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的脸终于有所动容。
彭泽唇边浮点苦涩笑意,看着还挺真诚,跟小道士说,“你们这祈的愿是挺灵的。”
小道士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远了。
祈的灵你还来拆臺,糊弄谁呢?!
循着记忆找了半天,上蹿下跳的某人终于把挂有自己姓名的那块木牌摘了下来。
还得不时朝看过来不明所以的善男信女们解释,“还愿的,还愿的。”
拿回去不过徒留心伤,正想着该如何处理,彭泽抬眼就见严紊周站在树前,盯着一个方向,半天都没挪开视线。
循着他目光望去——
浓荫间,微风轻拂,下挂金穗的若干红木牌在阳光映照中,微微闪着光。
“怎么了?”彭泽近前。
严紊周怔了下,这才把目光垂下来,“没什么。”
看了眼他拿在身侧的木牌,严紊周问,“现在可以走了?”
彭泽嗯一声,故作轻松地张开双臂,做了个深呼吸,回头冲他笑了下,
“可以走了。”
“好。”被他这个笑晃了下眼,严紊周想说什么,但最终回程一路,俩人谁都没再开口。
像是心照不宣。
临下车,彭泽兀地扯起一边嘴角,带着笑音低喃,
“从始至终,本就是我一厢情愿,现在倒搞得像是别人欠了我什么一样。”
“周,是我着相了。”
感情的事,除了当事人自己,谁又能说得清呢?
严紊周未置一词,只是走过去,拍了拍他肩。
直到确认彭泽安全回到居住的小区,一直压在严紊周心间的那个疑问都没能露出端倪来。
那日古树下,驻足凝眸良久的少年,终是双手合十,虔诚一拜,又祈了什么愿呢?
心裏一架天平,左边是‘想’,右边是‘怕’。
横亘在严紊周心间,摇摆不定。
几日后,安顿好严父,严紊周重回临溪乡。
他这会来,是带着任务的。
严父给的。
老人家自从拒绝严紊周出国提议后,连着好几天,把之前的一些往事零零散散地跟严紊周絮叨了些。
临了,老人家拿出个信封递给他。
严紊周接过,不用看,似乎已经知道裏面是什么。
老人家也不瞒着,“这裏是15万,算我大半生积蓄中的一部分吧。”
严父笑,“本来想着全部留给你之后结婚用的,但我现在想先拿出一部分。”
“紊周啊……”
老人满眼歉意,严紊周没让他把未出口的话说下去。
等钱款交到周校长手中时,是30万,严紊周只提了这是他父亲的一点心意。
……
从山上下来,严紊周往四叔家走,遇到一波看起来挺年轻的男男女女们说笑着从他身边交错,去往另个方向。
村裏路窄,几乎每个方向都对应着具体的地方。
他刚从那个方向回来,知道这帮人要去哪。
回到四叔家,严紊周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会,下地干完活的四叔回来了。
两人聊了会,严紊周偷偷给俩个孩子分别塞了点钱,四叔留他吃饭,婉拒后,正要走,在门口遇到个人。
他没第一时间把那人认出来,倒是这人挺自来熟地拉着他诶了声。
“是你啊,”老村医绕着圈的看了看,指着脑袋一侧,“你这应该完全好了吧。”
当时做完简单包扎后,第二天老村医还给他上了点草药。
严紊周叫不上来名,但据说村裏人有个磕着碰着的,一擦准灵。
严紊周笑了下,“那回多谢您了。”
“谢我啥啊,”老村医笑得憨厚,“又不是我把你背来的。”
想起什么,老村医拉了下严紊周胳膊,往另个方向一指,
“你要谢的话,得谢谢刚过去领头那个。”
“那晚啊,就是那个娃娃把你背过来的。”
成虞?
成虞怎么会来这?
严紊周紧着上前几步,前面跟他相错的人群已经走远,老村医口中的‘那个娃娃’,由于身形高瘦,都隔开这么老远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瞧见个不断移动,缩小的挺直背影。
严紊周下意识问,
“他们来这做什么?”
难道是学校搞什么校外拓展吗?
身后四叔‘诶呦’好几声近前,拿着4张红彤彤百元大钞直往严紊周手裏塞,
“这可不行啊,拿回去,拿回去,怎么能要你钱呢。”
硬塞之下,四叔未能把钱重新塞回那只紧握的手中,也没听见严紊周跟他谦让的声音,这才抬了下眼皮去看他。
见他目光一直凝在渐行渐远的那群年轻人身上,四叔笑回:
“诶呦,是那群大学生啊。”
严紊周回身,
“您认识他们?”
“那可不,”浑浊的眼中洇着光,伴着浓浓喟嘆,“跟李老师一样,说是趁着假期来支教的。”
“就是领头那个娃娃牵的,”老村医也笑着感慨,“这下好了,周校长可算能透口气了。”
……
另边。
周校长穿着一身正装,身后跟着一排有高有低的学生们站在校门口,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全都翘首以盼。
不远处,一路相携而来,有说有笑的年轻面孔们,愈是走近,愈是渐渐止了笑闹声。
等真正近前,在孩子们满眼希冀的光中,刚才说笑最大声的杨可欣连带着杜莉莉等人,这会全部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来乡村支教,从没见过眼前这阵仗,一时间都有些怔。
成虞越过人群,朝前走去。
两相浅握中,沈稳叫了声:“周校长好。”
身后几人像是才反应过来,‘周校长’三个字叫得参差不齐。
女生们为刚刚的窘迫低下头,正相互间偷瞄,冷不防听见很重很齐的一声喊——
周校长身后那排散落在各个年纪的孩子,像是经过多次排练,这会整齐划一地朝着门口来的年轻教师们鞠躬,喊道:
“老师好!”
来前,几人在车上说笑着要把这段经历编排的好点再写进履历中。
如今一声问好,让怔楞的几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他们此行不是来为今后的求职履历镀‘支教经历’这四个字的,而是——
一无所有的少年时代,能获得的最好礼物,大抵莫过于两样。
一是成长,一是希望。
众人抬眼,铁制校名上,‘希望小学’四个字此刻融进落日余晖中,微微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