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第九年,因为在监狱中表现良好,程欣提前出狱了。
女监狱官见过很多出狱的人,他们大多都像被抽光精气的干尸,驼背躬身,拘拘儒儒,走路就跟踩在泥潭裏似的,每一步都艰难又蹒跚。
所以,当程欣来办理出狱手续时,她肆无忌惮地打量起她。
女监狱官看过程欣的病例,上头大概是怕她死在监狱裏不好交代,又念她在服刑期间认真遵守监规,主动接受教育改造,确有悔改表现,就适当给她减刑,让她提前出狱。
出去后好好养一养,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
女监狱官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目光落在程欣苍白的脸上。
她记得她刚来时很漂亮,乌黑的发配上雪白的脸,像中世纪油画裏的贵美人,后来,他们脱掉她的礼裙,让她换上灰蓝色的狱服,把她的长头发剪成齐耳短发,于是,她从一个优雅迷人的美女摇身变成形似化疗阶段的病人,每次只要她头发长长一丢丢,就会立马被他们剪掉,直至今日,她仍旧顶着那头狗啃似的短发。
但意外的是,她的脸色异常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欢喜,就像一张白纸,纸上写着两个字:人生。
人生无所谓好坏,只有选择。
女监狱官将释放证明递给程欣,拍拍她肩膀:“出去之后好好做人,别再犯事,尽量努力融入社会,咱们这个社会包容性还是很大的,不要自暴自弃。”
程欣被拍得弯了背,咳嗽道:“好。”
女监狱官收回手,继续念叨了几句,但无论她说什么,程欣总是表情淡淡地点头,说“好,谢谢”、“嗯,会的”。
女监狱官撇撇嘴,心想再心高气傲的人,经历九年的牢狱生涯,终归还是逃不过被“体制化”的命运,她往前推了程欣一把,告诉她:“赶紧走吧,别再回来了。”
程欣踏出监狱大门,外边天气晴朗,她瞇着眼看太阳,阳光并不刺眼,暖融融的,叫人陶醉。
恍惚间,一捧花塞进她的怀裏,父母和程渺团团抱住她,喜极而泣。
“姐,恭喜出狱!”
是啊,她出狱了,应该高兴才对。
程欣望着年近七十的父母,微笑。
“爸……妈,我想回家。”
“好好好,咱们回去!”
在酒店休息一天,次日,程欣被父母带回了南华市。
晚上,父母给她简单操办庆祝会,一家子围着餐桌吃饭,桌上全是她从前爱吃的菜。
在她坐牢的那几年,程渺已经结婚并有了个两岁的儿子。
弟媳年轻又漂亮,小外甥肉嘟嘟的很可爱,程欣瞧着非常喜欢,忍不住跟程渺说:“不介绍一下?”
程渺难为情地挠挠头,咧嘴笑道:“我媳妇陈琳,还有你的小外甥程陈灿。”
陈琳羞涩地笑了笑,“大姑好。”
程欣点点头,塞给她一个大红包。
“你们结婚时我没赶上,一点心意你收下。”
陈琳为难地推脱道:“这怎么好意思?”
程欣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当是给灿灿买零食了。”
陈琳这才勉强收下红包,笑道:“谢谢大姑。”
程欣心情大好,伸手拿过红酒,准备给自己倒一杯,程渺立刻拦住她,皱眉:“姐,你身体不好,不能再喝酒了。”
程欣瞪了他一眼,讪笑:“喝一杯哪裏就会死了?”
喝一杯确实不会马上死,但她的身体明显无法再正常代谢大量酒精。
夜裏,程欣腹痛难忍,起床上厕所,路过程渺的房间,小两口还没睡,正在屋裏说悄悄话。
“你说,咱大姑这种情况,会不会影响我考编和考公啊?我听说最近几年政审挺严的。”
“想那么多干嘛,我姐遇上这种事也很无奈,咱要体谅她。”
“我体谅她,谁体谅我呀?万一我考上了,结果政审没过,那我的努力不是全白费了?”
“结婚前,我就跟你坦白过我家的情况,当时你说你不介意,你未来不一定会考公考编,现在又突然讲这种话,你让我怎么办?我姐她又不是故意犯罪的,你以为她不委屈、心裏不难受吗?实在不行,以后我养你好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和灿灿,怕什么?”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交谈声在一句娇嗔中戛然而止,程欣上完厕所,有些疲惫地回到卧室。
屋外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她睁着眼,躺在床上,躺了一夜。
几天后,程欣和父母说她想搬出去住,顺便找个工作。
父母担心别人知道她坐过牢会欺负她,有些不乐意。
“你说你,好好呆在家裏陪我们不挺好的吗?出去折腾万一有个好歹,你让我们……让我们怎么安心?”
程欣搂着妈妈的脖子,解释说:“一直藏在家裏也不是办法,总要出去接触社会的啊,你们也不想看到我彻底变成一个废人吧?”
“废人”这个词大抵刺痛到了杨慧,她和程远对视一眼,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程欣简单收拾过后,背着包离开了程家。
她在南华市周边租下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麻雀虽小五臟俱全,算是勉强安定了下来。
起初,她还心血来潮地出去找工作,面了几家公司,不是嫌弃她年龄大,就是鄙夷她有案底,连面个扫厕所的清洁工岗位,老板都不想雇用她。
无奈之下,程欣决定重操旧业,在网上接商单。
接单好啊,顾客只在乎她画得符不符合他们的预期,连她姓氏名谁都懒得问,也没兴趣打听她的祖宗十八代和过往经历,一来二去接的单渐渐多了,客源也变得稳定起来。
没事的时候,程欣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屋裏画商单,虚度时光。
后来,隔壁空置许久的屋子突然被人买下,程欣每天在屋裏画画都能听到嘟嘟嘟的装修声。
她本来就有点失眠加神经衰弱,这下直接疯了,气势汹汹地推开门到隔壁找户主。
户主没在,装修工把户主的微信推给她,让她自己找户主商量。
程欣加了对方的微信,直接给对方发消息:【你们装修的声音实在太吵啦。】
307户主:【抱歉,你再忍耐几天,马上就好。】
程欣:【几天是多久?】
307户主:【最快也要一个星期。】
程欣:【……】
程欣:【行吧,我先出去避避风头,弄好了通知我一声。】
307户主:【行,多谢理解。】
毕竟以后两人要成为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而且对方挺礼貌的,程欣也不想跟对方发生冲突,就背着包出去旅游了。
一个星期后,程欣回到公寓,对方已经装修完闭,还在阳臺养起了花花草草,程欣每天晾衣服往隔壁一瞟,都能看见涨势汹涌的风信子和食人花,就是从没见过户主。
她这邻居不仅臭讲究,还挺神出鬼没的……
不过也好,她并不想把自己所剩不多的时间浪费在处理人际关系上。
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直到有天,南华市刮起臺风,屋外天昏地暗,狂风咆哮,程欣的裙子被吹到隔壁阳臺,她拿晾衣桿勾了几下没成功勾回来,一时无奈,只得厚着脸去敲邻居的门。
片晌,门开了。
当看到对方的面容时,程欣不由得一怔。
男人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身姿挺拔,脊背宽阔,一张脸五官冷硬端正,有着属于成年男性的锋利感,眼神意味不明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