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陆把我从思绪纷杂中唤醒:“还记得我们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吗?”
“恩,去年,也是这时候。”
“还记得吗,你说你喜欢这裏梧桐花的香味,清凉的,甜甜的。”
我轻笑。
“蔚蓝。”
“恩。”
“你有心事。”
“没有。”我坐直身子,直视前方。
彭陆也回头看我一眼又转向前方,缓缓说道:“你的事我跟科长谈了,然后也找过老总。”
我有些诧异,望着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找老总帮我说情,就等于得罪了公司的上属局长啊。
“我说季蕾业务不熟练,也不大懂计算机,把你的工作放给她,她不能胜任。而且,对你也不公平。”彭陆看了看我,继续说道:“保住你的位置,我没这么大能量。”他自嘲地笑笑:“可老总答应,让你继续留在科室,协助季蕾。”
我沈默了一下,才慢慢说道:“彭陆,你没必要这样的,这样对你影响不好。”
“哈,你别忘了,我二大爷也是局长呢。”彭陆给我一个轻松的笑容,安慰我说:“没事的,放心吧。你的桌子电脑都不会动。这一点我保证。”
“彭陆,谢谢了。”放下了心裏的一块石头,唯一句谢谢,对于彭陆的帮助,也许已成了习惯了吧?
“那笑笑吧?虽然并不完美,可还算圆满。”
“恩”。我答应着,可并未绽放笑容。
“这么不给面子,本以为可以博美人一笑,没想到……好了好了,中午加顿饭如何?“
我不禁笑出声来。
桐城离我们市并不远,不过两个小时的距离。梧桐花甜甜的香味已若有若现飘了进来。
07
帐目核对完已是12点了,我们谢绝了x公司留饭的邀请,只说要回去覆命,留不得。
然后我和彭陆来到桐城一家水煮鱼馆,上次也是在这吃的。这家鱼馆很干凈,更妙的是,临街的窗口位置上,有一条栽满梧桐树的小路,紫色的梧桐花沈甸甸地垂下来,空气裏满是甜甜的香味。
水煮鱼是我喜欢的,梧桐花的香味是我喜欢的,在这样一座陌生的城市对我的心情来说,也是格外的轻松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喜欢独自一个人在路上被风吹着。也许,在熟悉的城市中,在熟悉的面孔中,带一张厚厚的面具遮住内心是件太辛苦的事。
就象今天,如果没有彭陆在,我会走向那条开满梧桐花的小路,走向一个幽僻安静的所在,任眼泪打湿衣衫,任呜咽声惊起林中的鸟儿。
“蔚蓝?”我的安静让彭陆有点不安。以前,总是和彭陆轻松说笑,而这几天,我却沈默得反常,连自己也觉得了,可就是没有力气改变。
“恩。”我收回望向窗外的眼睛,看着彭陆。
“你有心事。我们这么年的……感情,难道就不能和我说说?”
我想做轻松,却被触动了心酸。眼睛已经开始湿了,只好转向窗外。
彭陆看着我,一字一句:“快乐的眼睛后面有一双潮湿的眼睛,绽放的笑容后面,隐藏着悲伤。就仿佛一转头,那潮湿的眼睛就会滴出水来,那笑容就会凝固,变成哀伤。”
“你再说下去,我真要嚎啕大哭了。”我心裏有些气恼彭陆这时候的煽情,想用大声的说话来让他停止,却不想喉咙被哽住,两行泪已顺着脸颊流下来。
彭陆的一只手搭在了我的手背上。触电般的感觉。我急忙抽回。除了在办公室裏打打闹闹,我们从未有过身体的接触,连手也没碰过。
彭陆的手还放在那儿,眼光望向别处,好象在思量什么,最后,终于下了决心“蔚蓝,我们所处的城市很小是不是?一座小城裏的人要想认识谁要想知道什么,并不太难,是不是?”
我抬起头,有些被识破了的微微的恼怒:“彭陆,你想说什么呀?”
彭陆抿起了嘴,望我的眼光充满真诚,也有洞察的心疼,我慌乱起来,几乎要无从逃避。“蔚蓝,你很少谈到桑良,甚至有时候刻意回避。你掩饰的太辛苦,太吃力,反而露出了本质。”
被人看透的感觉不都是象找到了知音般的欣喜。在现在的彭陆面前,我所有伪装起来的骄傲轰然倒蹋。被人发现真相的窘。就象一个美人,脱掉盛装,洗尽铅华,原来不过是样貌平常的邻居家的二妞啊。
“那个女孩子,”彭陆说,“是一家乡村塑编厂的会计。我姥姥那村的。也是我一个远房表弟的女朋友,女孩子,特精细。桑良和这家塑编厂有业务联系。”
——应该是这样了。桑良给这家塑编厂送白油,结帐要钱可不就得找这个女孩子吗?桑良特爱摆谱,弄得自己真跟个大老板似的。
“据我所知,那女孩子好象并不打算和桑良来真的吧?因为上个星期,她和我表弟订婚了。”
——是的,看他们的短信内容也能知道。他瞒着他的妻,她瞒着她的未婚夫,玩一场感情的游戏。
我和彭陆两人几乎没有吃什么,谈话也中断了。气氛有些压抑。那盆水煮鱼上,凝了厚厚一层红红的辣椒油。
“啊,不吃了,吃不下。”我说:“你快吃点,你也没吃东西呢。吃完了,你回去覆命。”
“你呢?”
“我在那儿。”我手一指,望不到头的桐花路。
然后我抛下彭陆,一人走了出去。
08
微风细细,茂盛的梧桐树下,有点森凉。树叶“哗啦啦”响着。正午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进小路,形成明暗的图画。一幅繁盛的春天的图画。
弯曲的小径,望不到头。小径一旁,是供人休息游戏的石桌石凳。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在下棋,有三三两两面的情侣偎着树悄悄说着什么。
仿佛前方才是我要去的地方,那桐花路的尽头,有我可以坐下撕掉面具,可以把悲伤喧洩,可以让眼泪横流的地方。如果有,就让我一路狂奔了去吧!
桐花深处,鸟的鸣叫声格外的清脆。不晓得自己走了多远,回过头望去,彭陆正远远地跟了来。我定下身子看他走近,在我身边站住。
“你说,”我流下泪来:“我到底哪儿不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呢?你告诉我。”
一声长嘆,我被彭陆拥在怀裏。陌生的气味,陌生的怀抱,可是,竟然有我向往的安定。
如果这个怀抱就是桐花深处我要找的地方,那就让我好好哭一场吧,既然已被洞察,既然已经疲倦,哪怕只能小憩一会,一会也好。
在我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彭陆低低地说:“你没错,是老天错了。是我错了。当年,看你天鹅一样的骄傲,不敢靠近你,怕被你耻笑,被你看轻。哪裏知道,你竟跟桑良走在了一起。你还记不记得,在你的喜宴上,大家一起乱新娘子,我装作喝醉,把你紧紧抱起来,绕了一圈又一圈……我真恨自己该死的自尊心,真恨自己的怯懦啊。”
我停止了哭泣,想挣脱他,可彭陆的手,紧紧地箍住了我。
他低下头来:“别动,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让我说完吧,这么多年心裏的话,也让我一吐为快。”
“再见你时,你有了孩子,可在我眼裏,你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单纯那么骄傲的蔚蓝。我以为你很幸福,看到你和大家一起笑一起闹,好象很快乐的样子。可是,当你凝望窗外,当你的眼睛不在众人的视线裏的时候,你充满了忧伤,当你看书看到流泪,那决不是仅仅由于书的感染吧?你是在为自己流泪吧?蔚蓝,你掩饰的太过了,所以你的幸福和快乐反而显得不真实。我说过,我们这个城市很小,想要知道点什么不用费太大的劲。这样一来,你的情况,再也瞒不了我。我好悔啊,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我也试一试,说什么也不放弃你……”
有一瞬间,我问自己,这个怀抱可是梦裏我想要投入的怀抱?如果不是,为什么我感觉到了梦裏的忧伤?那么一点一点浸透了我的忧伤。
泪已经干了,心情出奇的平静,我把头贴在彭陆胸前,听着他的心臟有节律的跳动,陌生的,却又安稳的。
繁盛的梧桐树下,阴影一层浓似一层,太阳西斜,没有了中午的炽烈,成了一个桔黄色的球体,静静挂在天上,那样充满了忧伤。
09
回去路上,我和彭陆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开车,我瞇着眼睛任脑袋随着车的摇摆而前后左右晃荡。
“回去打算怎么办?”彭陆问我。
“没打算,回去看吧,这样走一步是一步。”我说,“下一秒钟的事我现在不要想。累了。”
暮色已浓,彭陆伸手替我打开车门,我下来,他说道:“回去好歹吃点东西,啊?”
“知道了,你开车慢点。”
走向家门,屋子裏灯火通明,有儿子的笑声传出来。我长长吸了口气,拿出钥匙转动门锁。只听见桑良在裏面说“妈妈回来了,准备开饭喽!”
桑良做了一桌子丰盛的饭菜。站在那儿一脸讨好巴结的表情,我不看他,对着儿子说:“嗳,宝贝呀……。”儿子满脸的兴奋,拿着新买的玩具对我炫耀着:“我爸爸给我买的!”
“恩,变形金刚啊?”我从他手裏拿下玩具,拍下他小屁股:“快去洗手吃饭,吃过饭了再玩。”
吃饭时,桑良不住往我碗裏夹菜,也鼓动儿子把爱吃的夹往我碗裏。桑良很多时候是这样的,绝情的时候一点夫妻的情份都不顾,可象现在这样的时候,他也能做小伏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