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真相(4)
从书店到城中村的二十多分钟,程欣仿佛又回到两年前的那个夜晚,路上灯火如昼,她的心裏却一片漆黑。
她背着光,低头走进幽暗潮湿如迷宫般的小巷,穿过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停在低矮破败的平房前,从书包裏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张塑料凳子飞过来,砸在她脸旁的墻上,中年男人醉醺醺的谩骂响起:“现在才回来,饭也没做,你是想饿死我吗?”
程欣瞪了叶昌华一眼,没有说话,径直从他身侧走过,走进卧室,从裏面反锁上门。
叶昌华被她的眼神惹怒,追过来,边抬脚踹门边骂骂咧咧道:“赔钱货,老子把你养这么大,你还给老子蹬鼻子上脸了,你和你妈一样就是个贱货,你以为一脚把老子踢开就能跟有钱人跑了?老子告诉你,没门!你一辈子都得伺候老子……”
叶昌华像是要把所有的臟水都往她身上泼,以此来宣誓自己身为一家之主对她的掌控,用词越来越不堪入耳。
程欣戴上耳机,往床上一躺,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在喋喋不休的骂声中一夜无眠。
她以为在成为“叶桃”的第一天,自己就已经跌入了深渊,但往后的每一日,她都在不断地继续下沈、坠落,深渊之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永不餍足。
她渐渐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像叶桃一样,拼命的到处打工赚钱,拼命的省吃俭用攒学费,天天掰着手指头等待高考到来,那是她唯一可以摆脱牢笼的机会,但在那之前,她每天都要应付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妖魔鬼怪,稍有不慎,就会被它们拆吃入腹,永远不得翻身。
一日,几个要债人再次挟着叶昌华破门而入,非要把她抓去会所陪酒抵债,她被逼到墻角,迫不得已,一把拿起剪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要债人狞笑着威胁道:“就算你死了,我们也有办法让你还债,现在多的是找女尸冥婚的有钱人,你自己想想,是陪活人好,还是陪死人好。”
程欣边用剪刀抵住脖子,边举着手机,眼神冰冷地看他:“我开直播了,你们要是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大可以放马过来。”
要债人闻言眉头一皱,气得抹了把脸,一脚将叶昌华踹翻在地,咬牙切齿地指着她骂了句“算你有种”,然后灰溜溜地带着几个小弟离开了。
程欣脱力地滑坐在地,像只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若是以前碰上这种事情,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报警,但是现在,她不再相信任何人。
那天之后不久,程欣在长期的精神压力和不安中病倒了。
她和老师请了假,独自背着书包提前从学校出来,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冥冥之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她走到了一家药店前。
白琛看到她,眼神瞬间变得覆杂而微妙。
程欣抬脚跨进店裏,走向柜臺,声音哑得像糊着一层水泥:“有感冒药吗?”
白琛仔细打量她的脸色,问道:“具体什么癥状?”
“头痛,鼻塞,有点冷,嗓子很疼。”程欣如实回答。
“发烧了吗?”白琛说着抬起手,冰凉的手背贴上来,触碰到她额头的一霎,她往后缩了缩脖子,躲开。
“有点烫。”他顾自笑了声,收回手,转身走向货架,从上面精挑细选了几盒药,用袋子装好递给她,“吃这个,好得快。”
“哦。”程欣接过袋子,问他:“多少钱?”
白琛说:“三十六。”
程欣从兜裏掏出张五十递过去。
白琛接过钱,低头给她找零,两人至始至终都没有过眼神交流。
“这是十四块,拿好。”
“谢谢。”
程欣拿了钱,拎着袋子转身,目光毫无波澜地往外走,小臂突然被人紧紧拽住,装着药的袋子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她回头,稍抬眼睑,视线与男生交汇,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
“啪——”清脆的一声响,空气有片刻停滞,白琛的右脸被她扇出一道薄红,他眼神暗了一下,舌尖舔过腮帮子,把她往屋裏一拉,顺手关上药店的门。
“发生什么事了?”白琛抱着浑身颤抖的程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掉她眼角的泪。
程欣哭了一会,收起情绪,把和叶桃交换身份的事告诉他。
白琛听完,沈默许久,身形微躬,捧起她的脸:“后天我要离开津芜去南华市工作,你跟我走。”
他想带她走,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程欣不愿意,她笑了一声,一把推开他,眼神怨恨地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笑得很好看,但漆黑的眼睛裏全是悲戚,伤人又伤己。
“你以为我们能逃到哪去?”
她笑着质问白琛,而他无法回答。
他心裏明白,当时的自己既没有能力保护她,也没有资格给她幸福,他只是想着,总有一天,他要还给她一个五光十色的未来。
程欣见白琛没话说,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朝他微微一笑:“等高考结束,我就完全属于自己了,到时候我要给自己买一张火车票,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谁都拦不住。”
话闭,再不留念,转身往前迈开步,决然地离开了药店。
*
回到城中村那间破败的平房裏,叶昌华正坐在客厅裏酗酒,程欣脱了鞋,有些晕乎乎地拿着杯子去接水吃药。
叶昌华瞇起眼睛,视线一直尾随着她。
程欣拆开药盒,将药片放进手心裏,就着温开水,一粒接着一粒,从喉咙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