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想起她是谁。“我……我有点……好像,找不到我的车子了。”离家几十年,家乡话说起来都那么生涩了,她从兜裏摸出一把简陋的、似乎是自行车钥匙。那个时候,这么破一辆自行车还上锁,现在,她会随手将豪华汽车丢路边,如果忘记开回去,隔不了两天,警察会开着车子给她送回去。
那个很不漂亮的女生目光扫过自行车群:“那裏,我记得那个是你的车子。”
薛小霜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果然,记忆中那熟悉的破自行车静静等在哪裏,銹迹斑驳的车身,蓝粗布做成的车座套,要多土气多土气,可是,现在她不觉得了,或许这辆自行车因为薛小霜这个名字,应该被收进博物馆。
她将钥匙插进锁孔,倒是没有费什么周折就打开了,车锁应该是她这两自行车上最好用、最值钱的东西。
“我先走了,我往北,你往西,结不上伴儿的。”那个女生骑上车子走了。
薛小霜还打算问问她叫什么来着,可是她已经走了。她只好自己推着自行车,慢腾腾地出了校门,怎么这个梦还不醒?
那个时候,县城的街道竟是如此简陋和狭窄,她竟然不怎么记得了,当她开着跑车奔驰在美国西部广阔的高速路上时,她已经记不起故乡的街道和乡路了。
那个时候,爸爸拉着木制双轮车,她在后面推车,车上是他们家整个冬天的煤。后来,爸爸开着手扶拖拉机,她坐在车厢裏手举镰刀,望着天上的镰刀般的弯月,路边是金黄的麦田,天边,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薛小霜跨上自行车,将车蹬得飞快,梦不要醒,再坚持会儿,让她在梦裏看一眼爸爸,那个时候,世上唯一爱她的人。
二
不能不回忆的真实
二
不能不回忆的真实
那时的公路竟然这么窄,现在看来,就像羊肠小路,路边的青杨树高大浓郁。小时候,每年爸爸都会砍很多树枝回家,薛小霜会把树枝编成海盗帽子,跟村裏的野小子们疯跑打仗。
那时,中国的空气还很优质,鼻息间都是青草绿树花香的气息,几十年后,每当她回国,都冒着生命危险不戴防毒面具,毕竟,这是祖国啊,好歹这点面子得给。
路上,很少遇到汽车,有个摩托车都很新鲜了,牛车马车倒是络绎不绝。
行了十几裏路后,看见村口的那座桥,那桥后来被冲毁过许多次,也返修了许多次。看见桥,就等于到家了。
薛小霜心跳加快,几十年了,当她以为要客死异乡的时候,却在梦裏又回到故乡,这个曾经让她充满血和泪记忆的故乡。
踩在桥面的石子上,一粒一粒,熟悉而真实,这梦做得太真实了。
她家在村后,要穿过整个村庄,小村依山而建,道路崎岖不平,古老的街道上,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用亲切的乡音叫她“小霜,放学了。”
薛小霜微笑着答应,眼中甚至有些湿润,太久没有回家了,是不是等梦醒了,回老家看看,亲人不在了,还有那些乡亲,那些曾经看着她长大的乡亲,他们是不是还活在世上?
“水缸都要着火了,放下车子挑水去。”还没进家门,继母的吩咐就传进耳朵。
薛小霜看到石头砌成的熟悉的院墻和墻边那葱葱郁郁的几竿翠竹,还有站在矮墻边身材走形的继母。
她依然穿着那件熟悉的褐红色小花褂子,有点自来卷的短发,和看薛小霜时那种嫌恶的眼神。少年时代的记忆,她就是薛小霜心中白雪公主的继母,足够恶毒。
薛小霜两岁的时候,亲妈去世,亲妈名字裏有个竹字,爸爸一直在家门口养着那丛竹子。薛小霜十岁的时候,这位继母进了家门,还带着一个大她一岁的姐姐。薛小霜十二岁的时候,继母生下一个儿子。薛小霜的生活也经历了一场从人间到第六层地狱,再到第十八层地狱的坠落过程。
薛小霜十七岁那年,也就是现在她梦裏的明年,爸爸突然离世,她的生活再次地震,她记得,爸爸去世后,继母生活得也很艰辛,带着姐姐和才六岁的弟弟又嫁过一次,不久又被人赶出来,为了弟弟,她吃尽苦头,可是这个弟弟长大后给继母添足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