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关註下,麦芬迪的案子进入了调查之中。
调查初期,麦芬迪还上了某星际知名的座谈节目,企图为自己的名誉做最后一搏。
“完全是诬陷!一切都是权力斗争中可悲的结局。”他坐在镜头前,身子微微前倾,表情恳切还带着些急迫,“我希望所有民众都不要被外界流传的说辞所蛊惑。那是上层精英的阴谋,企图用谎言蒙蔽社会,再次把所有人笼罩在他们高压军阀的统治之下。大家不要上当。”
他依然风度翩翩,甚至就连“私自打造军火”这件事,都给出了完美的说辞。
有些人被他打动了,但大部分人却要清醒得多。
电臺采访了一位麦芬迪坚定的反对者。屏幕中,大腹便便的富商言语坚定地道:“说实话,我觉得麦芬迪就是狗急跳墻了。他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私造军火的事实。如果我们原谅他,再过十年他可能都会把首都星典当出去,以谋私利。我接受不了一位行为和品德有污点的男人,做我们的首长。”
记者反问:“难道元世勋就没有污点吗?”
富商耸耸肩,“他有什么污点吗?就是有小道消息说,他和斯图尔特有些不明不白的往来,但也没有切实的证据呀?再说了……”
他忽然狡黠一笑,意味深长道:“现在首都星和第三星系的未来,都还不好说呢。我们的首长和斯图尔特有点私交,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辛普森这狗日的老狐貍。”
拘留所播着新闻的活动室内,元世勋愤愤不平地凑近了裴云,低声冲他嘀咕。
“他倒是会见风使舵。当初迅光出事之后,他跑得比谁都快,我后来听说他还出席了麦芬迪举办的酒会。这一看那边的靠山出了事儿,又赶紧向这边投诚,真是比泥鳅还滑。”
裴云倒是很平静,“他一向很敏锐。不然也不会把生意做的那么大。”
元耀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拐弯儿就把话题转到了情敌身上,“还有他女儿,以前在学生会恨不得黏在你身上,这段时间看看,没影了吧?所以啊,这些人都是唯利是图,他们就是看你有利用价值才对你好。唯一对你不离不弃,无论逆境顺境,真真儿对你好的还有谁啊?”
“哦,所以你什么都不图我的。”裴云慢条斯理道。
元耀刚想说“当然”,却忽见裴云瞥了他一眼。那双线条柔美的下垂眼,隔着纤长的眼睫望来时情意绵长,仿如四月的春风带着满城的花香吹动了帷幕,吹得人熏熏欲醉、魂不守舍……
“卧槽。”元耀下腹不合时宜地一紧,扑过去就要上手,“行赶紧让小爷来图图你,图你这小模样实在招人得很。”
裴云赶紧往后一躲,笑着和他扭成一团。
麦芬迪在那边又是上电视,又是请律师,折腾得风生水起,仿佛背了天字一号的冤案。元世勋这边一直没什么动静,过了两天却忽然发声,说他们请到了一位关键性证人。
当斯图尔特的机甲降落在首都星上时,下面迎接的人都有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个什么表情。
首都星的市长凑到韩廷耳边,低声嘀咕:“韩部长,来的可是咱们通缉已久的战犯,咱们要是挨个上去和他拍照合影,这裏子面子都不太好看啊……”
韩廷正了正衣领,淡淡地道:“市长先生,出了这么多乱子,首都星的脸早不知道丢到哪个阴沟裏了。现在担心这些有点太晚了。”
说罢他率先迎上前去,向走出机舱的人伸出手,“斯图尔特先生,欢迎您来首都星。”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到斯图尔特的真容。当那穿着西装的英俊男人从容走来,含笑握住了韩廷的手时,在场所有人都呆滞了一秒。
……原来传闻中三头六臂、赤发铃目、一嘴一个小孩的罪犯,长这样啊。
忽然就没那么厌恶他了是怎么回事?
斯图尔特出示了陈浣如留下的视频,和几本账簿。这些账目裏,详细记载了第三星系上的黑色产业链是如何盈利的,资金又如何流向了麦芬迪的政治团伙。
麦芬迪脸色难看地坐在被告席上,他被五六个律师紧紧包围着,像十大罗汉似地护得他密不透风。其中有律师反驳道:“只有流向,实在太容易造假——”
“审判长。”斯图尔特转向审判席,“证据是造假,证人有污点。对于这种惯于狡辩的罪犯,不知道首都星是怎么处置的?按我的习惯,一般是直接推出机舱外,让他和宇宙垃圾一起自生自灭。”
这番话实在太胆大包天。可审判席上却传来笑声,甚至还有女性与他对视时,悄悄红了脸。
庭审进行到后几天时,与麦芬迪相关的又一桩旧案被翻了出来。而这次出现在证人席上的人,依旧很难让人对他们产生恶感。
“审判长,您好。”裴云欠了欠身,“我的父亲裴梦,七年前时任中央自卫队第三舰队队长。我要指控麦芬迪谋害我父亲,窃取他的发明脑控机甲,并污蔑他滥用镇定型补剂——”
“反驳!”麦芬迪的律师站了起来,“裴梦使用镇定型补剂,有确凿证据。”
裴云回头看了他一眼。
身穿黑色西装的青年笔挺地站在证人席上,面色如雪,双目明亮。他脸上并没有愤怒和痛苦,那些感情曾伴随他走过无数万夫所指的白日、辗转难眠的黑夜,支撑他穿越坎坷星途去追逐真相,而如今尘埃落定,烈火灭去、翡玉依然,他的眼中只余如水的平静。
律师与他对视,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的确,我父亲曾使用镇定型补剂。”裴云缓缓地说,“但第九星系的那场坠机,却并非因为滥用药物而致。是你们,使用ud-6机甲对他进行围追堵截,事后一面污蔑他是个瘾君子,一面又眼馋脑控机甲的技术,将幸存队员囚禁在监狱裏拷问折磨。”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整个审判庭惊得鸦雀无声。
裴云的目光越过那些律师,落在了麦芬迪身上。这个男人,庭审开始时还斗志昂扬,可如今坐在椅子裏,脸色却已彻底阴郁下来。似乎知道大势已去,他也懒得再伪装了。
那层魅力十足、能言善辩的皮囊下,不过是一个狡猾、冷酷、骯臟、暴力的恶心灵魂。
裴云与他对视,似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恶毒,微微笑了下,“麦芬迪先生,还记得我们上次面对面聊天时,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麦芬迪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你说,学生就该回到校园裏去,成年人的世界比我想象的残酷多了。”裴云背诵着他的原话,然后笑了起来,“你这么居高临下地教训我时大概不会想到,布局了这么久的计划,会毁在我一个学生的手裏吧?”
律师张口欲言,却被麦芬迪抬手制止了。他的目光中包含懊恼、恨意和愤怒,还有几分成王败寇的懊恼,甚至还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冷酷。
“裴梦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他哑着嗓子,无视了审判庭内骤然而起的骚动,“你勾结斯图尔特那个罪犯,把九大星系搅得片刻不宁,难道只为了给你爹报仇?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裴云笑了。
年轻好看的男孩子笑起来时,真的是赏心悦目。屏幕前有不少曾见过裴梦的人,都在这一笑中想起了那位少将生前的意气风发。
“我想要的很多。”裴云吣着笑,隔着一整个审判庭看着麦芬迪,“我想要裴梦的名字重新刻上星际皇家学院的荣誉墻,我想要所有书籍影像更改对我爸的不实言论,我还要继续我爸的研究,力争改变人们对脑控机甲的错误认知。”
“我的诉求很多……但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笑着,望着麦芬迪,痛快又略带恶意地道:“你一个快要吃枪子儿的罪犯,问这些干什么?”
——
裴云说得没错。
他想要的一切,已经和麦芬迪没什么关系了。
大量证据涌出,麦芬迪已经彻底被钉死在了被告席上。甚至在埃伦和艾丽的劝说下,连麦芬迪的妻子迦纳都站了出来,提供了他家暴的证据。
曾经第三舰队队员的家属们、第三星系黑色产业链的受害者们、与这件事有关的和无关的所有人,把星级政府的门庭挤了个水洩不通,举着牌子要求审判庭尽快定罪。
死刑是没跑了。但註射药物或者枪决都有点太便宜他了,广大民众在执行哪种死刑这件事儿上发挥了前所未有的想象力。
另一件被热烈讨论的,则是裴梦的案子。
这几天所有的出版社、电影电视公司都在加班加点地修改作品,有些选择直接删去当年的诋毁,有些则尊重事态的发展,把麦芬迪认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很多人想悼念裴梦,却根本找不到地方。
当年裴梦出事的时候,他在首都星上所有的痕迹都被磨去了,他死后这么多年背着骂名,连个墓碑都没有。
最后终于有人找到了一座喷泉,是第八星系当年为了感谢中央自卫队而送的礼物,池底刻着全体第三舰队队员的名字,其中也包括裴梦。
一夜之间,白花摆满了喷泉。风吹过时,像夏日下起的一场雪。
“很浪漫,我觉得我爸也会很喜欢。”裴云听说时点评道,“无字之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就喜欢这种特立独行的东西。”
“那是。”元耀点头,“我梦哥必须跟别人都不一样。”
此时他们已经出了拘留所,舒舒服服在家窝着。斯图尔特证明了他们并没有参加任何一场针对第三星系的战争,他们俩被无罪释放。
听到元耀这话,裴云缓缓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下他,“其实我倒是一直想问你,要是我爸再年轻个二十岁,是不是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元耀结结实实地楞了下,瞬间笑得直不起腰来。裴云拧了他一下,“老实说!不然你这梦哥云哥得混着叫,我总觉得出戏。”
“哎别说,”元耀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刚开始让我叫哥的,还真是你爸他自己。”
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