迫不及待地赶了进去。
一进那间小屋,裏面的炉火烘得暖洋洋如三月。屋裏榻上,除了他朝思暮想的小公子,还有个别的人也坐在榻上,还被江棠抱在怀裏。
“迟栖哥。”江棠瞧见来人,眼神亮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一停。
卫迟栖气势汹汹踏步进来时,江棠怀裏的小娃娃也警惕地坐直了,但一手还攥紧了抱着他的江棠的袖子,抿紧了嘴瞪着眼睛,像只虚张声势的实则怕得不行的猫崽子。
江棠怀裏的,的确是个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卫迟栖也摸不准他究竟几岁,还是上前,要把人从江棠怀裏拎出来。
结果不出所料地,被狠狠咬了一口。
江棠来不及阻止,就看见他的迟栖哥刚伸出来的那只手,虎口上下,两排牙印,清晰可见的又红又深。
既心疼眼前这个,又担心怀裏那个。
卫迟栖疼得抽了口气,捂着手才发现,什么猫崽子,分明就是只小狼狗。
此时咬人的小狼狗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便盯还边护食似地抱紧了江棠,让少庄主极提溜起来,就用这崽子刚刚咬他的力度,毫不留情地揍他的屁股。
“你哪来的这么个小鬼头?”卫迟栖不高兴地问到,捂着手在自家小公子身旁坐下,话裏还有些委屈。
小公子老实交待:“捡的。”
“捡的?”卫迟栖狐疑。
还真是捡的,就在昨夜。云州城大雪,地下的雪积了足有三四尺深。江棠怕雪深难行,早打发了伙计们回家,自己守着个小铺子也无事。直到入夜,一日没什么客人便打算关门落钥。
没想到一出去,就看见挨着自己铺子的墻沿角落裏,缩了一个半大孩子,一身破衣烂衫,在凛凛的寒风中露胳膊露腿。也不知在那儿躲了多久,脚面已经被雪埋了,头顶也盖着厚厚的积雪。
江棠立刻出去,将人抱了进来。一抱怀裏仿佛捂了个冰坨,但轻飘飘的,这孩子,瘦得怕人。被江棠一路抱着,还以为没了反应,却听他小声啜泣着,哀哀地喊了声“娘”。
江棠的心一揪,把孩子抱进了屋裏。
烧了热水擦身,又餵了两碗熬得浓浓的姜汤,人才悠悠转醒。好在命大,没烧起来,不然深夜裏,江棠也不知上哪儿能去给他请大夫。那身衣裳已经穿不得了,江棠就拿了自己的冬袄给他。擦干凈了脸,才发现这孩子肤色极白,鼻梁高挺,眉骨分明,眼窝也深邃,和中原人的相貌大不一样。更有一对碧绿的眼珠子,头发倒是乌黑却发梢卷曲,该是有外邦人的血脉。
江棠不知他听不听得懂中原的话,便慢慢地和他说,问他家住哪裏,父母何在?
那男孩在烛光中睁着碧盈盈的眼看了江棠一阵,从苍白的唇裏吐出一句:“没家,都死了。”
中原话说得并不流利,还带着点外邦音。只是孩子的神情太过肃然麻木,看得江棠不忍。
拉过他的手,发现上头还有冻疮,不由地力道更轻了些,柔声问他:“你多大了?”
“十岁。”
十岁?江棠微有些讶异,看他身量瘦小,还以为八岁不到。看来是吃了不少苦头,又问他名字。
“赫、安。”他慢慢念出自己的名字,又垂头说:“娘说,安,是平安的,安。”
江棠最知道这只背负苦痛流亡在外的身不由己之感,拼了命地想活,可人在大势下,却只能如疾风骤雨中随风雨飘打的无根浮萍,渴望一个依托,又害怕依托散得太快。
他温柔地告诉赫安:“若是无处可去,就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