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愤愤然坐起身。
他依然躺着,却没有再看我。
“活了两千多年,比任何人都要长久,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近,到底是什么怪物呢?这样的想法,连自己都想过无数遍……”
“可你明明是……”
他打断了我。
“在输血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死。”
我不出声,开始静静听他说。
“之前,也想过。”
这么多年,从未有一个人,听他这样倾诉。
“如果我死去的话,帝国会是怎样呢?”
我手脚冰冷,而眼眶不由地开始发热。
“太阳照常升起,夜晚还是会降临,只是与教廷的关系没得谈,说不定立即就打起来,之后当然会消停,不过,总有一方得完才算完……想来想去,觉得无所谓了。”
外间的摆钟,滴滴答答地响着。
而房间裏,静得出奇。
“可这次不同,翻来覆去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光怎么办?”
他微笑,表情却像是要立即哭出来一般。
“可只要你活着,全世界的人死光了,又与我何干?”
“亮……”
“唔,书上说,由小爱及大爱,我呢,却是活着倒回去了……”
他笑着,向我伸出手来。
我倾身,他立即搂紧了我。
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不过挺好,那才是我,而不是什么皇帝陛下……”
不过皇帝陛下也没闲着。
与教会的来往依然在他的指导下有条不紊地继续。
只要对自己有利,恐怕与魔鬼,梅第奇主教都能做得了交易。
不久之后,亮便签署了一纸协议,将几项过时多年的技术转给了罗马。
作为交换,人类世界最前沿的阵地,伊斯坦布尔,就此落入帝国的囊中。
“虽然隔海不能凡事顾及,只是一旦战争发生,至少也有缓冲的地带。”
他的部署似乎不仅仅是为了突发的意外。
因反感频繁与人类教会交往而被人挑动的贵族们,也稍稍缓和了情绪。
帝国的繁荣背后,一贯是如此的汹涌暗潮。
之后,风波迭起。
那喀斯公爵被勒令回自己的领地反思。
起因是在议事堂发生的争执中,他对位阶已在他之上的我不敬。
将他调离帝都后,拥护他的贵族们的反应就似变了天。
但这股骚动,甚至没有来得及撑过一时。
谁谁的领地有士民叛逃出国。
又有谁的手下收了贿赂,私办了地方官员。
丑闻一桩接一桩,像是约定似地,在拥护者中一一爆发。
当亮所安排的棋子一粒接一粒地显示出它们原先所在的意义时,不由自己,我感到一阵战栗。
在这个男人眼中,两千年的帝国也不过只是一盘棋。
而他居高临下,俯视全局。
“在您的眼中,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就只是孩子一般的闹剧,对吧,陛下?”
那喀斯公爵在我面前只不过冷冷哼了一声,便让听见的亮责令回领地反省。
他被士官遣离之前,便问了亮这一句话。
亮没有回答。
或者说,在他眼中,局部的胜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两千年已经逝去。
悲嘆之星依旧在天空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我与他并肩,站在空中花园第七层花坛上。
夜色如水,芳香一如千年之久地绽放。
这次亮醒来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长。
我很开心,想是他终于要好了。
可他却淡淡地,说出了让我无法接受的事实。
三年,原来并不是亮需要恢覆的时间。
那之后。
便是永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