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牧归还是一样的上学,
基于他第一天表现得很乖,两人都没有跟着去了。
祈宴在琉金殿很无聊,趁着陆青余忙的时候,
也会暗暗回到妖族处理点儿事,
这边让林涧月放风,
一看到他师兄要过来就赶紧传灵决,他再回来。
这一日刚回到魔族,
听正殿裏有孩子的哭声,他连忙以隐身决进去看看。
殿内,牧归斜靠在椅子上,
满脸都是不屑,旁边一个孩子捂着脸大哭,
他身边有个魔搂着这个小魔也在大哭,教书先生跪在陆青余面前,滔滔不绝:“他今日踹翻了我的讲桌,
还打了同桌的孩子。”
小牧归听着这些话,靠在椅上冷笑:“他说我是杂种,我不能揍吗?”又看着这先生道,“你为什么非要我把书背的一字不错,我明明就说了我已经懂得什么意思,
我也能按照我理解的意思说出来,
为什么一定要按照你们的方式背,背错一个字就打一尺子,
叨叨不绝的,
烦都烦死了,
我没还手,
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你听听,
这是一个孩子能说出的话吗,他眼裏有我这个先生吗,尊主,这孩子劣性难除,您要收养,不如找个老老实实,品行端正的孩子,为何非要留下这个啊!”
牧归微怔了一下,没回嘴,静静看向陆青余。
陆青余一时没回话。
牧归眼眸暗了暗,往别处瞥,不经意看见祈宴站在窗外。
祈宴与他视线相撞,轻轻颔首,他知道对方还是用了隐身决,没有跑过去,只是在他看到他时瘪了嘴,眼眶微红。
陆青余正走在那痛哭的孩子面前,俯身擦拭了他脸上的泪:“你不要哭了,牧归打人是不对,我向你赔礼道歉。”
牧归收回了目光,垂了眼。
而又听陆青余道:“可你先开口骂人,不无辜,孩子有可能是无心,大人却要偏袒,那就是有意了。”
牧归一抬头,又见他二爹爹冷脸道:“我的孩子不是杂种,他有父亲,我们对他视若珍宝,你们也要向我的孩子道歉。”
牧归抹了一下眼泪,转怒为喜。
那一大一小二魔楞了会儿,看尊主冷峻神色,过了会儿,大魔一巴掌打在小魔身上:“哭哭哭,就知道哭,过来道歉。”
小牧归洋洋得意,趾高气扬,笑看那二人赔礼认错,又朝窗外挑挑眉。
祈宴也挑挑眉,看陆青余走到那先生面前:“背错一个字就要挨打,谁教你的这种教学方法?”
这先生蹙眉:“这还用教吗,做错了就要受罚啊,要不然他能长记性吗?”
“看来你不适合这个位置,不用再去了。”
那先生震惊:“尊主这是什么意思,论学识,山中还有比我更好的吗?”
“纵你满腹经纶,却非教书育人之良才,我念在你往日尽心尽力,已对你十足客气了。”陆青余眸色深沈,沈寂须臾后,淡淡道,“孩子才这般年岁,你就断定他品行不端,劣性难除,这可是为人师表能说出的话,你让他怎么想?”
先生一楞:“可他本来就是杂……”
话未说完,人忽地被一道灵决逼退,他往后趔趄几步,心中惶恐,不敢再言。
而堂上人带了几分怒色:“牧归是个好孩子。”
对方惊惧,连连磕头:“是是是。”随即连滚带爬退下。
待人都离去,牧归从椅子上跳下来,飞到他怀中,抱着他的脖子亲了好几口:“二爹爹最好啦,我最喜欢二爹爹。”
陆青余在这怀抱中转怒为喜,捏一捏他的脸,心中雀跃,又忽生戏谑之心:“那你最喜欢大爹爹,还是二爹爹啊。”
小牧归眨眨眼:“都喜欢啊。”
“只能选一个。”
怀中小孩转转眼珠,而后蹙起眉头:“你欺负人。”
说罢从他怀中跳下来往外跑:“不理你了。”
窗外,祈宴袖中的铃铛清脆地响着,他也缓缓而笑,负手转身。
回琉金殿的半途中被小崽追上,小孩跳到他怀裏告状:“你看见了么,二爹爹欺负我。”
祈宴笑道:“好,大爹爹保护你,但你首先要告诉我,你到底最喜欢谁么?”
小孩楞了一下,嘟起嘴:“你们是一伙儿的!”
祈宴搂着孩子走了一会儿,行至琉金殿便把人放了下来,小崽崽无惧这些结界,蹦跳着就进去了,在他寝殿裏玩了好一会儿,眼看天色将暮就要走。
祈宴好奇问他:“为什么要走?”
“二爹爹在你这裏布了结界,很明显不想让人与你接近,我在这裏,万一被他发现,他肯定不开心。”牧归学大人模样抚着下巴分析道。
“你这么怕他不开心啊?”
“不是怕,是不想看他不开心,他一难过,我就也觉得很难过,这大概就是父子连心吧,可是……”小娃娃皱眉,“他好像就没怎么开心过。”
“他此生辛苦,即便如今位高权重了,也依旧不得安宁,的确是难得有一日开心。”祈宴轻声一嘆。
“大爹爹你明明能出去为何要主动关在这裏啊?”小娃又问。
“因为我也不想你二爹爹不开心。”
小娃娃若有所思。
祈宴在魔族已呆了一段时间,尽管时而回去,也下过令让妖族不要来找他,但时间久了,长盏按耐不住,还是来要人了。
此时,陆青余在大殿之上,越看长盏担忧模样,越是不悦,自然是不会放人,也不许他们见面,把人赶出去后,还是心裏烦闷。
以前只道不屑与人争抢,如今却连有人关心他都受不住,那时越是摒弃的,如今越是变成了那个样子。
那人会不会,更讨厌自己?
他站在殿上,放眼看去,众人俯首,却更觉孤独。
他拒绝了长盏,也不许人告知祈宴妖族来找过他,可是又心虚,这一晚在寝殿裏走来走去,却是不敢往琉金殿去。
凌侧走进来,迟疑了一下,叩首对他道:“尊主,属下今日带了族中众人请愿而来,劝尊主放弃攻打仙门。”
要进攻仙门是他还未登上魔尊之位就想做的事情,那时候青顺不同意,他也没有能力,后来他当上魔尊,根基不稳,重心放在魔族整治中,又拖了好几年。
可是,仙门他绝对不会放过,就算是元照仙尊已经死了,他也还要仙门来殉他七百年的。
还有,明明是他父母二人执意要结合,仙门却一味怪罪他母亲魅惑了父亲,并因此几乎全灭魅惑之魔一脉。
他仍是厌恶着这身躯体的,纵然对自己魔族这一脉没感情,可那时虽然是元照一人关押他,但整个仙门上下谁人不知他被困,又有谁为他施过援手?
他冷眼问凌侧:“你为何要劝我放过他们?”
凌侧抬眸:“属下并非劝尊主放弃,只是仙门若没些本领,如何成为修界之首,属下是怕尊主以卵击石,得不偿失。”
“你若怕,就不必跟我去。”陆青余甩甩衣摆,“刀山火海我亦要闯。”
“那……尊主若回不来,琉金殿您关押的那位,该如何处置?”
陆青余一怔,许久后,捏紧手:“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这不是您说一说,就可以的。”
他蹙眉,眼中一丝恼怒:“你咒我?”
凌侧无惧迎上那目光:“属下只是实话实说,这样好了,如果尊主回不来,属下让他给尊主殉葬。”
陆青余一袖挥倒眼前人:“你敢动他!”
凌侧爬起来重新跪下:“生不同衾死同穴,这难道不是尊主希望的吗,尊主若是死了,属下一定会拉他殉葬。”
“滚!”陆青余不愿再听,一掌将人打出寝殿。
偌大厅堂只余一人,烛火跳跃,他按在桌边大口的喘气。
他想要与祈宴生死纠缠,不死不休,而自己从选择魔体的那一刻,就做足了对方会讨厌自己的准备,那时亦想,讨厌也没关系,他已不需要他的爱,他只要把那人强留在身边,让他不见天日,不见外人,眼中只能看得到自己。
我已坠落深渊,我不要救赎,只要将你也拉进来,与我一起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缠绵。
既然不会喜欢我,那就更恨我一些吧,要让这恨也轰轰烈烈,刻骨铭心。
可是,当这些思量被人说出来,他又为何只有愤怒与惧怕?
他捏碎了桌角,细小的木屑扎进手掌中,他还在紧紧按着手,血珠落到桌上,滴答几下,染红了白色瓷盘。
生不同衾死同穴,他愿意,可愿意的不是让对方来殉葬。
倘若那人死了,他会毫不犹豫死在他身边,与他的尸身紧紧相拥,可是,如果自己死了,他又想……让那人好好活着。
“我不能看见他死去。”他的眼也泛红,那种场景稍微一想,就觉心痛欲裂,“不行,绝对不行,我不会让他死去。”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哪怕是用邪术,用险招,也要让他活着。
而且……
他心力交瘁,禁不住滚下眼泪。
他为何每次在去琉金殿前都要反覆洗澡,为何只敢装作狠戾模样,却丝毫不敢告诉他自己这些年做了什么事情。
明明,还是怕他更厌恶自己,明明,其实那么怕他恨自己。
他在昏黄烛光下抱臂坐在地上,手上的血浸在衣袖上,而他将头埋入双臂之中,低低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