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花园乃是帝国的胜景之一。
尤在黄昏之时,深蓝色夜幕尚未拉下,灯光亮起了星星点点,映照着漫天的云彩,帝都尽数收揽眼底。
茉莉、玫瑰、栀子、以及无数仅在吟游诗人吟唱中能窥得一见的奇异花卉——在尘封了数千年时光的空中花园,它们自豪地夸耀着仅有数日的生命。
空气中漂浮着使人熏然欲醉的气息。
到了顶层,伯爵千金便只顾惊嘆于眼前,而维拉蒂卡伯爵终于能喘口气,便转过观望臺,靠着花墻的一侧休息。
溶血桿菌的沈眠对他影响很大,不仅仅是体能方面。
还有时间。
静止的时间沙漏,似乎又开始悄悄落下。
自己能感觉得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在他身上所发生的变化。
以前往往三四日就能愈合的伤口,如今即便痊愈,也在身体上留下了痕迹。
光嘆了口气。
担心,也很害怕,但因为亮所说的话,而不至于惶惶终日。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怀疑过皇帝陛下任何一句话。
即便现在他已是自己的爱人,也是一样。
身后的夕阳渐渐沈下。
天幕上的星子仿若地上的灯火,一颗两颗,渐渐多了起来。
与人类世界所见的星夜完全不同。
光仰着脸如是想着。
几乎就在嘆气的同时,身后风声遽起。
完全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光下意识侧头闪避,同一秒钟,一擦冰冷的东西贴着他脸上的肉划了过去。
脸上顿时火辣辣地发疼——
一把银斧正朝着半秒前他所站立的地方使劲刨挖下去。
好险,他刚要庆幸,没料到这么一躲,脚下却是被花坛沿边一绊,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一个踉跄朝前跨去——
踩空!
已来不及。
猝不及防,维拉蒂卡伯爵一头栽下第七层花坛。
所幸两层花坛落差并不大,在空中停留不过几分之一秒,维拉蒂卡伯爵便重重跌到了地面上。
背后偷袭者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几乎眨眼的功夫,两抹黑影落到了他的跟前。
昏黄的暮色下,闪着寒光的银斧迎头劈下。
光大骇,急急避让,猛然间腰侧一阵撕裂的剧痛,动作一滞的剎那,眼见着身首即将分家,只有徒劳地伸手去阻。
戒指上的宝石在暮光中灼灼燃烧。
砍下的银斧在落下的轨迹中生生停住了,然后,目标转变。
向着他右手奔去。
骤变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但对于光,已是生死之间打了个来回。
右足使力,身体一晃,光往后疾退。
那两抹黑影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跟随而上。
仿佛暴雨点般落下的银色刀刃眼看着就要跟上那身影,维拉蒂卡伯爵在劫难逃。
他却在这时刻将什么东西捋下,甩手一丢,扔进了繁茂的花丛中。
而本人,直直从第六层花坛上跳了下去。
这裏的露臺,离第五层花坛大约有十来丈,失却溶血桿菌的维拉蒂卡伯爵就此跌下,绝无生还的可能。
而花坛顶上,这时才传来伯爵千金的询问声,“伯爵大人??……维拉蒂卡伯爵阁下?……您在哪呢?!”
两抹黑影对看一眼,便立即朝花丛去寻。
分开花丛一看,躺在那裏却是一枚红宝石的袖扣。
光现在知道有备无患是什么意思了。
此刻他正悬在半空中,右手攀着凹出的青石花纹。
耳边风声凌厉。
这场景,还真是分外熟悉。
他合了一下眼,额头滚落至眼睫的一滴冷汗,慢慢地顺着鼻梁落下。
空中花园修筑得很高,挂在外墻与挂在那座光秃秃的悬崖没啥区别。
他的衣服在阵风中鼓起,而身体也随之左右摇摆。
与那次不同的就只有一点。
底下没有安全网。
缓慢地转着头颈,光终于找到了一处落点,那是下方几尺开外的,为了外墻最后的修饰而修葺的一条狭长的栈道。
只容得下一人转身的空间。
光定了定神。
被自己藏进口袋的戒指烫得惊人。
手指松开。
整个人纵直落下。
一、二……
脚尖往壁沿凹起的纹饰侧面重重一踢。
身体斜刺裏一探。
“哐——”
上半身直直砸在了栈道尽头的防护栏桿上。
眼见着就要翻滚下去,光双臂一抱。
手臂一麻,下坠的势头正正停住。
颤悠悠地,整个身体在栈道外晃了几晃,终于不再动。
全身皮肤连着指尖,都是冰冷。
只有腰侧是温热。
铁红色液体从那裏裂开了口子的伤口流下,染红了缠绕数圈的纱布。
“这边风景真是不错。”
抱着栏桿只顾喘气的光讶异地抬头。
出现在栈道通向花坛内部通道的出口,另一个人正脸露微笑地看着他。
“很高兴你还活着,伯爵大人。”
“那喀斯公爵?!”
那喀斯将光从栈道上拖回了花坛的内部,在这裏可以通过一扇小门回到第五层花坛的露臺。
光的右手臂皮肤已有裂开的伤口,细小的血流汇聚成线,从指尖一连串地滴落地面。
“咳咳……”被粗鲁而毫不怜惜地方式救起的维拉蒂卡伯爵因太大力的呼吸而吞进了口水,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