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个燕先生是有印象的。
之前和燕先生的交锋,只有短暂的一次舞台剧的台下,褚澄只知道他是郦晴父母的朋友,一开始还不知道真假,后来从经纪人的口里了解到,这个燕先生不仅资助了郦晴读完大学,还特意给了很高的签约待遇。
看对方年纪,大约也就是近三十岁的模样,坐着也没有半分气弱,脸上有点不知道从哪里沾的尘灰,虽然狼狈,但也遮不住清贵的气质。
褚澄以前听郦晴提过一句,说欠这个燕先生的巨额债务,片酬只抽取部分,要拼命接戏、努力工作还债。
但他查过燕氏财团的股价,稳升不降,年化收益也高到不可估量,据说上一任的掌管者就是个纯粹而合格的商人,管理和经营的手段就颇为成熟老练,做事狠绝、只讲究利益,沿袭到现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正是因此,褚澄总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一个近三十岁、身边从没有桃色绯闻的男人,突然找出份对自己不值一提的“巨额债务”,这样执着地让一个女学生还债,想想就觉得所图非小。
说不准就是图谋不轨!
褚澄一时忘了,自己最开始也是缠着郦晴还那买面包的三元钱,才走到今天的。他现在这么如临大敌,逼视对方,心里也是有点自然的警惕的。
面对褚澄这个人,燕朗潭的心情很复杂,以前他冷眼旁观着,只当对方是个不明事理、冲昏头脑的家伙。
陪郦晴谈一谈年轻人的恋爱游戏,玩玩也没关系。不阻碍郦晴的事业,他也不放在心上就是了。
但现在,反而是他越过了比地下更隐晦的关系。红杏树底,暗通沟渠。
就算对方再怎么卑劣、再怎么配不上,说到底,他是理亏的。燕朗潭拿起杯子抵到唇边,掩饰住了脸上神情,缓声问道:“你这么正大光明地待在这里,一点也不怕被戳穿吗?”
这句话,落在别人耳朵里是打哑迷,但褚澄一听,就立刻反应过来——隐婚男朋友的事情,对方是知道的。
“褚澄,郦晴下戏了,你快把衣服送过去!”机位前有人在喊褚澄,似乎很熟悉他,话里似乎把褚澄定位为助理。
褚澄瞬间心跑到另一头去了,没心思细答,只撂下一句“没人会发现的”。
远远地,郦晴从井里被拉上来,手指按在青苔上,差点打了个滑。
湿透的衣服换了很多次,衣袖边、裙角边沥着水。好在已经入了秋,立秋后有短暂的回热天气,又是在气温较为高的风沙地,阳光晒下来是暖的。
秋季回暖,应该是不冷的。
片场里有几辆车,大约是装载道具、备用食品的。
燕朗潭没有跟褚澄一样迎上去,刚刚他太过冲动,堵住剧组里一些人的嘴,恐怕都要花些功夫,这时更不能凑近了落人话柄。他一个人站起来,走到车门前,稍稍转动了车后镜,像个廉价的瓷碟子,盛出了身后的光景。
摄影机收起来,导演和颜悦色地拍手,助理给郦晴披上衣服,她唇上发白,残留浅淡的水色,眨眼时,水珠在鸦睫上颤着滴落,看起来又冷又瘦。
是真的太瘦了。裙腰空了一截,手腕像削了一块儿的白米糕,阳光泼在郦晴脸上,落下的阴影比以往多地多了。
燕朗潭看到他们走过来,慢慢抬手擦了擦车镜,用高定西装的袖子,一面把镜子擦地浑糊起来,一面由胃部到胸膛,感受到饥肠辘辘的痛感。
助理一走过来,路过车边,只看到一个站在车边、看着车镜,似乎在想什么的男人。那车后镜蒙了尘,满是脏污,什么也看不清的样子。
陈助理跟在郦晴身边,路过时觉得这个男人有几分眼熟,但想不起来。她想问句褚助理,又想起来褚澄已经跑去熬粥,营养师嘱咐过他们,杀青之后要一点一点恢复饮食,先加一点带肉丝的荤腥,慢慢地再吃熟荤食。
她把郦晴带到房间里,放下干净衣服,然后仔细锁好门。
回头发现那个男人站在拐角处,陈助理吓了一跳,被燕朗潭脸上失魂一样的神情吓地撞回了门。这人走路没声音,呼吸都没怎么听见,刚刚就不远不近地跟着,还以为只是个粉丝,不会跟进来,没想到阴魂不散!
虽然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打理的形象还不错,看上去非富即贵。
但陈助理是刚招来的,公司事务不怎么熟悉,初生牛犊也不怕虎,直接要把人赶出去:“你是怎么混进来的,我们这边,你惹不起,出去出去!”
显然,她把对方当成了想潜规则的斯文败类,虽然有点怵,但虚张声势、色厉荏苒,讲话倒一点也不客气。
“怎么了?”
身后突然开了门,郦晴换了一半衣服,听门口有吵闹声就开门,草草扫了一眼,心里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有些好笑,拍了拍小陈的头:“他是我认识的人。没事,你先去吃饭。”
助理小姑娘被叫到的时候吓了一跳,脸色有点微微发红,走时还有点不放心,一步三回头。燕朗潭一直不言不语,杵在拐角口处,脚底生了枯根似的。
“先进来。”郦晴发布了“赦令”,她转身关了门,燕先生已经走进来。
她一点也不避讳,接着脱下湿衣服,衣服前襟滴着水,溅在突的锁骨上,在炽眼的光线里折射出一点银白。然后像润如酥的小雨滴一样,在细致的皮肤上晕开,很快看不见了。
低头,又抬眼。看了一会儿,喉咙就渴了,心也跳起来。
燕先生很慢地移到她身后,像个久患眼疾的瞎子,摸索着,试探着,找到一张闻一下就耳清目明的柔软药方。“…什么时候回去?后天吗?”
他很是会些话术,不再提之前自己反对接戏的事情,也不问褚澄为什么会跟过来,更没有焦急地指责郦晴不顾身体。燕朗潭只是谨慎地狡猾着,只含糊不清、避重就轻地问郦晴。
没计较刚才那句“认识的人”,能服软的都服软了,堪称合格情人的典范。
但郦晴不吃这一套,什么别有的心思在她身上都是打水漂。她轻松地从这个并不牢固的怀抱里脱身,然后随手整理下衣领、袖口,转身认真地说:“你先回去吧,我真的没时间,档期接的很紧,下一部我想冲一下影后的提名。”
“是第一次那个剧本的迟导,都已经定好了,我要演一个有精神分裂症、最后变节的女警,要做大量准备。”
她说这话时侧着脸,让燕朗潭看不清神情,他转头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在这种善意的“驱逐”中哑了嗓子。
他猛然阴郁地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玩意儿,本不该来这里。
那些抵达异地的酸楚、无措感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成熟男人的身上。但燕朗潭想起来,拍她的匕首时,褚澄也是这样来的,他提着行李箱,上了郦晴的车,还在车站的人潮里拥抱彼此。
这不是很公平。
情人和丈夫就这样不同吗?连留下来多相处一会儿的资格都没有吗?他攥紧了衣袖上的青石袖口,几乎要问出声。
郦晴半弯下腰,在找什么东西,她不知道燕先生在自我厌弃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一会儿产生些幼稚的想法,一会儿又冷静地再脑海中高居法官之位,批判自己贪婪过度、得寸进尺。
她当然不是在打发燕先生,也没什么特意冷淡的想法。这个世界很快就要结束了,郦晴更不会产生什么多余的爱恨怨憎,忙不是个假借口,是事实。
最后,郦晴终于在包里找出一只手掌心大的小熊玩偶,然后放到他手上。然后蹙起的眉舒展开,松了一口气。
她抓住燕朗潭一根修长的手指,然后按在毛绒小熊的肚子上——
“心和心没有锻接在一起,走开吧——如果你愿意。幸福在等待着那些人:那些只顾走他们自己的……你像是用麦管吮吸我的心灵,我知道,它的味苦而且醉人,但我不哀求停止你的折磨。*”
郦晴的声音如一股清泉流畅、温柔地泄出来。又是阿赫玛托娃的诗。
和那天书房里的那首艳诗一样,出自同一本诗集。
燕朗潭一怔,从自怨自艾的混乱思绪中挣脱,触在玩偶柔软肚皮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忍不住又按了一下。
“我不哭泣,我不抱怨,我不会成为幸福的人。*”这一句是他读过,一直不喜欢的一句,诗是幻想和浪漫,但这首总让人看到不愿意直视的现实。
此时读出来,简直是个契合时宜的讽刺。燕朗潭看到窗外,褚澄端着粥,脸上扬着明快的笑意。
让人嫉妒的人。他得到了一切,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痛苦。
“我录了很多诗,如果睡不着,就多听几遍,好吗?”郦晴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梳,露出一双眼睛,摇曳着透亮的光点,她这样说时,让人的心溺在酒里,仿佛要在芳香中腐烂。
谁又能说半个不字呢。
他只能给出一句无力的话。“我的行李箱在车上,还没有卸下来。”一句短暂的道别,万种委屈都都在平静的波澜下,藏山不露水。
燕朗潭把小熊玩偶装进内衬口袋里,推开门,和褚澄擦身而过。
他朝顺路向自己问好的剧组人员点头,一路走出去,打开崭新的车门,后备行李箱还没打开,也不需要整理。
他握着方向盘,踩了三次油门,才启动了这辆新车。这时候燕朗潭完全没想到,之后他会后悔没有执意留下来,等到下一次看见郦晴,那是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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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态成功转变,从“这稀巴烂的东西我竟然也敢写,造字的仓颉都要跳起来了”→“啊好菜,但苏文就是要这样,爱的死去活来地,粘糊晦暗,人心复杂,狗血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