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着那四条视频,和搜索栏中的三个字,一言不发。
元耀握住裴云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叫了埃伦一声。
埃伦没有应声。
艾丽惶惶然地站起来,走到埃伦身边晃了晃他的胳膊,埃伦依然没动。她又加大了力道,埃伦才缓缓抬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裴云揉了把脸。他现在的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愤怒,就只是……极其的疲惫。
“机械部的兄弟们都辛苦了。”他疲惫说,“今天先到这裏吧,早点回去休息。”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四个为什么会脸色大变,但都很识趣地起身,鱼贯离开了。
屋子裏只剩下了他们四人。
裴云看着埃伦:“你不想看的话我理解。这一路过来,很多次都是多亏了你和艾丽我们才化险为夷。无论视频裏有什么,你们想走想留,想去哪裏,我都尊重你们。”
埃伦和艾丽不一样,外界没人知道他们参加了斯图尔特的军队。现如今他们就算想立刻返回首都星,也不是难事。
埃伦嗤笑了声。
他用覆杂的眼神凝视着全息投影半晌,才吐出了一个字:“看。”
艾丽低叫了声:“哥……”
“听我的。”埃伦摸了摸她的头发,“看完再说。”
四段视频都不长,元耀走过去,按顺序先播放了编号【1】的视频。
……
画面漆黑,开头有很长的一段寂静。四人耐心等着,直到一分多钟后,轻微的电磁声咔嗒一响,一道男人的声音传来。
“餵?”
是麦芬迪的声音。
“麦芬迪议员,我是陈浣如。”
陈浣如的嗓音依旧清冷,只是在音频中听起来要比现在更稚嫩些。“我已经在前往第三星系的路上了,之前登门拜访时您好像在忙,没有见上面。所以今天特地联系您一下,再次感谢您的提拔。”
“哈哈哈,小陈——我可以这么叫你吧?你们东方人似乎都是这么称呼后辈的。”
“当然可以。”
麦芬迪笑盈盈地说:“小陈,明面上看这是我对你的提拔,其实从长远来说,你的发展对我来讲也至关重要。现如今星际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不稳定,如果你能在第三星系站稳脚跟,未来我们互相帮助的地方还多着呢。”
“当然。互相帮助不敢说,您用的到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力。”
“太客气了。小陈,我一直非常欣赏你。毕竟,能提出【脑控机甲】这个概念的年轻人,又有几个呢?”
……
四人脸色骤然一变。
——最早提出脑控机甲的人,竟然是陈浣如?
元耀更是猛地抬头,脱口而出:“放屁!”
“绝不可能。”元耀暂停了视频,激烈反对,“陈浣如是哪儿冒出来的葱?要不是我们在白色恋人号上碰巧遇到了他,我连他名字都没听过!他凭什么抢梦哥的荣耀……”
“荣耀?”裴云低声说,“迄今为止,【脑控机甲】给我爸带来的,只有杀身之祸。”
“……”
元耀咬咬牙,愤愤地继续播放了视频。
……
陈浣如的声音继续传来:“您别提【脑控机甲】了,那只是我不成熟的一点小想法,几乎完全脱离实际操作范畴。我挺惭愧的。”
“是吗?”麦芬迪笑着问,“但我怎么听说你有一个学长,倒是对这个想法很感兴趣,甚至已经开始研发了?”
陈浣如安静了几秒。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是,我那个学长叫裴梦。他……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也很有才华,对新奇古怪的想法都很感兴趣。”
“是嘛。我听说过他,年纪轻轻已经崭露头角了,和他同一届那个叫元世勋的年轻人也让人忌惮啊。本身就才华横溢,又出身望族,以后肯定会大有作为的。”
陈浣如没吭声。
“不过嘛……”麦芬迪话锋一转,笑着说,“这世上有几个人能一出生就拥有良好的家世,并且能放肆大胆地去探索新事物呢?多数人都还是要谨小慎微地生活,为自己的每一步谋算……小陈,这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是,感谢您的赏识。”
“那我就祝你一帆风顺、大展鸿图吧。第三星系不是一个以出身论英雄的地方,我相信你能在那裏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
视频结束。
裴云低声说:“所以应该是真的。最早提出【脑控机甲】这个想法的是陈浣如,但他觉得这种机甲仅存在于理论,所以从没动手研发过。而麦芬迪……看出了陈浣如在首都星的不得志,所以把他提拔去了第三星系。”
“不意外。”埃伦忽然说。
他抱着肩,神色有些阴郁,冷冷地道:“这段通话应该是在十年之前。那时候麦芬迪刚刚当上议员,最喜欢的就是出入各种名利场中广交朋友,特别是那些才高气盛却又出身寒门的人,都能被他轻易笼络。”
他没有叫“父亲”,而是直呼了名字。
裴云和元耀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接着看吧。”埃伦主动打开了第二段视频。
……
这次终于有了画面。
这段视频应该是由监视器所拍摄的,地点正是他们所处的公寓。那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屋内却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落地窗外穿行如梭的轻甲,如无数漂浮的夜光水母滑过漆黑的深海。
他们辨认了半晌,才发现沙发上摸黑儿坐着个人影,正是陈浣如。
陈浣如就这么呆坐了良久,就在裴云怀疑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终于抬手打开了视频通讯的页面,拨出了一个号码。
“餵?嗯,是我。”
通讯那边的人回了句什么,声音却有点小。
埃伦把声音调大了。
终于一道干凈而磁性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带着笑意,还有几分微醺的酒醉。
“……哟,还以为你今天不会联系我了呢。”
裴云的心骤然漏了一拍。他已经有多久没听到这道声音了,久到几乎已经忘记那个人是这样说话的——
这是裴梦的声音。
视频中的陈浣如沈默了一秒:“抱歉,公务耽搁了。生日快乐,梦队。”
“嗐,你反正也不回首都星,一句生日快乐早点儿晚点儿也都无所谓了——”
通讯那头忽然传来了杂乱的人声,似乎有人笑闹着过来和裴梦打招呼。裴梦笑着斥骂了两句,隐约是在埋怨这些人来得这么晚,得自罚三杯。
那边的欢腾吵闹,与这间漆黑无声的公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抱歉啊。”裴梦似来到了另外的房间,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小崽子闹起来没完。”
陈浣如的声音紧绷了起来:“你还在和队裏的人喝酒?都什么节骨眼儿上了,还带着他们喝酒?他们是不知道你的处境吗?首都星要弹劾你的消息,都传到第三星系了!”
裴梦顿了顿,无奈地笑了:“什么处境?也不是要死要活的处境,不耽误喝酒啊。”
“别说这话!”陈浣如的怒气似乎起伏了一下,努力克制之后他沈声问,“我寄给你的东西,你收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