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明宝与他?对视,语气轻下?来:“如果我今天没给你打电话的话……”
她后半句没说,微微偏过脸,将那些千转百回的心思、难以厘清的思绪,都干脆地融化在?彼此的唇舌间。
被失控吻住的人,又觉得胸闷气短了,脑袋裏有一股缺氧般的晕眩感。
商明宝被向斐然?主导与引导,乖巧地将舌尖让渡给他?,又被托抱而起。她露在?裙外的双腿夹着他?的腰,将身心的全副重量托付给他?的臂膀和托着她两片臀的掌心。
她早就觉得不对劲,被放到沙发上时,心口发堵鼻音发软地问?出口:“谁教你的?”
向斐然?单膝跪在?沙发上,抵在?她腿间,两手撑在?她脸侧,问?:“什么?”
“接吻,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
“什么叫做,‘别的乱七八糟的’?”他?看着商明宝的眼睛,手绕到了她身后,灵活的手指有力而娴熟地一捻:“比如,这个?”
她的柔软被从束缚中释放了出来,却反而觉得难以呼吸。
沙发边比床上亮,因为有圣诞树的光。商明宝这次将他?眼眸裏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身体?深处颤抖起来,有热潮涌动。
她勾下?他?的脖子?,落入他?带有薄茧的掌心。
耳边清晰地响起了他?喉结的吞咽声。
“好软。”他?微微嘆息着,认真地说。
·
电话铃声响起时,屋内交缠的水声过了数秒才停下?。
向斐然?此时此刻起不了身,忍了片刻,只能选择将商明宝的脸摁在?怀裏,一手去捞手机。
商明宝心跳激烈,手臂被他?的动作蹭到。
坚硬的。
她瞳孔扩了一下?,一动不敢动。
这个……这个东西……可以这么硬的么?
来电显示是方随宁。
向斐然?深呼吸一口,接起表妹电话。
方随宁语气欢快地要命:“圣诞快乐,斐然?哥哥!”
向斐然?冷静得不正常:“圣诞快乐。”
商明宝现在?糟糕极了,衣衫凌乱得要命,胸前的曲线只靠要掉不掉的裙子?衣片半遮着,锁骨上的红色印记很可疑。一听方随宁的声音,不顾一切地要逃开。
怎么逃?恨不得手脚并用地逃。
可是又逃不走,被向斐然?眼疾手快地禁锢住,青筋浮起的臂膀捞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回了自己大?马金刀的腿前。
她央求地看着向斐然?。
向斐然?一掌抚着她脸,指腹安抚性地摸了摸,嘘了一声。
冷静,同时充满对她的怜爱。
方随宁在?那头叽裏哇啦:“你干嘛啊,语气这么冷淡,不高兴?”
向斐然?指腹抹过商明宝唇边溢出的水光,那是被他?吻出的津液。
继而意味深长?地回答了方随宁这个问?题:“高兴。”
非常高兴。
且尽兴。
“高兴什么?”方随宁单纯而怀疑地问?:“难道……今天有谁跟你表白,你脱单了?”
商明宝用力果决地摇头,目光惊恐。
不不不,她完全没做好面对方随宁的准备!虽然?她们已经?三?年没见,可是她一直把方随宁当真心朋友!跟她哥滚到一起这件事,容后再报!容后再报!!!
向斐然?勾了勾唇,掌心掂住她沈甸甸的柔软,慢条斯理:“没有。”
“我就说……”方随宁快走回宿舍楼了,在?门口站着:“我想?假期裏约商明宝一起玩,去法拉盛吃火锅,你真的不来吗?”
向斐然?低瞥商明宝一眼:“还不到时候。”
方随宁谈兴还没尽。应该是因为今天跟男朋友过得很愉快,所以她喋喋不休东拉西扯。向斐然?耐心耗尽,将手机轻轻放到茶几?,开上免提,接着,将修长?有力的指节插入商明宝的发间,在?她耳边问?:“要我亲哪裏?”
商明宝隔着t恤咬上他?肩膀,像是洩愤,又像是忍住自己的声音。
向斐然?低笑一息:“咬用力点。”
他?也没有乱亲,哪裏敢。可是商明宝如此敏感,没碰就软成一团了——
还是碰了点的,实话实说。
毕竟现在?指腹就捻着。
方随宁的分享终于?到了末尾,向斐然?耐心十足地直等到她讲出结束语,才重又拿回手机,声线平稳地说:“随宁,自己玩去。”
方随宁:“……”
挂掉电话。怪怪的?她看看通话记录,我草,向斐然?个狗东西,什么时候跟她打过长?达十分钟的电话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圣诞老人驾着麋鹿马车降临,圣诞的雪飘过窗格。
向斐然?将手机关机,放到一侧,亲着商明宝的唇角问?:“要不要不隔着衣服咬?”
其实不过是自讨苦吃。
冷水澡的滋味,谁洗谁知道。
静,听得到鸟叫,因此这一声陶瓷清脆十分突兀,甚至,有失礼数,稍欠沈稳。
他抬起头,老花镜片后的目光缓慢地探究看身边这个年轻人。是他判断错了??他以为他是个沈稳内敛、八风不动的年轻人。
向斐然捏着茶盏边沿。这瓷胎太薄了?,似乎会被他捏碎。
只是一秒之碍,他神色恢覆自若,微垂了?眼睫问:“府上……今天有客?”
伍清桐点头,重又回到了?那些旧物事中,漫不经心地应一声:“香港商家,你知唔知?”
向斐然说了?声知道后,伍清桐似乎来了?兴趣。他不自觉夸了?数句商家如?何了?得,说,商伯英去世葬礼,你爷爷虽是他好友,但在官方?吊唁镜头裏,以他的地位,竟不足以拥有一秒镜头,而只被列为“及其?他重要?人士”。
向斐然笑了?笑。他明白。
再怎么自觉将自己剥离开?向联乔的影响范围,他也是深受荫庇的,他比谁都知道向联乔的身份地位。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更知道商伯英和商家的份量。
向联乔做到了?外交官的天花板,但一生清廉,从不为自己求索。这圈子人走茶凉,向联乔既已退休,年事又高,百年之后,人们会看在他余荫的份上对他的后人多加照顾,但也只是照顾而已了?。
权力的漩涡一旦远离,就绝无重返之日——更何况,外交官与所谓的权力又何止一座五指山的距离?
向联乔能留下的一切,都只是照向西山上的一轮薄日,註定要?落下。
伍清桐似乎没想到向斐然一介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植物学博士,竟也会知道这些,更放松地闲谈起来,将眼镜从鼻梁上摘下:“商家的几个子女都教养得很好,比如?他们的第三位小姐,明亮生动,天真纯善,看到她,就连我都要?觉得自己病轻了?几分呢。”
向斐然自觉不能再留了?。
他不能保持微笑地听伍清桐说出?她可能的婚事,因为这件事裏的当事双方?他都如?此熟悉,面孔如?此鲜明,以至于那些有关?婚后、恩爱、到老的画面根本?无需他细想,便铺天盖地地钻入了?他的脑海,占据了?他眼前。
他好像看了?一场有关?她和别人的电影,而他隐于光下,谢幕于影片开?始的第十分钟。
拄着沙发扶手?的指骨,因为太用力而泛起青白。
过了?片刻,伍清桐话?语停顿,看到身边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起身,额发垂掩的眉宇间不见丝毫光。
他是如?此突兀地起身告辞,好像忽然之间一刻也待不了?。
伍清桐谈兴正浓,遗憾地嘆了?口?气?,听他说实验室有要?紧事,便知不能强留他,拄起拐杖,想要?送他到门口?。
向斐然按下他吃力的肩膀:“您留步。”
伍清桐察觉到他手?掌的冰凉与僵硬。
他走向门口?,打开?书房门,与正在参观房子的一行人不期而遇。
伍夫人领先,与温有宜并行,伍兰德与商檠业并不在,另在谈论商贸事物,跟在两位母亲身后的是商明宝和伍柏延。
很显然,这是伍夫人特意安排的。
见了?他,伍夫人意外之余熟练挂上了?笑。他固然是青年才俊,可是她又没有女儿,因此对他的亲热也不能更上一层了?。她笑着,自如?地招呼:“斐然,这么快就聊完了??”
向斐然的手?在门把上紧了?一紧,才松了?下来,对她和旁边的妇人颔首。
因为知道她是商明宝的母亲,他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用一种很遥远、遥远的向往,压在他漆黑如?星的眸中。
那是很短而保有礼数的一眼,这之后,他将目光回到伍夫人身上。
商明宝跟伍柏延并肩站着,浑身僵硬地如?坠冰窖。
她想了?很多,想妈妈会不会看出?什?么,如?果看出?了?要?怎么办,是不是会叫停会拆穿,如?果她要?拆散他们那她该怎么办;想向斐然会不会误会她和伍柏延,想要?怎么解释这只是很单纯的一顿饭。她目光如?此混乱,且紧张,用力地盯着向斐然,惶恐得大脑一片空白。
太惊恐了?,看上去,就像是她在怕他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
向斐然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唇角勾了?一下。
他都没发现,他此时此刻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都温柔。
她多虑了?。他很想这样温柔地告诉她。
伍夫人为他介绍道:“这是tanya,这是babe,tanya的小女儿,这是alan,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她每介绍一个,向斐然就将目光转过去,颔首致意。至商明宝身上时,他的目光平静地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看到她眼裏的紧张与空白。
心臟的抽痛在转瞬之间略过了?四肢百骸。
向斐然凭意志力熄灭了?目光裏的一切波澜,平静、温柔而沈默地看着站在伍柏延身边的她。
是的,在堆着残雪的街头,祖母绿的珠宝与真丝绸缎的长裙当然会令他觉得陌生、觉得格格不入。
因为这些东西是属于这样的房子、地毯、壁画与水晶吊灯的。
她也是一样。
“对了?,”伍夫人介绍完,忽然转向商明宝,“babe,上次宴会,你没跟斐然打过照面么?”
在温有宜将脸转过来时,商明宝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向斐然怔了?一下,手?指麻痹得微蜷,直到很漫长的数秒后,他才松开?指节。
确实,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下,他更适合当她生命裏的陌生人。
商明宝上前一步,笑容很努力地自如?着:“那天晚上人好多,没来得及每个人都见过去呢。”
她这句话?是对伍夫人回答的,目光看也不看他,仿佛他是空气?。
又小声对温有宜撒娇说:“妈咪,饿了?……”
她只想快点把温有宜从他面前拉走。
不能超过一分钟,再久了?,她恐怕温有宜就该看出?什?么了?。
她觉得自己的表演天衣无缝,这时候终于看向他,笑容僵硬一派天真地问:“斐然哥哥吃了?吗?”
伍夫人恍然笑了?一下,象征性地邀请向斐然:“对呢,斐然要?不要?留下一起用晚?”
她明知不可能的,因为向斐然穿着冲锋衣、运动和篮球鞋,从头到尾不符合任何一条dresscode。
向斐然礼貌谢绝,自她身边经过时,脚步稍停了?一停,温柔地祝她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肯定了他的?身份,接着旋风般越过苏菲,直楞楞地就往下冲。
“你倒是?穿——”
苏菲扶了下额。
怎么可以真空着去见人呢!男朋友也不行的?呀!
向?斐然?一支烟才抽了一半,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聊,便觉怀中蓦地被撞入温柔□□。她香风温热,大片的?皮肤裸在外?面,又撞得他那么生猛,要不是?他站得稳,大概两人都会从臺阶上栽倒下去。
是?先觉察到了怀裏撞进人,接着才看到门在晃悠,而她的?管家?苏菲面无表情地站着,在她旁边的?女佣则一脸吃惊。
向?斐然?抬臂揽住她,温声问:“怎么不穿件衣服再?出来?”
商明宝眼泪都冒出来:“你来干什么?”
“你不是?想揍我?”向?斐然?将烟捻了,双手抱她:“怕你揍不到今晚上睡不好。”
苏菲冲女佣使了眼色,让她退下,只剩自己沈默地、心情覆杂地看着这一幕。
她早知五十六街的?公寓有男人进出留宿。
也早知商明宝心裏有了新的?惦记的?人,用心程度远超前面那个不值得的?人。
此?刻见到了,内心的?惊涛骇浪淹没了她面部能做出的?表情。
怎么会是?……十六岁时见过的?人呢?要喜欢他,还?能有后面那个钟屏的?趁虚而入吗?
苏菲只能理解为,这是?回头?的?缘份,是?兜兜转转时过境迁了,才将就地发现原来你其实也不错。
她适时出声:“小姐,外?面太冷了,让向?先生进门再?说。”
商明宝憋了一晚上的?难受委屈却在此?刻决了堤,一边咳嗽一边扑簌簌掉眼泪。
在苏菲目不转睛的?註视中,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将她从小看护到大的?小姐打?横抱起。
for
god‘s
sake!
这比她看到在教会学校读高中的?小女儿被尖沙咀黄毛当?着圣母像的?面亲吻还?要惊悚!
苏菲根本不知道是?该先掐人中还?是?在胸口划十字,但本着职业管家?的?专业本能和敬业精神,她最终深呼吸,十分、十分用力地微笑道:“向?先生,这边请。”
商明宝泪眼朦胧地命令说:“去二楼。”
又对紧跟其后的?苏菲说:“你不要来,我们不喝茶,你去睡觉。”
苏菲:“……”
她疯狂使眼色的?眼珠快从眼眶裏掉出来了,一字一句温柔周到地说:“小姐,夜深了,向?先生毕竟初来乍到,不如?我先给他安排一间客房,你们可以明天一早聊。”
商明宝却像是?全然?没接到她的?信号,腮上挂着眼泪,干脆果决地一扭头?:“不要。”
苏菲:“……”
向?斐然?觉得自己再?不表示一下,这位面相良善的?半老太太可能会晕厥在当?场,只好对她轻颔了下首:“我聊几句就走。”
他不浪费时间,上了二楼,将商明宝放落了地,“你带路?”
按理,她该带他去起居室的?,但商明宝将他带到了一扇挂着蝴蝶结的?的?房门前。
蝴蝶结下面有一块金属铭牌,上面拓着一行手写体?的?英文:「babe‘s
room」
这是?她小时候第一次独立睡卧房时,商伯英亲手给她写的?,被她带到了全世界各处的?房子。
向?斐然?怔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低声问:“卧室?”
他的?卧室可以让她随便进,但进入她的?私域,他却觉心跳加快,有另一层亲密。
商明宝点点头?:“卧室,裏面也有沙发。”
“这样不好,”向?斐然?摸了摸她的?脑袋:“别让你管家?难做。”
商明宝撅了下唇,缓兵之计道:“那你进来,等我穿件衣服。”
把人骗进来后,她又后悔了。
床边一片狼藉,狐毛毯子从床沿垂落了一半在地上,床边的?圆毯错位了,茶杯和眼罩散落着,青花瓷的?陶瓷臺灯也摔倒在地,幸好地毯很厚,没有摔碎。
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人,都能看出她刚刚洗下楼有多急。
商明宝垂着脸,自耳垂至颈侧的?红泛成一片。
没有一个男人看到这一切后能维持无动于衷。
向?斐然?几不可察地深呼吸了一下,将门轻轻在背后合上。
咔嗒一声落锁声。
商明宝抬起脸来,听到他说:“不走了,就在这裏聊。”
他目光晦沈而温柔地註视着她,似乎所有初次登门的?家?教礼数和君子之约都在商明宝为他的?迫切中败下了阵来。
原来他也会令她方?寸大乱。
商明宝不懂他为什么忽然?变了主意,单听见他说:“过来,抱一下。”
商明宝走到他那边,安静地跟他抱了一会儿,又仰起头?来,跟他索吻。
已经有五天没见面。
他的?吻和他的?气息一样,有隆冬深夜的?冷冽。
商明宝的?呼吸跟着一停,递出舌尖给他,勾住他的?脖子。睡裙随着他手臂的?动作紧贴到身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难免越吻越烈。
向?斐然?的?手掌自她臀瓣抚下,蓦然?用力,将她整个人托抱而起,坐在他手臂上。
他的?冲锋衣面料很冷,商明宝抖了一下,指尖捏住拉链:“你衣服好冷。”
不知道苏菲要是?看到了她主动脱他衣服的?动作,会不会吓得眼前一黑?她比温有宜保守多了,是?个虔诚的?天主教老太太,坚持认为商明宝的?手术顺利有上帝的?一份功。
向?斐然?顺着她的?动作脱了外?套,裏面只着一件纯白色的?短袖t。
“穿这么少?”她忍不住问。纽约还?在最冷的?季节。
“怕你等太久。”向?斐然?摁着她后颈,吻流连在她脸侧。
“那……又是?打?车过来的??”她关註的?重点很歪。
向?斐然?失笑:“骑车过来岂不是?天亮了?”
“好贵。”
“还?出得起。”
商明宝翘了翘嘴角:“付完了车费,还?剩多少?”
向?斐然?认真思考了一下余额,选择了拒绝回答。
两个人明天都有课有事,赖不得床,向?斐然?决定速战速决,两手握着她纤细腰肢,问:“去哪裏聊?”
“床上?”
“……”
商明宝把脸埋他颈窝裏:“你就算今晚上在这裏过夜,也不会罪加一等,因?为现在已经顶格了。”
向?斐然?点点她额头?:“免谈。”
“那你怀裏。”她退而求其次。
向?斐然?瞇眼看了她半晌:“你不像是?烦得睡不着的?样子,我是?不是?被骗了?”
“才没有。”商明宝嘟嘴,“看到你来才好一点的?,刚刚都哭了不是?吗?”
最终是?在卧室的?那张美式沙发上坐下了,商明宝坐在他腿上,将头?枕上他肩。
向?斐然?果然?一开口就是?正事:“pdf是?谁发的?,查到了吗?”
商明宝摇摇头?:“没去查,源头?是?匿名email,内容裏也没指名道姓,不能告诽谤。”
匿名email这件事是?伍柏延告诉她的?,他替她查了,说没法追溯,又问她那裏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商明宝告诉他是?真的?,她是?伪名媛,装大款。
伍柏延气极:“我是?问你跟那个糊逼。”
“你没看裏面写的?是?一二线之间吗?是?准影帝,当?红,拍电视剧片酬三?千万。”商明宝纠正他。
伍柏延嗤笑一声,心裏的?不爽到了顶峰:“怎么的?,你还?挺自豪。”
听廖雨诺三?言两语说她被个gay
骗了是?一回事,实际看到那些她上头?发昏的?细节又是?另一回事。他承认,他不爽得很,打?这通电话就是?为了听她亲口否认,要是?她哭了,他也想好了办法哄。
“我没有自豪,但这是?什么丢脸的?事吗?”商明宝反而问。
“你行,商明宝。”伍柏延被噎得哑口无言,点点头?:“你斐然?哥哥没问?”
他不知道,这句话才是?商明宝今晚的?逆鳞,唯一戳到会痛的?地方?。
“他不像你,看到什么就信什么。”商明宝嘴硬。
“哦,是?吗?”伍柏延冷冷一哂,玩世不恭地说:“我倒觉得,估计他觉得你们两个反正也就是?玩玩,没什么好在乎的?,你就算之前谈过八个爱过十个,又怎么样呢?是?吧。”
耍嘴贱的?下场就是?被挂电话。
伍柏延的?车都开到了门口,又觉得凭什么,没等停稳就又一脚油门走了。他他妈就是?滥施好心,上赶着,拿着爱的?号码牌也不能这么掉价。
卧室灯光温暖,商明宝看着向?斐然?,认真地说:“pdf写什么我不在乎,明天我也不怕去学校。我只在乎你看到了怎么想。”
这个话如?果是?别人说,便显得像是?不走真心的?一句轻哄,可是?她倒映着灯辉的?眸光如?此?澄澈明亮——她拥有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
怎么想?
向?斐然?勾了勾唇:“他长得还?可以。”
“你出道肯定比他红。”商明宝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向?斐然?失笑了一下,搞不懂她的?招数,“你不会觉得这句话会起什么效果吧?”
“有效果啊,”商明宝仰起下巴,有些耍赖地说:“你笑了不是?吗?”
“谢谢,但我志不在此?。”
“他真人比不上你,你看到的?照片都是?大浓妆大光圈,他皮肤很差的?,也没什么气质,也没你高。”商明宝无比认真地说。
向?斐然?:“……”
他瞇了瞇眼,眸底藏了些好整以暇的?讥诮:“商明宝,我们分手以后,你是?不是?也会这么贬低我?”
商明宝楞了一下,扯动嘴角:“不会啊,当?然?不会,我实事求是?的?……”
她声音和脸都一起低下去,匆忙地找着话:“聊这么多,我都忘了你为什么来的?了。为什么?”
向?斐然?默契地跟她一起翻过了刚刚那一篇,帮她回忆道:“因?为你说你做噩梦了,觉得我不信你一直喜欢我,想打?我。”
他搂着她:“人现在在你面前了,想打?哪裏?”
商明宝都想起来了。
是?的?,梦裏的?她无论怎么跟他说喜欢他,他都一副看小朋友撒谎的?表情,不信,但懒得拆穿,哄着说只要你说的?我都信。
她有些楞楞地看着向?斐然?一点未变的?神色:“斐然?哥哥,这个pdf,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不在乎。”
“你看到时……”商明宝吞咽了一下:“就没想什么,没什么想问的?吗?”
“等到合适的?机会,会问问你是?不是?真的?。”
合适的?机会……商明宝听出来了,如?果今晚不是?她主动在电话问,他会当?作没有这件事发生。
“这裏面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商明宝迫不及待地说。
“你电话裏说过了。”
“我说过了……我说过了吗?球鞋是?送小哥哥的?,飞回国是?因?为小哥哥的?电影首映……送资源是?跟小哥哥一句话的?事……在酒店裏被拍到,没有,没有。他是?gay……”商明宝皱起眉,“分手后为他自残,不可能,我是?难过了几个月,但那是?因?为——”
向?斐然?牵住她冰冷的?双手,打?断她再?次凌乱的?话语:“你说过了,babe,这些你在电话裏都说过了,没关系,就算是?真的?也没关系。”
不要再?一件件地重覆哪一件是?真,哪一件是?假的?。
假的?不会让他劫后余生,真的?却可以再?一次摧毁他的?废墟。
商明宝咧了下嘴角,目光聚焦回来:“是?真的?也没关系吗?”
她用比哭还?难看的?笑问。
“是?真的?也没关系。”向?斐然?笃定地说。
“这样。”商明宝跟他对视着,心口的?石块垒得那么高,眼眶湿润了,却反而一身轻松地笑起来:“那我不编了,都是?真的?。”
向?斐然?的?表情只凝了很短的?一瞬,什么利刃贯穿了他的?身体?。
“好。”
他干脆地说,跟刚刚完全一致的?口径:“我说过了,没关系,不重要。”
“你怎么这么大方?啊,向?斐然?……”商明宝剧烈地喘了一口,将手从他掌心抽走,“你为什么这么大方??”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但很努力地想看清向?斐然?:“你一定要……这么大方?吗?”
是?吗,他大方?吗?
看到这件事后的?六个小时,他一事无成,无法流畅地写完一行完整的?命令。
他打?开她的?ig,回到数个月前,试图找到一丝她那时候也没有那么为别人伤心过的?痕迹——哪怕只有一丝,他也会立刻当?作全部的?真相。
心裏反覆告诉自己,她只是?在他和别人之间选择了别人——她没有选择他,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现在只不过是?在这事实上多了一行,那就是?她选择过别人。那又怎么样?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不是?么?
他早就接受了她对他的?兴趣和喜欢都是?有限的?,所以心裏一点波澜都没有。
难道要他跟别的?男人一样,疯狂地吃醋、嫉妒、发疯,失态地像个缺爱的?孩子一样反覆烦人地向?她确认爱意吗?
不可能的?。
向?另一个人确认爱意这种事,绝不会出现在向?斐然?的?人生裏。
有时候,确认爱意是?自取其辱。
也有时候,确认爱意是?深受宠爱的?人撒娇的?权利。
比起这两者,向?斐然?更擅长扮演一个安静的?、事少的?爱人。如?果商明宝的?世界是?一座秘密花园的?话,向?斐然?会是?裏面最不需要照料的?一株。他会安静地生长在属于自己的?这一隅,阳光,水,土壤,都给他最稀薄的?就可以,他一样会为她生长的?。
在她费劲地编着谎话,让他相信她一早就喜欢他,她深深地爱上另一个人是?个意外?时,他命令自己信。
他信这件事,正如?有人告诉他西边是?上帝在管东边是?释伽牟尼在管他们以本初子午线为界划东西半球而治。
之所以出现在这裏,也只是?为了倾尽所能地告诉她,他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才能更好。
“商明宝。”向?斐然?缓了一缓,捏紧了她的?双手,“你先喜欢了别人而不是?我这件事,不是?错事,不是?丢脸的?事,更不是?对不起我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上去比我还?难接受。”
他笑了笑,指尖抹过她眼睛,为她带走眼睫上若有似无的?湿润:“别又哭了,我来是?让你睡个好觉,而不是?让你哭的?。”
他说完如?此?温柔的?一句话后,商明宝的?眼眶终于再?难积蓄这么多的?眼泪,只好任由它们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
向?斐然?勾了勾唇。:“我不会生气或伤心,你不用跟我编这些babytalk。这三?年你没有联系过我,我早就接受了我们之间只是?萍水相逢的?事实。有现在,是?我赚了,明白吗?”
饥饿许久的?人,喝上一口白粥时,绝不会去攀比别人在吃什么盛筵的?。
商明宝的?嘴唇张了张,气息和讲话都变得断续:“我想联系你的?……”
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我跟随宁要了你的?微信,可是?我不敢加,我没有忘,felix07260407,你的?微信号,我一直都会背……”
向?斐然?呼吸一紧,几乎把她的?手捏痛。
这个号码裏有八个对外?人来说毫无关联的?数字,如?果不是?特意记,是?记不住的?。
他屏着呼吸,喉结滚了一滚,像问一团暧昧不清的?梦:“为什么不敢?”
对啊,为什么不敢?
“我……我怕我死?掉。”
她说过的?,随时会死?掉的?人没资格谈恋爱,否则真死?了,白白害人家?留下阴影。
“我怕我死?在手术臺上。”
商明宝一双眼睛迷茫但专註地看着向?斐然?,心裏的?话,如?流水,记忆的?碎片,如?滴滴答答的?雨。
“从医院裏回家?的?那天,车子已经开上港珠澳大桥了,我哭着跟大哥说我想吃蓝莓蛋糕。晚上回来,我想见到你。可是?你不在,也没有蓝莓蛋糕。如?果你在,没有蓝莓蛋糕也没关系。”
“第二天上午,听到你和你爸爸吵架,撞到你抽烟,你凶我。后来在帐篷裏,你问我找什么,我找你的?烟。下山那天你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以为不小心丢了,其实就在我的?口袋裏。”
“你给我做人工呼吸时,我可以推开你的?,可是?我没有。人工呼吸和接吻不一样,可是?我想知道你嘴唇的?触感。”
眼泪滑过脸颊,濡进她紧抿颤抖的?唇缝中。
“你知道为什么你越给我做人工呼吸,我的?心率就越糟糕吗?呼吸就越停,手脚都越发烫,意识就越昏?”
她抬起手,目光很轻,指尖亦轻,贴在向?斐然?的?唇瓣上:“259,是?我这辈子心跳的?巅峰,就在你的?嘴唇碰到我的?那一刻。”
那场轰隆的?山林大雨,倾泻在那时的?帐篷,也倾泻在向?斐然?人生的?此?时此?刻。
有什么坚固的?土层、厚厚的?腐殖质被永远地冲刷掉了。淋过了这场雨,他的?人生再?难覆还?。
他几乎来不及细想就扣紧了商明宝的?手腕,凶狠地、毫不迟疑地吻了上去。
是?迟到了三?年的?吻。
商明宝用力地回应他,腕心在他拇指指腹下一阵一阵地发麻,正如?她曾经病发时的?那样。
是?迟到了三?年的?吻。
她的?睡裙凌乱了,粉色的?,在他手掌下如?蜜桃的?衣,被轻而易举地捋下。
商明宝的?双眼前所未有的?明亮,自下而上地与他对视着:“我不敢联系你,也不敢找随宁……”
他完全失控地吻她,呼吸灼热,心跳发紧,要把今天一晚上的?不确定,都在这些强势的?触碰和占有中确定回来。
商明宝吟了一声,手被他拉过头?顶。虽然?呼吸急喘,嘴唇被他吮得嫣红,但仍然?字句清晰地说着:“我怕我跟她聊太多……就会忍不住想打?听你想见你……”
她这时候说这些,思路不可思议地顺畅,流水一般。
“而且,而且……你那时候喜欢别人……”商明宝控诉,被向?斐然?咬了一口。
他咬得温柔极了,颗粒垫在齿间,被湿润的?津液含裹。
向?斐然?再?次重申:“没有。”
“那时候不知道……”她说着,屈起的?膝盖朝外?侧被打?开。
商明宝两手掌根紧紧压住灼热的?双眼,听着糟糕响亮的?水声。
完了,完了,完了,他是?清醒的?。比上次更用力、更技巧、更目的?明确百倍。
苏菲不会推门进来的?,她确信。至少她会敲门。
她敲门了,笃笃笃,克制的?三?声。
“小姐,快四点了。”苏菲含蓄地提醒:“明天你需要在八点起来,有一整天的?课。”
“没关系,我起得来……”商明宝镇定扬声:“还?没聊完……还?差一点……!”
还?差很多,聊得很激烈,唇舌都没有停过。
“要不要喝一点茶?”
“不用!”商明宝紧紧皱着眉:“你睡吧,苏菲……”
她声音裏染上哭腔,苏菲想到她晚上的?事,以为向?斐然?在不遗余力地安慰她。
他确实不遗余力。确定了这位半老太太不会进来后,他进去。
商明宝猝然?冷吸一口气。什么花有什么样的?甬道,专为适应某种昆虫的?口器而生,于是?它的?蜜便只有那一种特定的?蝴蝶或蜜蜂可以采到,这是?花朵演化的?故事,是?花和传粉者协同同谋。
向?斐然?的?手指很厉害,会压标本,会写代码,会画精密细腻的?科学画,还?很会玩水。
“怎么不说了。”他抬起上半身,拂开商明宝的?额发,让她游走在失神边缘的?瞳孔回焦,“继续说,我还?没信。”
“啊?”商明宝短促地张了下唇,漂亮的?眉心紧皱起来,“你不是?说你相信吗?”
“现在不信了,”向?斐然?言简意赅地说:“来,继续说服我。”
商明宝呼吸频率被他弄得很乱:“我现在、我现在没脑子想。”
“那等等。”
他停了,掌根抵着,深入,但不动:“先想。”
商明宝唔地哭了,绞尽脑汁地想:“我拿了你的?烟,想你时偷偷抽过一口。”
向?斐然?瞇了瞇眼:“怎么不学点好的??”
“你也没来得及教我好的?啊,整天神出鬼没爱答不理忽冷忽热把我当?小朋友……”
“从没把你当?小朋友。”
“你送我的?书就是?给十岁小朋友看的?!”商明宝忍不住控诉。
那本《植物?学通信》,她只翻了数页,实在是?一看就打?瞌睡。她至今记不清花药到底是?长在雌蕊还?是?雄蕊上的?。
向?斐然?勾起唇,目光温柔沈下:“只是?想帮公主你补一点基本的?常识。”
“不补了不补了……”商明宝轻轻摩挲了一下小腿:“你……”
“我什么?”向?斐然?明知故问。
“回去了……”商明宝面红耳赤口是?心非。
“现在走不了。”
“你不是?说聊两句就走?”商明宝鼻音憨软。
“没这个自制力。”他干脆地承认。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承认没自制力,商明宝忽然?觉得身体?深处酸软得要命。眼神与向?斐然?的?擦过,迟缓地回神,却听向?斐然?哼笑了一声:“喜欢听这个?”
他垂下眼,目光滚烫,气息温沈,让她的?这点涟漪成为失控的?波澜,喷了出来。
商明宝是?在软绵绵中听到他问后面的?内容的?。
他说信便连同鬼神都信,不信起来,却是?用最聪明的?脑子不信。
他问:“做完手术后呢。”
做完手术后呢?
如?果做手术前,是?怕自己活不下来,所以不敢节外?生枝,不想给他留下伤痕,那么,活下来了以后呢?
手术后,她都找不到自己久未登的?那个微信号了,却还?是?深深地记得他的?微信号。但她没有加,而是?找了一个作风跟他很像的?鼓手date。
向?斐然?笑了笑,目光裏的?深色波澜一直没消退:“时间过去太久,你忘记我了。”
商明宝摇摇头?。
“虽然?记得,但是?感觉已经不在了。”
商明宝还?是?摇着头?。
“我觉得,”她慢慢地牵着脑子裏的?那根线:“我觉得……我们没可能,所以我没有联系你。”
“这样。”这么快找到答案,向?斐然?波澜不惊的?脸上泛出一丝笑意,“好,你说服我了。”
他打?算带着答案回去。
他已经,很满足了。
“为什么?我跟钟屏也不可能,我为什么敢跟他开始。”商明宝缓缓地将微阖的?双眼全然?睁开,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向?斐然?。
向?斐然?的?身体?定住。
“为什么知道我们不可能,我就不联系你了?”
有什么答案就要呼之欲出,她却遍寻不到。
商明宝在向?斐然?怀裏坐直身体?,在迷蒙又失神的?视线裏,努力让自己看清向?斐然?的?廓影:“斐然?哥哥,你这么聪明,你能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廖雨诺也问过她的?。跟所有人都可以很轻松地开始,因?为反正结束了也没关系。唯独对他,是?深夜输入过一百次烂熟于心的?账号名却始终不敢点下好友申请的?手。
不是?因?为怕伤害他。
不是?因?为怕最后连哥哥都当?不成。
不是?因?为以为他心裏有别人。
“因?为我特别喜欢你。”
商明宝的?呼吸定住了,眼睛也不眨了。
一柄小锤,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心田。有庄严的?钟声,在她的?人生时刻响起,庆祝她找到答案。风拂过荒漠,吹开细沙,露出被潜意识深埋在沙丘底下的?答案。这钟声如?此?雄浑、辽阔,从心臟的?钟塔上敲击而出,传过四肢百骸、血液骨髓、神经细胞,替她宣告给了商明宝这具躯体?所有的?臣民,宣告给她的?43对神经、206块骨头?,60万亿个细胞,250万亿根血管。
“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向?斐然?。”商明宝念他的?全名,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第一眼就叫她难忘的?双眼。
“因?为我特别喜欢你。”
从一开始,就像小时候想嫁给哆啦a梦那样的?,在喜欢你。
手纸毫不留情地抹过——向斐然将脸和发梢都?擦干,以免在视频裏被看出来。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座位,拨出给商明宝的视频请求。
但商明宝没接,多一秒犹豫都?没有?,很干脆地挂断了。
她眼眶很红,搭着手臂伏在孔雀绿的丝绒沙发背上,眼泪闷声不停地掉,一颗一颗吧嗒吧嗒。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被拒接时,向斐然还是怔了一下。那种?很少出现在他生命裏的无措感席卷,暴风般过境后,才从心底后知后觉地泛起了一丝钝痛。
对话框停留了许久,直到向斐然敲下一行字:
「你想讚助,留着等我回国成为pi后。不是妥协,认真的,我很欢迎」
商明宝一直没回覆,向斐然也没再发。
状态被打断,他一段简单的概述写写删删几遍,最终啪地一声,将笔记本屏幕合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他走进?登机口排队的长龙中,给商明宝发了简单的一句“登机了”,之后便了机。
从休息室出来时,穿过走廊,正撞见在花园裏抽烟的商邵。
六千多平的建筑群在哪儿抽烟不好,非得在这儿抽?
商明宝眼眶通红,闷声不吭想溜过去时,果然被商邵叫住:“吵得怎么样?”
他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商明宝走到灯底下,明显哭过的一张脸,但却倔强地撅了下唇,嘴硬道?:“没吵。”
商邵当作没看到她湿漉漉一簇簇的睫毛,漫不经心地问:“他怎么说?”
“说他的导师比较清高,用讚助要求命名?的方式虽然行得通,但需要讲究方法和分寸。”
商邵指间夹着烟:“不是说得很中肯么?这种?事,做得好了是美?谈,做得不好就是交易,你哭什么?”
“谁在乎这个了?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商明宝又开?始冒泪花:“我不在乎命名?。明宝叫我自己就可以了,放花花草草身上我还嫌它万一长得不够好看呢。”
商邵低笑着摇了摇头:“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商明宝欲言又止,扭过脸去,看着灯下撞上来的飞蛾。
气死啦,看到飞蛾想到的不是飞蛾扑火,而是它在给什么花传粉!
她心虚说不出口的,商邵替她点名?了:“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直接给他个人?账户打几百万,反正我不缺钱,他又刚好需要钱,命不命名?讚不讚助的,只是你的托辞。”
商明宝靠上廊柱,一边拿指尖抠着上面的浮雕,一边沮丧道?:“他本来不需要钱的,是因为跟我交往才这样。”
将长发往往耳后一抿,给商邵看澳白耳夹:“妈咪都?觉得ok的品相?,一定不便宜。还有?平时的交通、吃喝、约会、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一样一样掰着手指算。
商邵耐心听她说了一串,冷不丁语出惊人?:“那分手好了。”
“哈?!”她忘了哭,眼泪缀在睫毛上,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
“只要他不跟你交往,听上去应该能维持一个较为随心所欲的生活品质。”
“……”
缭绕的烟雾中,商邵看上去十足的一本正经:“你觉得呢?想他不这么辛苦,放手是个好办法。”
“我觉得……”商明宝吞吞吐吐,苍白的脸被憋红。
“你觉得舍不得。”
商明宝抬起眼,认真地说:“不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不足以形容。”
被大哥看得这样透,微凉的夜风中,商明宝忽然惊醒,转过脸去,将脸上有?的没的都?擦干凈。
商邵勾了勾唇,安静的夜中,他的语句那么清晰:“babe,你真的很喜欢他。”
商明宝蓦地僵了一下——这是她从小就爱重敬怕的大哥,自他口中被承认的爱,像是被结案陈词。
从四肢裏流窜出的陌生电流,像春天?的柳条抽芽,像雨林的藤蔓生发,迅雷不及掩耳。
“他也爱你。为你不计后顾,是他爱你的方式,”商邵捻了烟,轻描淡写地说,“你只要成全他就好了。”
直到他要走,商明宝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你早就知道?他不会答应,刚刚为什么不叫住我?”她警觉,不管不顾找替罪羊:“你早点劝我,我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好,我的错。”商邵供认不讳,又问:“三年前?那一百万我也劝了,你听了吗?”
“……”
“吃一堑长一智,三年前?的教?训你没吃到,那就再吃一次。”
“可是他伤心了!”
“伤心了哄就是了。”商邵散漫地抬抬两指:“男人?很好哄的,尤其是爱你的男人?。”
抬步刚走,见商明宝没吭声,商邵略感不妙,大发慈悲多关心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了?”
“说‘一个破植物?有?什么好命名?的,你真当我在乎这个’。”商明宝一字一句地重覆。
“……”
“他刚刚还给我打视频了,我摁断了。”
商邵轻点下巴,抬步即走:“还有?工作,你自求多福。”
“……”
想要联系向斐然时,才看到了那行冷冷清清的“登机了”,距离发送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商明宝不抱希望地拨了电话过去,果然只收到了语音信箱的提醒。
虽然依稀记得他的航班在凌晨,不该这么早登机,但她现在根本无暇细想。
向斐然要在飞机上以这样的心情度过二十多个小时——一想到这一点,商明宝就如坐针毡,一边游魂似的往自己所在的那小栋走,一边打开?航司软件——但是不行,她没有?足够好的理由当晚飞回纽约。
晚上吃饭时,讲到这次进?藏的课题作业详情,已?经够眉飞色舞漏洞百出了。她所谓的课题作业是搜集藏区的刺绣贴片纹样,正好是温有?宜感兴趣的东西,她讲了哪个品牌的设计总监哪一年的系列用了这个元素,问商明宝有?什么想法。
商明宝能有?什么想法?她连藏式八宝都?讲不完整,磕磕绊绊半天?,手心滑得快握不住刀叉。
脑袋一片空白间,是温有?宜放过了她,自然地将话题带到了别处。
想不到飞去纽约的办法,商明宝只好洗漱上床睡觉。
最好能一觉睡到向斐然落地,省去她坐立难安数指头度分秒的难捱。
她也确实睡到了向斐然落地。
半夜三更的,手机将她震醒,显示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通话申请显示是向斐然。
嗯?
飞纽约要二十多个小时,她是直接睡过了一个昼夜吗?
商明宝迷迷糊糊地滑开?接听。
电话那端,向斐然的声音似乎沾上深夜的露:“肯接我电话了?”
商明宝嘴角一撅,想起彼此刚吵过架,不太自在地说:“你刚刚怎么不多打一个?万一第?二个我就接了。”
“因为我也有?脾气。”
“……”干巴巴地:“哦。”
向斐然像是嘆了声,又问:“既然气消了,怎么不给我留言?”
落地后,在满机舱响起的嗡声震动和粤语中,刻意延迟了几分钟才打开?手机、连上信号。将每条信息都?逐一看过去,心臟跳动迟缓,目光返回置顶,再次确认了一遍她没给他留言的事实。
商明宝解释不了自己的微妙想法,“想让你多难过一会儿。”
“……什么?”向斐然以为自己幻听。
“反正都?会哄好的,”商明宝清清嗓子,“想让你多难过一会儿。”
向斐然只听前?半句:“所以,你打算怎么哄?”
“那不能说,要见了面才可以。”
向斐然唇角微勾,干脆地说:“行。”
“你这几天?不要生气,认真写论文,我会来哄好你的。”商明宝认认真真地说。
夜风温热,带着山海的潮意。
深夜停机坪上,第?一辆摆渡车满,向斐然将登山包在脚边放下,将身上风壳脱了,露出一件基础款的纯黑t。
第?二辆摆渡车跟上,乘客有?序排队,他散漫地站在最末尾,身形优越,有?鹤立鸡群之感。
“没问题。”他手机贴面,还是一副很好商量的模样。
商明宝轻轻松了口气,闷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消失了,她试探地说:“那……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商明宝的睡意也没了,点开?向斐然的头像。
他的头像是一张在群山之间的侧脸,额发低掩,浓影深廓,只看得清五官的锋折曲线。
她现在很想他,所以把这张看过很多遍的头像再看两遍。
看完后,稍稍反应过来,觉得不太对劲。
嗯……看眼时间。
午夜十二点三十分。
看眼日期。
……
…………
她没有?睡过一个昼夜,只睡了一个小时!
嗡的一下,微信弹出,如午夜凶铃。
向斐然发了两条信息过来。
第?一条是香港春坎角绮逦酒店的地址。
第?二条是:「来。」
前,方随宁虚浮的脚步蓦地?站定了,回?过头来:“如?果?你在她的范围裏呢?”
“什么?”
“如?果?你在她的婚姻选择范围内,你的主义,还这么坚持吗?”
向斐然?没有?回?答她,而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不要把精力耗费在不可能的假设上。”
方随宁笑了一下,挥挥手:“好啦,好吧好吧。”
她今晚上有?点大脑过载,靠酒精麻痹了自己。等第二天醒过来时,这些信息量缓缓地?、一条一条地?重新加载完整,让她在床上抓了五分钟的头发。
向斐然?昨晚命令她今天要主动联系商明宝的,但打开手机,发现?她已经?先联系她了,约晚上见面。
方随宁去布鲁克林的小?剧场排练了一下午的独角戏后,如?约到了商明宝指定的地?点,在哈德逊河的一个码头附近。
这儿是?一个民用的直升机停机坪,她在呆若木鸡中?被商明宝带上了直升机,然?后把整个曼岛踩在了脚下。
方随宁过了整整快一年的拮据生活,到现?在都还在死扛,看到金子和?dollar就两眼放光,但此时此刻,她他妈晕金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金碧辉煌的地?方和?这么纸醉金迷的风!
“随宁,希望你心情有?好一点。”商明宝大声地?说,“我哥哥们告诉我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多看看高?处,多看看开阔的地?方,心境就也会?好起来。”
方随宁坐在舱内,头顶的螺旋桨声震耳欲聋,她恐高?,两腿战战,头发也被吹得很潦草,但不得不承认,被肾上腺素把持的感觉很爽。
直升机带她在曼哈顿上空环绕一圈,俯瞰自由女神像、布鲁克林大桥、华尔街、洛克菲勒中?心、帝国大厦、时代广场、联合国总部……直到方随宁快被吹傻了,才降落回?停机坪。
她两手捋头发,被静电刺挠着,诚恳地?说:“不用这么破费,我没那么想不开,很好哄的。”
而且她也不是?很想用这种鸡毛掸子的状态度过这么走心的时刻……
“没事?的,”商明宝安抚她:“以前我心情不好时就会?来飞一飞。”
方随宁:“……”
哦。
好像有?点明白向斐然?那句“不在她择偶范围裏”的含义了。
“你现?在好多了吗?”
“超级。”
“我本来想用来哄斐然?哥哥的。”商明宝雀跃一下,“你觉得他会?吃这套吗?他上次说好土。”
方随宁:“很难不吃。”
商明宝在心裏记下,跳到她面前,挽过她手:“你不生气了吧?”
方随宁嘆声笑:“第一,这个事?情从头到尾都不关生气的事?,只是?震惊;第二,你现?在这么对我,是?因为在乎我,还是?因为我是?向斐然?的表妹?”
商明宝眼也不眨地?:“因为在乎你。”
方随宁在河边的湿润风中?呆了一下,脸红红。
可恶,向斐然?有?点吃太好了!
向斐然?搬去波士顿后,方随宁便常常代他照顾或者说陪伴商明宝,听她说他们之间的日常。
方随宁懂,太过思念一个人时,只是?能和?别?人聊一聊他,就已足够快乐。如?果?那个聆听者刚好也认识他、熟悉他,那么就是?加倍快乐。
哥大皮划艇队参加比赛时,商明宝带她一起去前排观战席。那是?最佳视野,只有?队员才能拿到的票。比赛时,商明宝给她指其中?一张华裔脸孔,问?她怎么样。
方随宁说身材好,五官也不错。赛后,被商明宝引荐,知道了对方叫伍柏延。近距离看还是?很帅的,稍有?些凶,不是?方随宁的type。
赛后吃饭,伍柏延翘了队内庆祝,跑出来单独跟她们两个吃。他挺绅士,但骨子裏的高?傲掩不住,方随宁感觉得出来。一顿饭吃完,她心裏略过模糊念头:他该不会?喜欢商明宝吧?
可是?看他俩互动,商明宝更把他当弟弟,一点女性?魅力都不屑于释放的。
当天,伍柏延加了她的好友。打过招呼后,伍柏延五句话就把话题绕到了商明宝身上,方随宁确定了,这人包藏祸心。
她发过去:「你好亲亲,这边是?向斐然?表妹呢」
很好,下一秒他就把她拉黑了。
方随宁试图旁敲侧击过,商明宝告诉她,她和?伍柏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的上一个真爱就是?因为家裏不同意而棒打鸳鸯的。方随宁听完,心裏只有?三个字:骗鬼啊!
她语重心长:“男人的卖惨小?作文不可信。”
不过过了两个月后,她就从pdf裏得知了这位伍少爷闪电交了个女朋友又闪电分手了,心裏便想,也许他也只是?顺带喜欢商明宝,不是?特别?认真的那种。
方随宁对商明宝的陪伴,告终于第二年的春天。她和?家裏漫长的拉锯战终于宣告结束,孤身飞去巴黎学?习法?语,准备下学?期去新学?校新专业报道。戏剧文学?,从头再来,方随宁啃馒头也不怕,勤工俭学?,学?会?了从旷日持久的罢工游.行队伍中?轻巧跑过:谁也别?阻止我去打工!
咿咿呀呀唱戏时,方随宁曾想过,家裏是?否会?后悔当年让她学?了戏?那么多能学?的才艺,哪样她都学?得起,偏偏是?国粹。早起吊嗓子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几年,戒油戒糖戒辣戒烟熏戒烟,偶尔喝酒,为它倾覆轨道,放弃家裏安排的一切,在法?国喝露水。
如?果?早知今日,家裏一定不会?送她去学?戏的,可是?人生没有?早知今日,很多爱,开始了就是?开始,闷头向前,积重难返。
当她把这份道理移到爱情上时,给远在波士顿的向斐然?打了个电话。没说什么特别?要紧的,东拉西扯一阵,问?:“你跟babe还好吗?”
向斐然?和?商明宝很好,度过异地?恋的礁石险滩时,就如?方随宁穿过罢工游.行般地?轻巧。
“明年你的offer就到期了。”
而届时商明宝也大四了。他们已交往三年,不吵架,不说重话,没有?隔夜的气,也没有?超过一个月的分离。每周见面,永远对彼此充满迫切。
时间这么久,久到向斐然?晚上开始做噩梦,似乎听到闹钟的嘀嗒声响,有?一个倒计时,在他的梦裏按下。
他已走过了他们交往的中?轴,是?人生的假期过半,暑假的八月已过,往后每一天,都是?往终点走。
从哈佛出站后,向斐然?就该回?国。国内的高?校和?科研所已在接洽他,谈论待遇和?实验室配置。如?果?是?以前,他会?力求离向微山越远越好,但经?过两年异地?恋后,他舍不得了,他舍不得离商明宝太远。最终留在他备选清单裏的,只剩大湾区的高?校和?所。
方随宁在法?国的第一年过得太辛苦,从她的社交动态裏一览无余。这一年的跨年,她不能在时代广场见证自己的梦想飞到数十万人的上空了,但在跟商明宝的越洋电话中?,忽然?被问?:“我那年夏天送你的包,你扔了吗?”
方随宁这次脑袋裏的小?太阳花整整转了五圈才加载明白——那个被她称为是?水货的爱马仕kelly
doll……已经?绝版的……kelly
doll……六年前,就要一百多万的kelly
doll……
那个包仿得太真,以方随宁的家庭背景,是?不适合背出去的。带回?家后,被父母严厉上了一课,之后便被束之高?阁。
方随宁打了个电话给从小?带她到大的保姆,请她打包寄一些包包衣服过来,说在法?国穷得连hm都穿不起了。保姆依言,将那个很像鳄鱼皮的包也一并塞了进去。
二十天的海运和?清关后,在新年伊始的料峭中?,方随宁拆了箱,拿着这个小?巧可爱的包走进拍卖行。
从那一天起,她人生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了。
这一年的五月,方随宁有?了钱去戛纳。
这一年的五月,有?一个中?国导演名叫商陆,拿到了最佳导演奖,有?一个中?国演员名叫柯屿,拿到了戛纳影帝——是?并列,双黄蛋。
姓商,不必多猜。
方随宁知道商陆也曾在巴黎求学?,他的导师是?她暂且够不上的大佬,她也知道商陆的很多故事?,激励着她。她拍了照,分享给商明宝,恭喜她小?哥哥获奖。
商明宝在珠宝设计的专业课上回?覆了她,祝她未来有?一天能将国粹唱响在巴黎歌剧院的殿堂。
她在大二的秋季学?期便转到了珠宝设计专业,又不想延迟一年毕业,便卯足了劲地?学?、修学?分。廖雨诺起先听闻她真要转专业,不可思议地?瞪着眼,问?:“那我怎么办?”
她们吵了一架,不欢而散,隔了两日,商明宝主动去和?好。可是?她毕竟忙,跟shena一起跑遍了全球珠宝市场和?矿区,又要兼顾课程以及wendy介绍给她的贵妇们,再难陪廖雨诺一块儿没心没肺了。
廖雨诺虽觉得天天蹦迪喝酒没意思,但习惯了每天喝到三四点的日子,虽厌倦,却觉是?漩涡,抽身不出。戒断一阵,pdf裏说她在家裏失宠了没钱了,她便又穿着新高?定、带着做完热玛吉的脸和?刚捏好的新鼻子杀了回?去。
宿醉第二天,廖雨诺偶尔会?去陪商明宝听课,看她在速写本上画戒指。
“将来我结婚,戒指要戴你设计的。”她晒着教室窗口的阳光说,吐息中?有?酒味。
商明宝不嫌弃她宿醉的气味难闻,专心致志中?说:“好啊。”
不过商明宝并不常设计戒指,她在自然?中?学?到的功课如?此繁覆绚丽,以她目前的思路,还不能很好地?凝聚在这小?小?的一圈田地?上。她喜欢设计项链、胸针与表盘,研究最好的镶嵌工艺和?金属骨架。
只是?第二年廖雨诺生日,她终归是?忙忘了,迟了一天送上礼物。也曾在wendy的宴会?上忙得焦头烂额时冲去警察局捞人,她酒驾,问?她嗑药没有?,她咬死说没嗑。在警局冰冷的长椅上,商明宝蹲下身,牵她的手:“cheese,你找点事?做吧,好好上课,不行吗?”
她快被学?校劝退了。
廖雨诺确实发奋上进了一阵,但她身边朋友太多,各人有?各人的精彩,她好忙,忙到顾不及上课。听她母亲告知,她爸爸在外面的私生女绩点高?达3.8时,她沈默着,说就是?因为她出身够烂才这么拼啊。比不过,干脆不比了,维持着不被学?校清退的成绩和?出勤率,养活了一堆论文代写。
那年圣诞,商明宝没有?收到廖雨诺的邀请函。
她起初没有?发现?,因为圣诞是?她和?向斐然?的纪念日,等发现?时去问?,廖雨诺才笑笑说,请你你也不来,不请你不也现?在才发现?吗?没什么所谓的吧。
站在洛克菲勒中?心又一年的伯利恒之星下,她仰首,懂了什么叫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向斐然?拥抱她,护着她的脸在怀裏,告诉她,这不是?她的责任。
春夏秋的美国郊野山林,一季有?一季的美丽。在印第安纳沙丘上,看雁南飞,越过蓝色的冰碛;在黄昏时分的坎卡基河,看到萤火虫点亮暮色。在那裏,向斐然?给她找一种叫做疏花野蜀葵的花,浓密,馥郁,玫瑰色。他告诉她,这是?美国最罕见的野花之一,只生长在这条河流的下游。
在天幕下,在野外旅行的最后一天,他和?她摒弃时间,根据“林奈的花钟”设想,根据花朵绽放的时间,去猜测这时候正是?白天的哪一个时段。
在奈厄布拉勒河的夜晚,黄色报春花河和?德拉蒙氏雨百合盛开,向斐然?为她朗读《仲夏夜之梦》,告诉她,这是?他最喜欢的莎士比亚的作品,是?历史上有?关植物的最好的文学?作品。
也曾在沙丘上看到响尾蛇。即使是?在越野车裏,商明宝也一动不敢动。
不可思议,在八月盛夏,他们的车停在沙丘路中?间,曾一起看过了一场英仙座流星雨。这磅礴的雨落下时,商明宝不顾一切地?去吻他,仿佛下一秒那如?白昼般的天体碎片将带着炙热的高?温砸向他们、融化他们。
在越野车的后座,前排的座椅被放至最小?犄角。
夜晚的沙漠那么冷,但毯下的商明宝大汗淋漓。那晚他们都有?些失控,在星空的穹顶下,她将嫣红的唇贴近他滚烫的皮肤,脸贴着,鬓角的汗湿长发蜿蜒在瓷白的肤色上。
当然?,大部份时的野外工作并称不上浪漫,而只有?枯燥。做样方调查,在一公裏长的森林样带裏每隔一百米便设置一个十米乘十米的样方,在垂直的海拔上每隔一百米就设置一条这样的样带,样方便有?数百个,再在同一个样方裏拉对角线设置灌木层与草本层的样方,事?无巨细地?采样、鉴定、汇总;灌幅高?度,盖度,不停地?量尺、记录……以此来得到这座山、这座林、这条河的植被构成河生物多样性?。
这样的工作非两人可以完成,向斐然?往往会?带一支小?型队伍,商明宝偶尔打下手,但大部份时是?在进行自己的植物观察和?速写,以餵养给她的珠宝设计灵感。
人类驯养的园艺植物固然?华贵美丽,餵养出了无穷精妙的高?珠设计,但既已看过旷野、深入过雨林、趴下看过伏草的天空,惊嘆与浮动着雾气的河流上的玫瑰色的荧光的花,她又怎么甘心止步于此。
倒可惜过“林奈的花钟”,那么好的艺术概念被别?的品牌捷足先登,否则,她可以设计出比那更灵动的概念;很喜欢的品牌有?过漫长的三色堇设计历史,但她不再喜欢了,自从知道三色堇在莎士比亚的故乡被称为“惫懒花”之后。它象征的是?“徒劳的爱”。
商明宝不去想未来。
二十五岁前和?心爱的人结婚的理想,她不要了。谈到几岁呢?她不知道。
夜晚做梦惊醒,梦到向斐然?跟她说,该结束了,醒来时才知道眼泪早已在梦裏流了许久了。她抹掉,知道这个时候在波士顿的他一定已入眠了,便没打电话惊醒他,只是?看着他的头像。
那张蓝色暮色与群山间的侧脸,是?她拍的,强制他换上,这么多年都没换过。
从未怀疑过他会?移情别?恋,正如?他也从未怀疑她会?见异思迁。
坚定的,全然?交付的。
苏菲起先问?,你跟斐然?还不分手呢?苏菲后来说,斐然?跟你谈恋爱还养不养得起自己了,他也真是?的。偶尔在上东区留宿,苏菲躲得远远的,跑中?央公园裏放风筝。
商明宝忽然?敢想未来的那一天,是?温有?宜给她打电话的那天。
她说的话好委婉,始终假装不知她和?谁交往,说之前那个向博,要介绍给二姐的,也不错。
商明宝问?怎么不错,说上次你已经?开除过他了,他家裏不方便。
温有?宜在电话那头说:“也不是?不可以的。”
她翻遍了商伯英的信件,没有?找到老人家曾经?松口或提及此事?的痕迹。她只好去梳理向联乔的一路升迁路、外派路。商明宝一直没分手,温有?宜便一直观察着。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头,因为这一步对于商家的未来风险系数太高?。她查着,像是?一场自欺欺人。
但是?,向联乔的身体不如?以前了。风烛残年,温有?宜从这生命的残酷规律中?忽然?领悟到了一丝可能。
“妈咪,什么叫……‘也不是?不可以’?”电话那端,商明宝捏紧了手机,指骨泛白,耳廓生疼。
“如?果?很喜欢,也是?可以大胆去试的。”温有?宜的暗示只到这裏了。
这一年,在向斐然?即将回?国的这个月,在商明宝眼前浮动的昏昧雾霭,骤然?间被吹散了。
她可以……
他们……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