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祖父是私逃回来的。’
濯樱述说时平静,寂寞的神情留在奉远诚心裏,在返程的路上会不时回想。
并不存在‘允许他们返回原籍’的可能。身为军户,即使濯樱的祖父濯茂年老多病,只要他活着,从戎效力的约束就不会消失。濯茂却打定主意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让仅存的孙女远离边城,过上平常人的日子。
祖孙两个好不容易回到覃城后,濯茂凭着几十年的养马手艺,让濯樱在南屏奉宅裏安然度过了三年,却在一次进城时意外遇到来自边城的人。
濯茂用谎言暂时搪塞对方,为躲避私逃的重罪,当晚就带着濯樱离开了南屏。他们东躲西藏地走到詹州,听说府臺大人在找几名童女入府教养曲艺,濯茂便想方设法送濯樱去赵大人家做琴婢,让她受到府臺的庇护。
成为琴婢后,濯樱努力练习技艺,显露出过人的才华,却反而给她带来了麻烦。赵夫人认为赵大人对濯樱过分宠爱,会使家宅不宁,赵大人只好将濯樱交托给琏居的林夫人,使她的琴艺不至埋没。
也许是命中註定吧,奉远诚边驾马走在细窄的山路上边想。
濯樱的祖父如果没有逃走,而是向奉家求助,濯樱可能就不会有展露才华的机会。那么她一定还在奉宅,待在母亲吴氏身边,也许他们已经定亲……
想象的美好让奉远诚心弛神往,一时忘记勒紧缰绳。随着染松的惊呼,他的马蹄不小心滑下窄路,差点酿成险情。
奉远诚在染松的慌张中稳住马匹,慢慢回到窄路上。濯樱一直在停下的马车裏观望他的情形,这时扬声道:“公子还好吗?不如来和小女一起乘车吧。”
虽然会被误会为骑术不精,奉远诚更愿意和濯樱待在一起,于是将马交给染松牵行,自己赶去前面了。
“公子还好吗?”
奉远诚上车后,濯樱又问一次,阿琉也在旁歪头盯着他看。
奉远诚道:“没有关系,刚才边走边想起别的事情,所以有点大意。”
濯樱放心地笑笑,“公子是不是在想闵先生交给你的那封信?”
“噢,是啊。”奉远诚只好承认。
濯樱好奇地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为何一定要确定它的真伪呢?”
奉远诚道:“这封信关系到一段史料记载的正误,是很重要的事。在几十年前,写信的这位怀王被定为失节辱国的罪臣,他有可能是被冤枉的。”
濯樱慎重地说:“这是件大事。”
奉远诚道:“是啊,怀王是今上的祖父,其中牵涉很广。我会尽力确认信件的真伪,再把它交给正确的人处理。”
濯樱道:“公子如果能给怀王一个公正,就是有助于今上。那么,怀王同样也能还公子一个公正,让公子能重返京都。”
奉远诚道:“似乎是这样,不过,即使不能重返京都和朝堂,我也会努力澄清史误。不管是不是负有职责,我都会这样做。”
濯樱道:“公子打算怎样验证?”
奉远诚道:“首先,需要怀王的手迹做比对。如果这封信是伪造的,传扬出去会给我们和闵先生带来杀身之祸。”
濯樱道:“公子在这裏,很难得到怀王的手迹吧?”
奉远诚道:“我想,即使在京都也很难找到。怀王是七十年前的罪臣,留存在世的后辈都曾被他的污名拖累,早就将他的所有痕迹抹去。我在同文馆的两年间,从来没见过与怀王相关的东西。”
濯樱默然垂下双眼,“那真是很难。”
奉远诚见她被自己牵累得愁眉不展,转向悄然无声的孩子道:“阿琉,闵先生烤的蚕蛹好吃吗?”
阿琉厌恶地摇摇头,两条可爱的细眉皱成一串疙瘩,濯樱和奉远诚都忍不住笑起来。
快到覃城时,奉远诚下车和濯樱道别。进城后去夏明杰家和琏居的方向不同,如果奉远诚再送濯樱回去,就像夏明杰担心的,可能会影响濯樱的清誉,不如简单些。
奉远诚站在路边,车旁,对车窗边的濯樱依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