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1)
“我来找你，还需要什么前提吗？就凭咱们两人的关系。”李勋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一双眼睛黑得发凉，竟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打架的话，我有没有胜算？沈圆默默的在心裏盘算着，其实两人身形差不多，谁也不比谁壮多少，只是沈圆肯定比李勋还要瘦些的。
努努嘴：“谁和你有关系啊？”
“你就不觉得愧疚？”李勋走近了些，眼神裏是遮掩不住的恨意：“我和明轩在一起这么多年，从出生就在一起，我们比谁都相爱，你就这样硬生生地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你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
沈圆笑了，突然发现刚才那种让他汗毛竖起来的感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和快慰。
之前他一直是个可悲又被动的角色，像个小丑一样被他们指指点点，如今却好像翻转过来了一般。如果有人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报仇雪恨，他当然欣然接纳，为之前所有惨淡的日子讨个说法。
直视对方的眼神，目光一片坦荡：“我干嘛要觉得愧疚？我和你连认识都算不上，要说是我对不起你，不觉得虚伪了点？”
“你！你还要不要脸？！”李勋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哼，你自己没本事留不住人，来找我麻烦算什么？何明轩可是自己主动过来找我的，我一句废话都没说过。你有话去对他说，要不就自己回去好好修炼，就是别来寻我的晦气。”
“你敢说你没勾引过他？一会儿心臟病一会溺水的，你不就会使这些伎俩缠着别人男朋友吗？你就不觉得恶心？别人的男朋友你就那么眼馋？”
“你放什么臭屁？”沈圆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劲，面上却仍带着笑容：“你那两年上哪去了？何明轩本来就已经不要你了，是你厚颜无耻地跑回来破坏我们。但我比你强多了，我不屑于恨你。也不知道是我魅力不够还是何明轩没定力没原则所以重新选择了你，我无话可说，认栽就是。但你别以为我好欺负！”
沈圆突然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领，眼睛黑得比李勋的还亮：“我警告你，你再他妈的说一句是我勾引他，我就要揍你了！妈的我什么需要你对我指指点点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连看一眼都懒得看！你以为谁都会像何明轩一样眼睛被狗屎糊了吗？”
好像被他这突来的狠戾震住了，李勋半天没有说出话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以后再有事你去找何明轩，随便你和他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就是别来烦我，听见了没有？”
“……”
“我问你呢，听见了没有？”
“听……听见了……”
“太小声了，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呜……呜呜……”
沈圆吓得立即将李勋推开了老远，甩甩手上被滴落到的液体，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对方。
“餵，有话你说就是，哭，哭什么？我也没打你啊不是？”
被对方哭得胆战心惊，连忙四处看看有没有人路过，他可不想被栽赃成欺负人的坏蛋。
谁知李勋哭得更凶了。
沈圆本来打算直接走人留他一人在这裏哭得，可他脚还没来得卖出去，对方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他面前！
膝盖磕到地上的声音响得震人，也把沈圆震得脑袋嗡得一声。
“你，你这是干什么？！”
“沈圆，你说的都对，是我李勋曾经对不住你，现在也没有什么立场要求你什么。”李勋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话，不知道的人真的会以为他被沈圆欺负得很惨。
“你骂我无耻也好，不要脸也好，就算你打我我也无所谓。我只求你把明轩还给我，从出生开始他就伴在我身边，他已经嵌入我的生命了，我真的忍受不了没有他的生活。你不要把他从我身边抢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他！求你了！”
说完，李勋便额头着地，一边哭一边磕着头。
沈圆本来以为他这次来纯属是找自己麻烦的，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会跑出来几个帮手给自己套麻袋的准备。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局面竟然会发展成这样的。
感情李勋早就打算用怀柔政策了。
偏偏自己最怕的就是这样。
特别是当一个人哽咽着给你磕头求你成全他的时候，你连大脑都是空白的。
“你起来。”好久沈圆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别向我下跪，值得你下跪的只有你爸妈。”
“你肯答应我吗？”
“不答应。”
李勋咬着下唇，不带表情地看着他，沈圆知道他是把憎恨的神情掩饰掉了。
“你要我说多少遍呢？有事情你找何明轩，不要来找我，只要你把他搞定了就行。”
“你说得倒简单……”李勋哭得更凶了，差点连话都说不出来：“你以为，以为我没有做过吗，呜呜……可，可是他怪我，他怪我离开他两年，他宁愿来，来找你，也不愿再看见我。他不肯原谅我，呜呜……”
指尖冰冷，左胸口的位置有些不太舒服。沈圆垂下头，想着这些日子以来与何明轩的点点滴滴，突然觉得更加不真实了。
一直都不太敢全心全意地去相信何明轩是真的不爱李勋了，毕竟那二十年的时间让听到的人都为之震撼和祝愿，而何明轩又是怎么彻底放弃的呢？
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两个人只是单纯的闹矛盾，也或者是何明轩心灰意冷想重新开始一份感情忘掉李勋带给他的伤害，更糟糕的就是自己又当了回炮灰，做了把调味剂辣了他们一下，然后再重新让那两人和好如初，比当初还如胶似漆。
何明轩，我该怎么相信你，相信你并不是因为生气才离开李勋，相信你是真正爱上我。
你让我怎么相信……
“我求求你，求你离开明轩，你要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只求你把明轩还给我。”
“别磕了，”沈圆不耐烦地开口：“再磕下去额头流血了别人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李勋闻言又磕了下去：“我真的可以做任何事情，求你了！”
他是故意的。看着他已经红肿起来的额头，沈圆想。
“好，你继续跪着吧。”
李勋抬起头看向他，眼裏闪过一丝怨恨。
“一个小时后我会来看你，如果你还跪在这裏，没准我会心软。”
“直到你答应我，”李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否则我会一直跪在这裏。”
沈圆撇撇嘴：“那最好。”
说完，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
李勋看着逐渐消失在夜色裏的背影，一直被掩藏着的怨恨渐渐冒了出来，全部化在了脸上。
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才会像现在这样跪在那个人面前哀求，这样没有自尊这样颜面扫地。
沈圆，你给我等着，今天的屈辱我日后一定会讨回来。
黑夜越来越深，在一处没有人会註意到的隐秘角落裏，谁也不知道有一个少年正直挺挺地跪在那裏。
沈圆拿出手机，拨通了何明轩的电话号码。
对方那欣喜的声音从电话裏清晰地传过来，沈圆觉得心中更痛：“何明轩，如果李勋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到额头都要破皮了，一边哭一边求我退出，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那边沈默了很久，沈圆听到了话筒裏传来好几次深呼吸的声音。
“勋他，他去找你了吗？”
“如你所听，他跪在我面前磕头，求我离开你。”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这么做……”
何明轩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不停地说着“怎么会”。
是不相信那样高傲自大的人竟会为你放弃自尊而惊诧吗？何明轩你会不会很感动？
沈圆无声地笑：“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你什么也不需要做，这件事情不该牵扯到你。我会去找他的，你该回去好好休息。”
“不该牵扯到我吗？从一开始到现在，哪件事情是没有牵扯到我的？还是你觉得那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我一个外人被牵扯进去只会妨碍你们？”
“圆圆！”何明轩的口气变得有些严厉：“你不要胡思乱想！”
沈圆长吸入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变得稳定：“可我看到他就觉得讨厌，他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有了一种报覆的快感。所以我一点也没心软，反而觉得大快人心。我让他一直跪在那裏，还骗他说只要他跪一晚上，我就考虑考虑。哈哈，那笨蛋竟然还真信了，怎么可能呢，就算他跪死在那也和我无关。我怎么会因为他哭几声磕几个头就离开你呢，看他蠢得还在那傻傻跪着我就高兴得要死。今晚还真有点凉，那笨蛋估计冻得嘴唇都紫了，呵呵。”
“……”又是几声深呼吸。
沈圆脸上不似他的声音，半点笑意也没有：“餵，你不会心疼了吧？我可是会生气的。”
对方很久才说话：“圆圆，他现在在哪裏跪着？”
“我们寝室左后方的假山后面。那边都要废弃了，杂草也一大堆，不会有人路过，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上报纸。”
“圆圆，你回去休息吧。”
“休息？干吗要我休息？我今天兴奋了一时半会睡不着。要不你来找我好不好？咱俩去吃夜宵吧！”
“我有点累，明天我再找你，乖一点，去休息吧。”
“好。”沈圆一声之后挂掉电话，将电话放回口袋便起步上楼。
……
只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沈圆透过窗子看到何明轩出现在他们楼下的左后方，向着那个废弃的假山后面走去。
可惜假山阻隔了他的视角，不然他想他一定会看到那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的场面。
明明心痛，眼睛却依旧盯着那座假山。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人终于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何明轩牵着李勋的手，拉着他往前走。而李勋一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不停地再擦眼睛。
切，真是晓得该怎么让男人心软。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两个人，沈圆才转过身，自嘲地笑出声来。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拿出来一看，竟然是杨帆。
“圆圆，过两天我就回日本了，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沈圆有些恍惚，心理仍旧在痛：“杨帆，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去日本？”
“你说什么？”杨帆激动地求证着：“你说要和我一起去日本？你决定要和我在一起了吗？”
“不，我没有决定什么，我只是想换个环境散散心。”
那边刚刚还热烈欢愉的气氛明显低下去了很多，但仍然开心有余：“好吧，我带你去日本，你会喜欢上那裏的，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樱花真的很美。”
“嗯，我知道。”
沈圆挂了电话，闭上眼睛。
良久，他才睁开，脸上又换上了轻松的神情：“阿雨，开学之后麻烦你替我请假了。”
……
一个月之后。
沈圆坐在咖啡厅裏，品着上好的香浓咖啡，看着窗外广场上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迷惘地瞇着双眼。
他记不住那些路人的脸，他们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认真又虔诚地註视过他们。
大家，都是彼此的路人而已。看着那些脚步匆匆的人们，他不知道他们要走向那裏，更不知道他们的明天会怎样到来，会不会又有哪一个人与自己在人海中撞上第二次，又有谁会走上来与自己相识。
他真的迷惘了。
他连自己的明天都不知道在哪裏了。
故意让何明轩去见李勋，故意在那个时候走掉，为的只不过是一次坚定而已。他只想要个理由，是义无反顾地去爱何明轩，还是坚定地过自己新的生活。而这个理由，只有何明轩能给他。
看到那样的李勋你会作何感情，有没有让他再次触碰到你的情感线上，有没有恍然大悟发现真的不能离开他……亦或是仍然觉得爱的是我。
如果你爱我，那么来找我吧。安顿好你曾经深爱的勋，借着蛛丝马迹找寻到我。
给我一个能安心抱着你的理由。
沈圆转过视线，不再看那些路人。
看不到明天的人，像蛰伏在玻璃窗上的苍蝇，嗡嗡乱叫，飞不出那片向往的蓝天。
阿雨打过好几次电话了，关于何明轩两个人都绝口不提，他只是告诉自己学校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回去的话就要下处分了。
十天，就再等十天。十天之后若还是等不到那个人，那他就回国去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
从此以后，有关于过去的哀伤快乐全部扔掉，再也不会动摇半分。
起身结账，出了咖啡厅，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杨帆在东京有自己的一套房子，他现在暂住在他那裏。
每天都走着这样相同的路线，他从来不会体验其他路线，只因为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裏，他怕迷路。
天知道迷路的感觉有多么可怕。
就这样走着，不急不缓，却也磨到了傍晚才走到家裏面。
大门锁着，他才想起来杨帆被他父亲叫到大阪去了，要在那裏待上几天。幸好他没有忘带钥匙。
打开门，走进庭院，然后脱鞋进屋。
“啊！”沈圆大叫一声，急忙打开灯。
昏暗的室内立即通体明亮起来，坐在榻榻米上的男人率先开口：“圆圆。”
心跳早已经自动做了加速运动，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叫嚣着扑向那个男人，可沈圆偏偏就忍住了，生硬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为什么不告而别？”何明轩抬头看着他，没有相遇的喜悦和激动，沈着声音让人无法洞悉到他的内心。
“既然选择了杨帆，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回去吧，我已经和杨帆同居了，你看到了，这是我们的家。”
何明轩突然起身，抓住他的双手将他按在墻上。沈圆从他的眼神裏看到了熊熊燃起的怒火。
原来他发怒的样子是这样的，他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这个男人对自己发怒的模样……
“这是你们的家？”何明轩被刺激得不轻，心裏明白和从别人嘴裏亲口承认的感觉还是有很大落差的：“那我们的家又算什么？！你在报覆我对不对，你是故意先和我在一起，装成喜欢我的模样，然后再一声不吭的和别人走掉。你从来都没有原谅过我对不对？！”
沈圆被他摇得头昏脑胀，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一句：“你不是还有李勋的吗？”
“你别转移话题！他已经是过去时了，我满心裏爱的都是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何明轩不摇他了，满脸哀伤地将他抱在怀裏，紧紧地怕他逃走似的：“圆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这么残忍……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要用这种方法，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圆圆……”
火热的唇贴上来，牢牢地侵占了沈圆的嘴唇。霸道得让他喘不过起来的吻，唇舌相交，掠夺似的狠命贴合着不留一丝缝隙。
费了自打出生以来最大的力气，沈圆终于将那猛兽一样的男人推开了。抬头看去，发现对方的眼神仍然像要把他吃下去一样。
沈圆狼狈地擦掉嘴上残留的唾液，小心地看着他，生怕下一瞬间他会继续扑上来掠夺他的空气。
“你别这样，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何明轩的肩膀向下垮了点，人向后退去一些，刚才的气势瞬间消失掉了。
“在别墅裏做早餐给你吃的东西，我快乐得觉得就算让我立即去死都无所谓。”何明轩的声音变哑了：“早知道那些都是错觉，早知道现在要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我还不如那时候就去死。”
沈圆楞住。
“你知道我现在的感觉吗？生不如死。”
何明轩低沈地笑两声，看着沈圆的眼神哀伤得像是全世界都要毁灭了一般。
沈圆又开始觉得心痛。
“你告诉我，我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们分手？多久，你才会来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