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谢谢你哦
茶姐给他们一人带了只手机,可号码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办了两张临时的电话卡,让他们先用着。说是先用着,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让他们能联系各自的家裏人报平安。
候机室裏人很少,像他们这样的明显东亚面孔更少见。
茶姐匆忙赶来n国、赶来纳内克,说到底还是他们俩的“不谨慎”,导致连环倒霉,以至于最后流落荒岛。沈忱虽然讨厌上班,但也明白这裏面的人情世故。他坐在茶姐旁,一边来回抚摸自己的身上干凈新衣服的面料,一边焦虑地想着要怎么开口跟茶姐道个歉表达表达感谢。
甚至他和季岸现在能穿着干凈衣服,都是托茶姐的福。
正想着,坐对面座位的季岸忽地起身。
沈忱脱口而出:“你干嘛去?”
“上厕所。”季岸说完就走,像是生怕他跟上来似的。
沈忱当然不会跟——一切就是从他们下飞机后一块儿去卫生间开始的。他接着思考开场白,半晌也没想出合适的;茶姐倒是很自然地玩着手机,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特意来这趟多累人。
可怎么会不累呢,纳内克甚至没有机场,茶姐一个人坐飞机出国,转大巴到车站,再坐火车到纳内克,最后赶到医院,把他们俩的烂摊子给收了个尾。
——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
“怎么不打个电话回去报平安?”茶姐忽地问。
“啊……啊?哦……”沈忱慌慌张张,“我记不住我爸妈电话。”
“你问我啊,”茶姐说,“我不是说了吗,你妈妈是我小姨。”
“那你就是我表姐……?”
“可以这么说。”茶姐边说边划拉手机,一下子划到通讯录裏“小姨夫”的界面,再把手机往他那边侧了侧,“喏,你给你爸打吧,我猜你也不想跟你妈说,小姨那暴脾气……”
他只好暂时放下自己的心事,乖巧地拨通了他家长的电话。
嘟嘟声响了一阵才接通。
沈忱:“……餵爸,是我。”
沈父:“怎么?”
沈忱:“……报平安啊。”
沈父:“哦,我知道啊。”
沈忱:“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顿,键盘声响了响,沈父才说:“你表姐跟我打过电话了。”
“哦……”
“也给你妈说了。”
“!”沈忱头皮都紧了紧,“我妈怎么说……我受了这么大委屈,我妈不能再教训了吧?”
“不知道啊,”键盘再响了几声,“你妈在意〇利出差,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就跟我离婚。”
“……???”沈忱不是很理解。
但沈父很理解他在想什么:“不明白你妈的逻辑吧?我也不理解。不过她现在已经在回来的飞机上了,等你回来自己问她吧。”
“……”
“好了,你有事没事,我在上刑,等你到家再说。”
沈忱:“上刑?”
沈父:“我在写书。”
沈忱:“懂了。”
那边毫无留恋地先挂断了电话,季岸回来得恰到好处,沈忱放下手机时,季岸已经重新在他们对面落座。
“小季呢,你给家裏打电话了没有?”
“打了的。”季岸说。
“你什么时候打的哦?”沈忱无意识问道。
“刚打的。”
“……哦。”
闲聊在这儿告于段落,茶姐低头操作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季岸则看着玻璃窗外的停机坪发呆。看起来大家都已经从担忧和惊心动魄的情绪裏出来了,只有沈忱满腹心事,看看茶姐又瞄一眼季岸,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尤其是季岸,他能感觉他和季岸之间有什么在无形之中变了。
如果说从前他们只是各自忙碌着自己的生活而没有联络,那么以后他们大概是真的需要再也不见。
但究其根本,都是因为季岸莫名其妙地说喜欢他,所以是季岸的错。
沈忱自顾自想着,预订起飞的时间还剩四十分钟;机场登机广播如约而至,三个人很快排着队上了飞机。
茶姐挑了靠窗的单座,和陌生人坐一块儿,他们俩只能坐在一起。
从入座到起飞,再到飞机平稳下来,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季岸抽了座位后的杂志在看,沈忱却无事可做:他既没有耳机听歌,也没有游戏机可以打发时间,更不喜欢看飞机上给乘客准备的各色旅游杂志。
他只能干坐着,时间因无事可做而流逝得异常缓慢。
于是在岛上的点点滴滴,走运与不走运,吻和喜欢,就在他的思绪裏来回地转着。他时不时地偷看季岸的侧脸,试图从对方的神情中找出点什么;可季岸没什么表情,垂着眼看书,那双显得不耐烦的八字眼竟还都变得平和。
转念沈忱又觉得自己愚蠢——他都不知道自己想看到点什么,没有问题,又怎么可能找得到答案。
很快飞行时间就过去了大半,沈忱的思考从那些有的没的,变成了“有古怪”。
——季岸居然没睡觉!!!
要按照以往的情况,季岸应该在飞机起飞后的两分钟裏就睡着了才对;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季岸仍旧在翻杂志,看起来一点困倦都没有。
察觉到这古怪,沈忱顿时忘了那些有的没的,小声问道:“你怎么不睡觉……”
“嗯?”季岸眼也不抬,看都不看他,“你不也没睡。”
“我又不是你,没那么爱睡觉。”
“你不是无事可做吗,无事可做不睡觉?”季岸淡淡说,“一直偷看我干什么。”
沈忱:“谁偷看你了啊别胡说八道……”
季岸:“你心裏有数。”
沈忱一向嘴硬,尤其是面对季岸时。听见对方这么嘲讽他时,他倏地就来火了;可他还没开口反驳回去,火有倏地消了。
他别过脸,不再吭声。
也就在他别过脸去时,季岸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接着,季岸也没有再继续看杂志的心情,索性偏向另一边,也不再说话。
他们之间,好像存在一种诡异的应付。
十年前,季岸模模糊糊地对沈忱动过心,又过了好几年才理清楚当时自己的动心;而这半个月的荒岛生活,对野外求生来说太长,对感情而言又太短。
季岸在想这件事,沈忱也在想。
返航的后半程就在他们俩心照不宣的沈默裏很快过去。飞机停稳后茶姐率先起身,站进下飞机的列队裏;他们俩跟着排进长段,随着其他乘客一点点地往外挪。三个人都没有行李,不用去等托运,就径直走往机场的出口。
“你们就先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尤其是小季,”在机场出口前,茶姐叮嘱道,“工作的事可以先放放,等身体恢覆过来再说;我就先回公司了,还一堆事等着。”
两个人点了点头,茶姐潇洒地走往的士停靠站。
沈忱深深地吸了初秋微凉的空气,看向建筑间的天空:“……你怎么走。”
“地铁。”
“哦……”
沈忱当然是想打车回去,这么说的话他们俩应该各走各的。可不知为何,在这简短的对话后,谁都没先迈开步子。风吹得两人在荒岛上蓄出来的头发乱飞,有行人拖着行李箱经过他们身边,大家都行色匆匆,只有他们伫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