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成峰跟云天虹走后,成虞独自在屋内坐了会。
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俩人来之前,他跟杨苑间的对话。
这估计是他有记忆以来,俩人的第一次促膝长谈……
‘嗡嗡嗡’。
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发出振动。
还不及细想的思路被打断。
成虞拿起,是个视频通话,就是这个邀请人……
少年有点疑惑。
按理,俩人应该还没熟到可以直接打视频通话的程度。
成虞接通——
屏幕中顷刻出现画面,但这画面也有点……太动态了吧。
抖得这么厉害,看着像在奔跑?
成虞试探着问:“餵?彭泽哥?”
等了两秒,视频中画面依旧,除了持续抖动外,没有任何人像。
是拨错了吗?
心中正嘀咕,听筒中忽然传来一声——
“呕……”
“……”
很清晰,清晰到有种一瞬就能把他拉回到之前在酒吧偶遇这人喝得烂醉那晚的情境。
喝醉了吗?
喝醉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成虞开口,“餵?彭泽哥?听得见吗?”
等了几秒,那边依旧没有人像出现。
成虞拿不定是继续喊他,还是直接把视频挂断,又叫了声,
“餵?彭泽……”
‘哥’字卡在喉。
视频那边。
严紊周刚从吧臺结完账过来。
原本说好叫这人出来是想问他点事的,聊着聊着,严紊周正准备切入正题呢,这人倒好,等他从厕所回来,就见这货拎着瓶啤酒开始仰脖灌。
一瓶到底,一口气的功夫,见他真喝完了,旁边围聚的人静默一瞬后顷刻爆发出阵阵欢呼。
口哨,喝彩,再来一瓶声等等,交杂混响,轰得人耳膜直发疼。
严紊周听了好几耳朵才搞清,这人也不知道跟邻座中有个女生说了什么。
在严紊周没从厕所出来前,那女生已经率先吹完了一瓶。
也是一口闷。
旁边叫嚣声还在继续,就在这货又要拎起新的一瓶跟姑娘对瓶吹时,严紊周赶忙上前,按住他手臂。
好歹把人给劝了回来。
“不好意思,我朋友喝多了,大家别跟他计较。”
旁边围聚的人,见开腔的是个挺斯文的男人,不好再发癫,轰轰闹闹了几声,走了。
严紊周看回身边人,心说,完蛋玩意。
严紊周也觉得上回那服务生嘀咕的挺对——
“……不能喝逞什么能呢。”
见他好像又要吐,这会俩人已经从‘夜是不归人’酒吧中出来了。
严紊周赶忙扶着这货往垃圾桶那边走。
几声干呕过后,俩人见面之前没吃啥东西,这人只呕出些酸水。
严紊周回身管酒吧服务生要了点面巾纸,给他递过去。
见他接过,严紊周刚想直起身,余光稍往左侧一瞥,看清什么,起身的动作一下顿住。
视频右上角小框中的人像在那一刻,也看到他了。
两人透过小小的屏幕对望,都是一怔。
怎么……
怎么还给成虞拨了个视频通话呢,什么时候的事。
严紊周从躬身扶在树旁的人手中取过手机。
他没还应声,那边倒是先开口了,
“哥,你们这是在哪?”
严紊周下意识偏头看了眼身后的店招,回,
“春溪路。”
春溪路。
这地对肃津而言,相当于北京的三裏屯。
成虞对这块不熟,不过上回买醉,他就是在这碰到的彭泽。
“好,那你等会,我现在过去接你们。”
“诶——”
严紊周刚要出声,视频通话一下被挂断。
接什么,心裏嘀咕一句,回看仍扶着树,看起来又要‘呕’的人。
严紊周思索两秒,摸出手机,取消了刚才叫的车。
成虞出门前,还单独给严紊周又去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很快就到。
说是很快到,但实际路程远没有少年预估的乐观。
隔天是周末。
今晚来买醉的都市男女不在少数,一进入春溪路主干,不光车流量明显多起来,拥挤人流更是根本不顾身后鸣笛声。
一路过来,少年渐渐蹙起的眉头就没消下去过。
等他赶到,已经是40多分钟后的事了。
刚才开过来就看到路边那两个一站一躬的身影了,成虞停好车,几乎是飞奔着朝俩人所在的地方跑去。
严紊周站在原地,似曾相识的一幕再度出现。
这次不再是他等在高铁站口,少年从通道尽头奔向他。
而是更久远前,他刚回肃津那天,正擦着窗的人忽地看见个身影,也就眨眼功夫,从小区门口一路旋到了单元楼前。
少年进楼的身影一顿,在他一声‘成虞’的喊声中。
一如现在。
“成虞。”
听见他叫自己,少年错开人群的身影闪得更快。
“不好意思,”近前,话音带着不可控地急喘,“没想到这么多人,来晚了。”
严紊周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只是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少年眸光淡淡垂下,努力平缓着呼吸,几下之后,抬眼,这才发现面前人似乎一直在看自己。
“哥……”
不同于以往两人间有意无意的视线触碰,成虞也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今晚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
挺奇怪的。
“怎么……了?”话音攀上点惴惴。
少年不自觉想到了之前被杨苑抽走的那两张照片。
这会周身来往人流太多,旁人侧身经过时,不可避免地碰了下严紊周肩头。
被撞的地方一痛,思想抛锚的人回过神。
“没什么。”
目光自然垂落到一旁躬腰的人身上。
成虞见他没再看自己,上前一步,手攀在彭泽胳膊肘处,见严紊周要搀,说了声,
“我来吧。”
严紊周没跟他客气,嗯了声。
看成虞半架着醉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他跟在俩人身后。
车停得不远,就是人太多,加上身侧醉猫实在不老实,期间撞了几回人。
打扮靓丽的女孩嗔了声,刚想骂句什么,抬眼瞄见搀他的人后,到口的话,又不自觉咽了回去。
这一切都被严紊周看在眼底。
包括上回在酒吧中的那个抵吻。
其实那晚他早到了,只是突然撞见这幕,想去寻彭泽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包括后来俩人在二楼天臺说的那些话,隐隐约约的,他也都听见了。
——“那个人,我喜欢了很多年。”
这是他从临溪乡回来,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去找成虞那次,无意撞见一位女生跟他表白后,少年说的话。
他一直都被深深爱着。
当严紊周有了这层认知,过往点滴中的细枝末节,仿佛都从褪色的旧时光中,一点点鲜活起来。
车上。
严紊周坐到了后排,实在不放心把醉猫一个人扔那。
成虞从车内后视镜看了眼,严紊周触上他目光,仿佛知道要问什么,随即报了个地名。
少年低低应了声,车辆平稳上路。
等车缓慢蹭出主路段后,瞬间开阔起来。
彭泽家离这边挺远的,相当于一个在最西边,一个在最东头。
中间要横跨好几个区,也不知道这玩意为嘛就这么喜欢跑这家酒吧来买醉。
这样也好,少年又不自觉往车内后视镜中偷瞄了眼。
至少俩人能待挺长时间。
从后视镜中,他见后排那位,原本坐得板正的身形,慢慢靠到了一旁车窗边。
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成虞原本想开口问声要不要开点窗。
但一想,他肯定也喝了不少,这会吹风的话,是挺好受,可等回到家,就该头疼了。
想想,还是算了。
少年收回目光,视线专註前方。
严紊周是在想事。
他叫彭泽出来,就是想问问他跟成虞的事。
虽然彭泽这人,90%的时间都不怎么靠谱,但……
这事除了压在心裏,又能对谁说呢?
不过就在刚刚,从忽然在视频中看见成虞那刻开始,到在路边等着他的那段时间,再到成虞过来,搀着彭泽走在前,望着少年高瘦背影……
一直横亘在严紊周心中那个不甚明朗的点,似乎终于得以拨开云雾。
他不需要谁的认同。
从旁处得来的认同远没有自身的感受真实。
不管是酒吧抵吻那回,还是在学校无意撞见女生表白那次,甚或只是路人从旁经过,无意看了眼成虞,目露惊喜,暗暗跟身边好友捶着手臂,小声念叨‘我去,好帅啊’……
每每看到这种情况,他心间的感受都不怎么好。
如果说,爱是独占,必然会伴随嫉妒的话,他好像渐渐承认在这段关系中,他曾品尝过不止一次的酸涩了。
二十多分钟后,终于跨过最长的一个街区,成虞借着看后视镜,稍偏头瞄了眼身后的人。
似是觉察到他目光,那人也回望过来。
唇边勾了点若有似无的笑。
每每这种暗戳戳偷瞄被他发现,并且大大方方回视的时候,成虞心裏都是一悸。
就好像……
就好像是种默许,默许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少年顷刻回头,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不怎么自然地蜷曲了一下,连带着身体中的某处都似乎在配合着蠢蠢欲动。
他今天心情不算很好,不过还算轻松,尤其是跟云天虹摊完牌,看着女人哑口无言的脸,少年心裏说没有暗爽绝对是假的。
当然,他也明确跟那两位说了,他手中的这段视频永远都不会曝光出去,这点请对面两位张口闭口都是为了孩子的父母大可放心。
不过……
想要延学街那套老房子是不可能的。
但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成虞跟杨苑商议后,给了个折中的方案。
那房子其实对成虞而言,除了居住、变现外,没有任何价值。
对杨苑而言,虽然她还有个小的在,但等小的上学那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小穗落在不在国内上学都不一定。
但成峰那俩口子拖着成淞这么个不省心的兔崽子,对那套房看得极重。
成虞从来没跟杨苑学‘坐地起价’那套奸商伎俩。
他直言,如果真的想要,可以按市价对半给他们,这也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至于云天虹手中那几张照片,成虞笑了下。
——“不管是等到以后国内同性婚姻法案通过,还是我们俩人去国外结婚,如果你们愿意,不用随份子,可以来观礼。”
女人坐他对面,听到这话,气得好半天没言语。
成峰脸色就更灰败了,眼一直往杨苑那边瞟,显得既匪夷所思又无可奈何。
成虞无视掉这些,见事已谈妥,下了逐客令。
待俩人走后,杨苑把他叫到书房。
长久静默中,谁都没先言语。
后来杨苑先开了口,但女人说的话,超乎成虞预想。
——“小虞,你当年考场失利,是不是因为看见放在我床头的那张医院检查单了?”
瞧见自家儿子一瞬抬眸看过来的视线,说不上为什么,明明残忍真相被坐实,但杨苑心中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
——“你知道,为什么你单名一个‘虞’字吗?”
这事,好像小的时候,谁提过,成虞记不大清了。
在女人註视中,少年缓慢地摇了摇头。
女人嘆一声。
——“其实也不是多深的寓意,取的是‘一生无虞’的意思。”
成虞抬眸看向她。
——“你心裏真的决定了吗?”
成虞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对,我从来只喜欢他。”
——“以前如此,以后也必然如此。”
——“我以前一直觉得十年是个很漫长的时间。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呢,可真当我喜欢那人喜欢了十年后,我又觉得其实十年算起来,也不过如此。”
——“十年又算什么呢,人这一辈子总比十年长吧,我能喜欢他一辈子。”
少年走出书房前,杨苑没再说什么。
但成虞问了句,
“妈,你这算默许吗?”
女人抬眼,没吭声。
“如果算的话,是因为……”成虞说,“算是对我的补偿?”
少年说完这句,唇边努力扯出个笑。
明明装作不在意,却透着盖不住的苦涩。
“补偿真的可以弥补心间的裂纹吗。”
以‘吗’结尾,却不是问句。杨苑目光很平静,她说,
“小虞,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车辆到地。
成虞下车,从旁拉开车门,把已经呼呼了一路的醉猫半抱着拖了出来。
一旁早有两人在等。
一位是彭泽母亲,这个严紊周认识,还有位稍年轻的,严紊周之前没见过。
两人近前几步,从成虞手中把人接过去,连着道谢。
重新上车后,严紊周坐回副驾。
车辆启动前,成虞偏头,不等他问,严紊周淡声应,“回我家吧。”
“好。”
回严家就要近很多了。
而且这会也晚了,车辆在宽阔马路上飙了会儿。
严紊周感觉就是个盹神的功夫,已经到了。
停好车后,车内一时陷入寂静,两个怀揣着‘巨大秘密’的人,在这一刻,默契地保持了同频。
既没出声,也没下车。
差不多一根烟的功夫。
严紊周道:“走吧。”
率先拉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