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3)
“……什么意思?”徐凈择也随着他的视线,转向了兰程铎。
“程铎?”江启白轻声叫道。
“嗯,哦,我……”兰程铎好像突然才回过神来一样,听到声音后猛地抬头,看着有点懵。
“你觉得呢?”江启白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徐凈择到了现在,反而开始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裏的情绪覆杂。
迎着他的视线,兰程铎仿佛被重斤压迫颈椎一般,又缓缓地低下了头。
“程铎?”这次轮到徐凈择叫他了。
兰程铎嗫嚅着,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下徐凈择是真的有些伤心了,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只是默默将前倾的上身靠回了沙发背上,沈默不语。
兰程铎见此,一下就急了,“腾”的一下站起身,直接越过坐在中间的江启白,一把抓住了徐凈择的手,火急火燎:“不是的,我肯定不会对你有什么意见,我们是好兄弟啊!”
徐凈择却没再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嫌弃地抽回被握住的手,只是静静看着他,看得兰程铎开始良心不安,自我谴责。
兰程铎洩气一般跌坐回了沙发上,声音小得像闹市裏的蚊子:“好吧,我有的时候确实不喜欢你对待我的态度,太像对待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吵吵闹闹,又什么都帮我做好,这会让我觉得我很没用,而有些事我也确实需要你,这就时常让我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如果没有你们把我当小孩一样照顾,我是不是就连最基本的生活都过不好了…………”
兰程铎的这番话不仅是让徐凈择回不过神来,甚至让本身就知道他们两有些不对的江启白感到震惊,他是隐约能感受到他们两间相处的方式有点问题,却没想到这个问题对兰程铎来说,影响这么大。
如果今天不是她搞了这一出…………江启白隐晦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已经很久没再说话,仿佛专心看戏的刘彩叶一眼。
这个女人有点实力,但目前看来没有恶意,江启白在心裏评价。
“所以……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你不喜欢……”徐凈择艰难地张开了嘴,声音干涩,仿佛被胶水粘住了双唇,又仿佛是在沙漠走了三天,滴水未进。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你也没有问题,我确实不是一个会让人放心的人,其实,初中的那件事,对我影响蛮大的……”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既然已经开了头,兰程铎也就干脆敞开心扉,和好友来次真正的促膝长谈。
“什么?那次的语言霸凌?”徐凈择瞬间就反应过来是哪件事了。
而江启白也早在徐凈择那裏听过这件事了,闻言,也深深皱起了眉头。
可以说,除了霸凌着,没有人会喜欢霸凌,甚至于当霸凌者处于被霸凌的身份时,也会对此感到深恶痛绝。
兰程铎点点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嗯,那确实让我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所有对我好的,都是把我当小孩照顾,虽然这没什么不好的,可是我也是个成年人,我也需要别人的认同,我也想要体现自己的价值,我也想要成为一个被提到时可以得到一句‘很靠谱’评价的人,而不是让人有什么事想到我时,就摇摇头说‘他不行’。”
徐凈择闭了闭眼,有些心疼,他也没有想到,当初那件已经过了这么久的事,对他造成的影响有这么大。
“对不起,是我忽视了你的感受,我感觉我都有点像那种老一辈的父母了,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却不管你乐不乐意,我很抱歉。”徐凈择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并且他也是真心将兰程铎当成挚友,无比珍惜这段友情。
兰程铎反而被他的道歉弄得有些惊慌,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你的错,是我一直没有说,你又不知道,不过说出来确实是好多了。”说着,兰程铎释然地一笑,感觉这么多年压在心口的大石,开始出现了裂缝,而离它彻底崩塌,只差几下用力的打击。
眼看着这对平时已互怼为相处原则的发小,就要开始互相谦让,江启白感动之余,又有些好笑,“行了行了,也别互相谦让了,你们俩都有错,所以你们都得改,程铎你下次有什么想法都要自己说出来,我们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虫,很难知道你内心的感受,如果我们的相处都得先以考虑对方会这么想为前提,那我们都会很累,我想你也不希望我们之间会变成这个样子。”
看着兰程铎郑重地点了点头,江启白接着转头,看向徐凈择,声音柔和,语重心长:“你也是,下次可以多问问对方的感受,别想当然的就觉得这样是对的。”
看着徐凈择乖乖点头,江启白满意了,说实话,他也觉得对徐凈择轻描淡写的几句好像是显得有点偏心,可能或许真是他偏心吧,反正江启白打心底裏觉得,徐凈择的错误就不大,就像他说的,如果朋友相处时,做什么都得事先考虑对方会怎么想,那是件很累也很没必要的事。
所以说,有效沟通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不过现在的结局,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
江启白转头,看向了促成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内心是说不出的覆杂。
他当然能看出对方是故意和徐凈择争吵,激发矛盾,想引起兰程铎或主动或被动地吐露心声。
江启白觉得自己应该感谢甚至感激她,因为她成功阻止了一场可能会在未来爆发的更大更无法解决的矛盾,让兰程铎敞开心扉,让徐凈择了解到了兰程铎内心中有关于他的世界,以及他们间所存在的问题,甚至是兰程铎存在的问题。
可是他又不得不提防她,就像徐凈择说得,她和兰程铎才认识多久,甚至还是第一次见面,却解决了围绕在他们俩人间多年都未曾解决的问题,这种本事,让他想不多想都难。
“今天还得感谢刘小姐,如果不是有刘小姐,他们俩之间的矛盾可能得激化到很深的地步才会爆发,而到那时候所面临的后果,恐怕也是我们都不愿意见到。”江启白神色淡淡,嘴上说得好听,可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感激。
刘彩叶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到,只是喝了一口手边的咖啡,淡淡笑道:“我和他聊得还挺愉快,愿意交他这个朋友,那帮助朋友做一些对我来说力所能及的小事也是应该的。”
徐凈择有点尴尬,其实在尴尬她反问兰程铎的时候,他就有点反应过来了,可是毕竟刚刚还和人家唇枪舌战,剑弩拔张了那么久,自己还阴阳怪气了人家,一时半会儿有点抹不开脸。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不熟,所以抹不开脸。
但兰程铎就没那么多心思了,半解了心头大患,他现在感觉身心愉悦,半点没有刚见面时的尴尬和不知所措,反而是一脸兴奋:“哇!所以你真是心理学家啊!好厉害!”
“研究生,所以你刚才没信?”刘彩叶十分严谨地更正了兰程铎的说法,并发出了反问。
“咳……”兰程铎略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毕竟我们在网上聊天的时候真的看不出来嘛,不过我现在信了,你保真!”说着,还对着刘彩叶竖了个大拇指。
江启白和徐凈择都有些不忍直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兰程铎好像长在了刘彩叶笑点上了一般,一个动作又逗得刘彩叶笑得停不下来,“你真有意思,那肯定啊,专业素养嘛,在这方面我是可以叫专家的。”
江启白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突然昂首挺胸,装起来了的女孩,意味深长地看了兰程铎一眼,看来,某人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嘛……
“咳,不好意思,前面说话重了点,抱歉,以及谢谢。”徐凈择在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还是决定认个错,再道个谢,毕竟人家确实帮大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