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了。
风骤然带上了刺骨的凉意,至海子旁,灰蒙蒙的天色下飘起了细小的雪籽。
“这?就是。”扎西引向斐然至湖滩边。
湿润的淤泥被密集盘缠的草根固定,登山靴踩上去,微微地下陷。在灰黄的草上,几丛鲜花半开半闭。向斐然蹲下身,指尖托住当中一朵。
“是不是华丽龙胆?”扎西关切地问。
向斐然暂时没回答他,而是从?冲锋衣口袋裏取出放大镜,单膝跪在淤泥上,透过玻璃镜片仔细地观察它的形态。
叶柄,叶脉,叶腋,花冠,柱头……从?形状到?结构、纹路,他一一辨认。
扎西和商明宝双手拄在膝盖上,弯腰等着向斐然的答案。向斐然不说话,他们便也都没有说话,或者说连呼吸都放轻。
这?就是华丽龙胆么?实话说,除了颜色十?分华丽外,其余模样都十?分普通,与商明宝想像中的大相径庭。看着,倒像牵牛花呢……但?在这?样暗淡嶙峋的高山之上,它的姿容是此地唯一的一抹亮色,确实当得起“华丽”一词。
“不知道。”向斐然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拿放大镜的手垂搭于?膝盖之上。
“不知道?”扎西一愕,没预料到?这?个回答。
还?能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他在野外辨识植物?的能力让扎西深深折服,不仅能认,还?能说出典故一二,在藏药典籍裏的名字和当地人的俗称。他没卖弄过,别人问,他便答,什么科什么属什么种。无法确认到?种的,比如杜鹃,全世界植物?学?者公认的难鉴定,他便也只谨慎保守地只给到?属名,绝不会为了装逼而乱说。
扎西没问过他确切能辨多少植物?,在他心目中,向博认识全世界。
向斐然沈吟:“形态上确实很接近,但?这?裏海拔高,气温低,又是三月份,不应该。除非过去一段时间,这?裏天气持续变暖,或者土壤、水分、真菌有什么特殊性。”
他抬起头,对?商明宝说:“你拍照,我采样。”
他需要带回去做更详细的鉴定。
商明宝立刻点头,从?背包裏取出相机。她这?两天进步飞快,做事细致,已可以让向斐然全然放心地将这?件事交付于?她。
向斐然采了一株完整的植株,装入采集袋后,贴上标签和条码,又在手机文檔裏记录下采集时间、地点、海拔、生境、天气、物?候期。在采集人这?一栏,他写下了他、商明宝和扎西的全名。
他们忙完,扎西的一根烟也抽完了,提醒说:“向博,天气不太好了,我们早点回去。”
沿着原路返回,脚程快了许多。风声猎猎,从?背后往前吹,宛如推着人走,使人心头涌起紧迫感?。抬头望,天色黑沈,像电视失去信号的雪花片——这?是商明宝和向斐然都无法想到?的比喻句,因此是浮现在扎西的心头。
天霎时黑了。
向斐然帮商明宝将头灯固定好,捏紧了她的手,声音沈稳:“跟着我,抓紧我。”
他的掌心很热,有汗湿的潮意,指尖却冰冷。
景象可怖,从?雪山尖涌下的风如婴儿夜啼,风裏有刀片,割人眼,商明宝全程都睁不开眼睛,眼珠子飙泪。
终于?下到?平缓地带,她才知道自己?两腿发抖得厉害。却不让向斐然看穿,否则下次他有了理由不带她,孤身一人走入这?样的风暴。
高山天气擅变脸,下至草甸,日落光又破开了云层,澄亮地照射在林缘。
又闻达鲁铃铛声。
商明宝有了死境回来的感?觉,不真切。回头看,灰云压山头,恍如隔世。
今天来不及下山,只能等明天一早。扎西提醒那雨云过不了多久就会降落到?这?裏,因此一切从?简。
快速地吃完晚饭和洗漱后,他们各自回帐篷——风,如期而至。
商明宝被命令留在帐篷裏,向斐然出去和扎西一起检查三顶帐篷的地钉。
帐篷被吹出了旗帜一般响亮的滑动声,挂在头顶的马灯不住地来回晃悠。商明宝屈膝坐在睡袋上,目不转睛地马灯,留神着外面的动静。地钉是她打?的,她恐怕自己?做得不到?位,给向斐然此时额外添加了工作量——或者,会不会忽然被吹飞出来,然后伤到?他?
与第一次知道他要去冬季的威斯康星州做多样性调查时比起来,她对?于?野外恶劣与危险的想象有了切实的画面和细节。
就在她坐不住打?算钻出去看看时,拉链被拉开,向斐然钻进来的同时,顺手抓住了要被吹飞出去的两张活页纸。
他先?拉上了外帐门后,才动手脱登山靴,耳边听?到?商明宝紧张地问:“不会睡着睡着,帐篷被吹走吧?”
向斐然笑了一下:“不会,我检查过了,你的地钉打?得很好。”
商明宝长舒一口气,听?着外面的鬼哭狼号,有种身处末日孤堡之感?。
“达鲁会被吹走吗?”她觉得好久没听?到?铃铛声了。
“不会,他被扎西牵到?木屋裏了。”
“那它晚上要饿肚子了。”
这?头小骡子可太贪吃了,商明宝半夜三更总能听?到?它吃草的声音,还?有它故意拱她帐篷的坏动静。
向斐然将内帐门拉好,失笑:“你怎么这?么多事要操心,嗯?”
商明宝抱膝坐着,看着他的动作。直到?他忙完了,她才跪着将上半身舒展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向斐然顺势将她拉到?怀裏,垂首凝望着她:“怕不怕?”
商明宝点头。
原来户外工作并非是诗与远方,而是意外和突发,是风餐露宿,是披星戴月。
“下次还?来么?”
商明宝用力、肯定、毫不迟疑地点头。
向斐然微瞇了眼,目光晦沈地停在她脸上。他没问她为什么觉得辛苦和害怕还?要来,而是将手贴在了她的脸颊上。随着他眸色的深浓,他抚着她脸的手也渐渐用力,最后变为卡着她下颌骨的模样,迫使她纤细的脖子连着天鹅般的头颅都仰起,仰在他的怀裏。
他吻下去,在猎猎的风声中。
没有人知道,外面下雪了。雪粒落在帐篷上,原本该很冷的,但?商明宝热得想脱衣。
夜晚漫长,从?现在到?就寝时间,还?有足足五个钟头。
风声那样紧,倒不怕被扎西听?到?奇怪响动了。
羽绒睡袋被商明宝压实、濡热。她的卫生棉条自今早起便没塞了,换成了薄薄的护垫。但?这?棉质雪白的东西贴上去时多干凈,刚刚撕下来时便也还?是多干凈。她清洗好自己?后,又垫了一片新的上去,以防万一。
吻得这?样升温,防的就不是血,而是温热清亮的什么东西。
指腹触到?幼滑,向斐然慢条斯理地捻了捻,抹到?商明宝的鼻尖:“什么味道?”
水腥味,带一点奇怪的甜。
他亲上她的鼻尖,继而又去吻她的唇。商明宝想躲,被他掌着下颌固定,被吻得逸出气喘吁吁的呜咽声。
确定她身上方便了以后,他看着她,像是商量着问:“手还?是嘴?”
商明宝用力抿着唇,黑发凌乱在蓝色睡袋上,摇了摇头。
“都不要?”向斐然挑眉,温沈的声线听?不出语气。
商明宝自下而上地与他对?视着,红润的唇抿着,一时没说话。
她的眼神好像在说,她考虑好了。
旷野裏的呼啸声是响,但?帐篷裏一切也依旧鲜明。拉链被拉下时,向斐然尚能忍耐脸上的波澜,被她柔若无骨的手托出时,他脑子裏的弦却嗡地一声烧断了。
他动用了全部的忍耐力,呼吸又长又紧,心臟发沈说:“宝贝,这?裏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