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慢慢亮起,入目所及,一片殷红的血迹,他心爱的人,正拭着嘴角的血,凌厉目光看过来。
在他的心口,有一把剑,正正好刺中命门,那剑是……刻着法印的桃木剑。
“伏妖阵……”陆青余浑身冰凉,如置深海,扑过去跪倒在祈宴面前,抬起的手颤颤发抖,不敢往他身上碰,他想把剑拔掉,也不敢摸,他的脸苍白如纸,没有一点血色,“你怎么样,我怎样救你你告诉我……”
祈宴将他伸过来的手慢慢推开:“你只要告诉我,这伏妖阵是怎么回事。”
陆青余在这样的眼神中大惊惶恐:“伏……伏妖阵早就被你毁掉了,我没有重新布,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
“你是没有,你布的伏妖阵奈何不了我。”祈宴凛然道,“你师父布的。”
陆青余震住,陡然瘫坐在地,想起前几日师父来时要住在他的房间。
“不信吗?”
他抖了一抖。
祈宴抓住他的手腕,往他靠近一些:“阵法不是你布的,可你师父按照你之前布置的痕迹设的。”
“我……我之前……”
“你之前布的伏妖阵,原来,还有第二关,我以为你要送我花,不想,你是要送我命。”他的手加大了力道,“那么多花,调整了那么多次位置,才得你师父重新布置后,一击命中。”
“我真的不知……”陆青余悲切无助,“我没害你……”
“你师父利用你的阵法,你是不知,你是无心害我,可是……”祈宴松开他的手腕,慢慢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缓缓抬起,“你当初布这阵,是真的想要我的命!”
陆青余被迫抬起头,泪眼看他。
祈宴冷笑了一声:“我以为你只是防备我,你却是真的想杀我。”他把对方拉近一点,对上那惶恐的眼神,“能不能杀得了我是一回事,想不想杀我,又是另一回事。”
陆青余瑟瑟发抖,苍白的脸早已被泪水布满:“我……我那时以为你对我别有用心……”
“我是来找孩子,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纵然你不信,可是……我可有亏待过你?你表面答应同我在一起,私下却谋划着取我性命,你可以不必真心以待,但怎么着,都不至于想要我死吧?”
他稍用力,那心口的剑便法印大盛,又刺入几分,他的嘴角又涌出血迹,而面上不改色,只盯着眼前人:“修界没有玄根散人,你师父他就是元照仙尊。”
陆青余睁大了眼睛,目中是倾山倒海的荒凉。
“你师父,你师兄,他们都想杀我,可我怕你伤心,我一个都没还手,到头来,原来你也想杀我。”他捏着对方的下巴强行让他看向自己,“你这桃木剑刺入我命门,倒让我想起一些被遗忘的少时事。”
他曾经还是个小妖的时候,那时人形也不过三四岁的样子,还进不去妖族,独自在修界游荡时遇一孩童,孩童大抵是两三岁,两人一见如故,那孩童邀他去家中做客,孩童父母说自己孩子没有玩伴,留他相伴。
那孩童生得矜贵,家中奴仆下人成堆,他当时修为虽然不高,可也渐渐有了灵力充沛之状,孩童父母道:“此子将来必有所成,可妖性难除,会不会伤我孩儿?”
二人寻了一法,请修界所有高阶的炼器师,采最有灵气的桃木,以二人灵力为法印,铸桃木剑。
木剑不锋利,伤不到普通人,可它专为那小妖而制,唯治妖族。
“小妖对我儿良善,法印就不会生效,而倘若他对我儿有异心,法印破封,必斩他魂识,毁他妖丹。”
他与那孩童并没有相处多久,后来孩童的父母时常争吵,再后来两边开始打架,他就走了。
之后七百年,他成了妖尊。
他来人界拿到的第一个话本,《亲亲小竹马》裏竹马成双的小少爷与小乞丐,巧合地发生过,只是刚好反了过来,他才是那个被少爷捡回家的小乞丐。
可是,现实不是话本,他们早早地分道扬镳,并没有携手走完余生,那孩童当时年龄小,已忘记这一段不足为道的往事,而这短暂相处,也早已被他在多少年的血海拼搏中抛之脑后了。
今日忽忆少时事,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剑,只余冷笑:“斩我魂识,毁我内丹,哼,有本事,试一试!”
他再把眼前人捏近,眼中狠戾尽显:“我说过,再看到这把剑举向我,我一定折了它。”
而后推开对方,缓缓起身,抬手捏住胸前的剑,方一碰上,法印立刻灼烧手掌,滴滴血落,他眉也不蹙一下,凛然将那剑一点一点拔出,法印急速流转,在他周身浮动,化为每一道利刃从四面八方刺入躯体,耳边有人带着哭腔的绝望惊呼,他不想听,眼中只看着这一把剑,汩汩落血的手掌慢慢用力。
流光充斥满室,旋转迅速,掀起了阵中符箓簌簌作响,身边人惶然扑过来,又被那流光弹开。
他的周身赫然亮起一道金光,继而「咔嚓」一声,桃木剑在他掌心中断成几截,法印猛地大亮,又迅速消失,刺眼光芒陡然不见,室内只余一点烛火。
“叮叮咚咚……”断裂的碎片徐徐从掌心滑落,迸溅起地上的血珠。
他甩了甩手,往外走去。
衣摆被人扯住,陆青余仓惶扑在他脚边:“你别走,求求你,你别走……”
他回过头,嗤笑:“我是打算陪你的,可你自己不要,是你要悔婚,是你不要我来陪你一生。”
“不,我后悔了,你留下来,我求求你,你要我怎样做都可以……”
他慢慢俯身,再抬起对方的脸:“你看看我,我体无完肤了,我的魂识被伤了,妖丹也被伤了,这就是我多留一刻的报应,我本来……在知晓跟你没关系后,就应该走了。”
眼前人楞了,浑然被抽空了力气。
祈宴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