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犀能看得出他的高傲,正?是自他那?些心不?在?焉的走?神时?刻流露——
这裏没有值得他全神贯註的东西。
当然?,毕竟他当年站得那?么高,十六岁就站在?世界之巅了?。
林犀一直保存着他奥赛夺金的合影照,毫无疑问,那?时?的他鲜衣怒马,目光明亮,唇角也是如此时?一样朝一侧抿起,好像对一切都势在?必得。
向斐然?以前是贴在?她剪报裏的人,她没想过千山万水远渡重洋,有一天竟会有机会走?到他面前,跟他共事。
但林犀从没见他如那?张报纸裏那?样地笑过。大部分?时?候他都很安静,活得简练而干脆,那?些正?常人需要维系以汲取温暖的人情、社交、抱团、谈天,他通通都不?需要。
过了?数周,林犀见到了?让向斐然?笑的人。
她心裏是有直觉的,因?此见到了?也没有很意外,而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hi,向博有个meetup,我先来接你。”
商明宝礼貌站在?办公室门口?:“我是不?是不?方便进去?”
林犀笑道?:“不?会。”
她领她进去,请她在?向斐然?的位置上稍坐,介绍道?:“这是向博的办公桌和电脑,你在?这裏稍等一会,他很快回来。”
办公室裏还有其他数人,但她们是用中文交谈的,因?此也没有别人来加入。
因?为有新的重要文章被接收,向斐然?按惯例请客。课题组的人都知道?他有了?交往对象,又正?是周五,便提议让商明宝一起来。
除了?西蒙,商明宝还没见过他社交圈裏的别人。
倒是被带去过一两次他们乐队的排练室。
排练室很远,在?布鲁克林区,因?为租金较为便宜,而艺术文化生活却很丰富。听说她要去布鲁克林,苏菲表现出了?要昏厥过去的模样。对于苏菲来说,上东区的安全级别是一级,以上东区为圆心,安全级别逐级递减,超过曼岛半径后,红色警报器会滴滴响起。布鲁克林是鲜红色,皇后区是赤红色——意味着绝对禁入。
向斐然?要带商明宝去布鲁克林约会,听在?苏菲耳朵裏就跟尖沙咀黄毛和她小女儿说餵别念书了?跟我一起去ktv看场子一样惊悚。
在?苏菲的强烈要求下?,商明宝不?得不?带了?两个保镖一起,让他们离得远远的。
没有人告诉过她布鲁克林这么好玩。
她对布鲁克林的地图探索是循序渐进的,第一次先去了?威廉斯堡,那?裏有数不?清的餐吧酒吧,遍地都是音乐家、艺术家、作家和各种各样的文化从业者。
后来,他们在?布鲁克林桥底公园等待日落,或者去绿林公墓散步。由森林与墓地所构成的山丘连绵起伏,有着与中央公园截然?不?同的松弛感。那?天,向斐然?带回给公寓doorman的叶子标本是由商明宝亲自挑选的。
乐队的排练室杂乱得很,黑色电线缠绕一团,稍不?留神就会绊倒,只?有架子鼓四周是一片清爽的空地,好像自带结界。
长时?间看向斐然?装哑巴,是一件忍笑很辛苦的事。向斐然?也装得很辛苦,以往是轻松之举,但他现在?需要克制住跟商明宝说情话的本能。
商明宝初来乍到,其余几个成员总逗她,故意说:“别看felix很正?经,其实来者不?拒,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我们过去半年见过不?下?十个。”
向斐然?全程面无表情,不?爽,但也没嘴反驳。
听到商明宝装失望地说:“啊是吗?原来你是这样的人……”,他目光瞥向她,意味深长而冰冷地挑一挑眉。
在?固定用来抽烟的楼梯间找她算账。
“帮着外人一起调侃我?嗯?”他夹着烟的两根手指揉着她的耳垂。
商明宝笑得快喘不?上气,躲他,被他按在?怀裏。她亲一亲就软了?,彼此纠缠不?清的气息和“下?次不?敢了?”的喘息声被密闭的楼梯间放大。
架子鼓的镲片,向斐然?原本用的是乐队上一任鼓手的,直到商明宝送了?他土耳其已经退休的大师亲手打造并刻上名字的镲片。
收到这份迟到的圣诞礼物时?,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动作很郑重小心,仿佛手裏拿的不?是金属,而是一磕就碎的黑胶唱片。
收好礼物,他喝着水,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你给他送过什么礼物?”
商明宝都没反应过来“他”是谁,过了?好长一会儿才意识到可?能是钟屏。
“嗯……”商明宝认真回忆着,眼波流转,轻启唇,正?打算说出几件时?,被向斐然?打断:“别说了?,不?重要。”
商明宝认真地看着他眼:“这是我用自己赚的钱买的,那?些是用信托买的,不?一样。”
对于自己竟能自食其力地买这么昂贵的东西,她都觉得惊讶了?。自己亲手赚钱给他送礼,这种满足感如此磅礴而感动,此前从未出现过在?她的生命裏。
啊,五指毛桃。
商明宝跳到他怀裏,仰着脸抱住他:“你是不?是吃醋?”
向斐然?断然?否认:“没有。”
“你肯定是在?吃醋。”
“完全没有。”
“你就是在?吃醋。”
“……”
商明宝得胜地抬了?抬眼神,摇头晃脑地说:“斐然?哥哥的反射弧原来这么长,看到pdf时?不?吃,过了?半个月才吃。”
向斐然?把她压在?窗臺上,两手撑在?窗沿,不?装了?:“你还跟他做过什么?”
他把她曾跟别人一起做过的事都重新做了?一边。
商明宝有一天上课时?突发奇想,将她和向斐然?做过的事都列了?一遍。
好多页纸。
才三个月而已,为什么就已经是这么长这么长的清单?
等到分?手了?,她上哪裏去找一个陪她把这些记忆都一一覆盖掉的人呢?
那?会是很久、很久的一段日子。
因?为是第一次见向斐然?的同事,商明宝今天穿得端庄成熟了?些。开春了?,但纽约的雪反而一场接一场,温度迟迟没有回升,商明宝老?老?实实地套着轻而暖的棕色大衣,头发长了?一些,将齐刘海造型改了?,变为中分?。
林犀给她倒了?杯水,还问她要不?要吃糖。
商明宝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你上次问我时?,我们确实还没有在?交往呢,不?是故意骗你。”
林犀回想起来,笑道?:“有隐瞒也没关系啊,又没有义务。”
又委婉试探着问:“所以,你们是基于……那?条准则在?交往吗?”
那?条准则指的是不?婚主义。
商明宝点点头。
林犀似有讶然?,思索了?一会,释然?笑笑:“其实……向博公开时?,我们都以为他的不?婚主义是躲避追求的托词。原来不?是。”
“他不?是那?种用主义标榜自己的人,他既然?说了?,就是认真的。”
林犀纳罕地看了?商明宝一眼。她比她大了?四岁,自诩为比她成熟睿智,但这一刻她笑着偏垂下?了?脸:“你说得对,你真的了?解他。”
等向斐然?回来后,他们组的人便一起去预订的餐厅。
点餐向来是林犀负责的,她对各人的口?味及过敏原都记得很熟,问到商明宝时?,她点了?一份海鲜拼盘和沙拉。
林犀起先没有在?意,直到看到商明宝将餐盘裏的虾一颗颗地放进向斐然?那?边。
商明宝爱吃海鲜,但讨厌吃虾。也不?是讨厌,而是小时?候过于喜欢,吃得太?多,长大口?味便变了?。
海鲜拼盘裏的是竹节虾,沙拉裏的是玫瑰虾,都不?便宜。是斐然?哥哥请客,所以不?能浪费,刚好让他自己吃掉。
林犀一瞬不?错地紧盯着向斐然?,捏紧了?手中的刀叉。
她不?能当众提醒商明宝他对虾过敏,不?仅场合不?对,身份也不?对,但是……他会不?会面不?改色地吃进去,然?后等没人时?到处找息斯敏?
幸好的是,她包裏一直有。
看到向斐然?将虾拨到一边,林犀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了?莫名的恍惚。
商明宝也註意到他的动作了?,轻声问:“你也不?喜欢吃虾?”
“过敏。”
反正?是中文,别的人听不?懂,林犀原本就知情,向斐然?便没收着音量。
商明宝张大唇,眨了?眨眼:“我怎么不?知道??”
向斐然?垂眼看她:“现在?知道?了?。”
商明宝大窘,低声说:“那?还给我,我吃……”
向斐然?笑了?笑:“我给你剥。”
当着组裏人的面,他起身去洗干凈手,返座后,一边跟同事聊着公事,一边真慢条斯理地给商明宝剥起了?虾。
那?些博士生和副教授,别说比商明宝大了?,比向斐然?也大,像长辈。
一想到是一桌严谨认真的学术派在?看这一幕,商明宝的脸色不?免升温,却又不?能表现出什么。
向斐然?倒是很淡定的,凑她耳边问:“脸红什么?”
商明宝摇头。
“自己吃?不?能餵你。”他挨着她,商量的语气。
“谁要你餵了?!”商明宝口?干舌燥。
向斐然?失笑,用餐巾擦凈指尖。
一顿饭边吃边谈,聊了?许多。安排了?下?个月回国后的课题组工作后,他又顺便公布了?自己已经提前谈好了?哈佛博后站的消息。等他在?这边完成博士论文答辩,就会去波士顿度过两年。
这消息算突然?却不?算意外——
他会往更高处去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一个共识,只?是没想到比预想的更早一些。
既然?是双重好消息,吃完饭后,便顺理成章去喝一杯。
林犀跟在?后面,渐渐地站到了?一行人的末尾。
她刚刚找到机会了?,跟向斐然?开玩笑似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吃下?那?些虾。”
向斐然?揿下?水龙头,抽出一张擦手巾。听到问话,他蹙眉,带着些近两个月才出现的温和笑意:“怎么可?能。”
“因?为你不?像是肯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林犀一直记得他每次点餐时?的随和,如果不?是她细心,他不?会跟任何?人说自己对什么过敏,而只?会不?动声色地避开。从知道?后,她的包裏就一直放了?息斯敏,怕有不?时?之需。
向斐然?等着商明宝从洗手间出来,对林犀的说法笑了?笑。
“但是,她不?是别人。”
他回过眸,是如此自然?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