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眼小半月即过,薄恩寄出的那封联络信果如石沈大海,再无消息。卫迟栖怕他难过,安慰着又让他写了一封,这回自己亲自骑马到城中驿站投了。
薄恩起身,越过窗望着卫迟栖携信离开的身影。院裏的山茶开始逐渐谢去,整朵整朵地从枝上落下,跌在地上,却完好得仿佛泥裏新开出来的花。
忽然一瞬,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倘若送去的信永没有回音,倘若谁人也寻不着他,倘若他真的就是寻常小公子傅思,该多好……
卫迟栖走了,卫茵茵就来看他,小院裏总是热闹的。
卫茵茵拎着个食盒,杏黄的衫子衬得小姑娘灵动又活泼。盒子裏头,一层是柿饼,一层是琥珀核仁酥。
“迟栖哥说小傅公子写字好看,让我来跟你学呢。”卫茵茵道,她那手字,比他大哥的还不如。卫迟栖瞧她与其跟着铭风几个越混越糙,不如跟着傅思学学斯文,好歹安静些。
“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薄恩道,对着托腮而望的小姑娘,还有些腼腆。
卫茵茵却似乎得了比练字更有意思的事,眼底亮晶晶的,冲对面的薄恩笑道:“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小先生啦!”
她觉得小傅公子瞧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就叫起了人家“小先生”。
年轻的小先生红了脸,更不好意思了。
从此小院裏就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带着来给先生的点心,也多半进了她的肚子。说是练字,连悬腕都十分难为她,非得趴在书桌上挨着桌面写。弄得薄恩也不知道怎么教了,只好写些笔画出来,给她临摹。
卫迟栖则破天荒地嫌弃起自家妹妹来,每回来找薄恩时,看着他被卫茵茵围着转,唧唧咕咕地问长问短。薄恩又不比铭风油嘴滑舌地会应付,常常手足无措地捧着茶杯,坐又不是,走又不是。
卫迟栖就嫌着丫头吵,让她以后少来。卫茵茵却自认占了理,手裏把着枝紫毫,握笔也仿佛跟拿剑似的,得意洋洋对着她大哥道:“是迟栖哥把我赶来学字的,如今又要撵我走,可不能够了!”
“让你学字?你学出了什么来?”卫迟栖扫了一眼书案上那些鬼画符,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便是猫爪子抓出来的,也比你这一手强。”
“略!”卫茵茵不服气地皱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薄恩出来打圆场,上前拉了拉卫迟栖的袖角,柔声道:“还是有进步的……”
“你别总纵着她,以后更来闹你了。”卫迟栖回头道,转腕就自然握了对方的手,嘀咕了一声:“怎么那么凉……”
薄恩也不是头回被他牵住,此前要去些什么地方,卫迟栖总担心他跟不上落下,或是性急等不得,就拉了他一道去。
这回倒有些心怦怦的,不能说是不自在,甚至仿佛有些受用,这些来自卫迟栖的照顾。
他自打出生起,就被人围着照顾,事事不必自己操心动手。那不过是因了身份地位的恭敬顺从,可卫迟栖的不一样,太过自然而然,就像他们本该如此。
卫迟栖也没料到自己怎么就顺手把人牵了,又没什么要去哪儿的由头。只是身后的人说话声轻轻地入耳,又讨情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就动作比脑子还快,转手就握上了。
再松开又显得刻意,握到他小一圈的手,在秋日裏凉冰冰的,只好嘀咕一声,担心他冻着。
卫茵茵瞧着方才还气势汹汹,要弹她指头的大哥忽然就安静了。也不再管他,倒一心顾起了她的小先生。
便觉出其中一样来:小先生,不仅能教她写字,还能辖制住她大哥。
真是两全其美!
薄恩没想到卫迟栖随口一句“手凉”,次日就送了许多衣服被褥过来,连银炭也赶着铭风他们抬来了两三篓,俨然一副过冬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