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不知道是?谁看到了?,认出来?了?,又汇报了?上去。过了?会?儿,植物所的?领导赶了?过来?,又陪着他逛了?半圈园子。夕阳太好,向联乔听着讲解,在?轮椅上昏昏欲睡。
晚饭也?在?外面吃。助理订了?向联乔钟爱了?一辈子的?老牌酒楼,酒楼的?东家特意候在?这裏?,敬酒数杯,说?喜庆话,夸向联乔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其实哪有呢,回程时,在?副驾驶打盹不醒,已然累极。
回到向宅,一屋子的?工人都迎着,哄小孩似的?,问向大使今天在?外面玩得开不开心。向联乔是?有点倔脾气的?,怠成?这样,还要回书房写?两笔字,说?欠着学生专着的?出版前言没交差。
直孜孜不倦地写?了?一个小时,至十点,命助理推他下楼。向斐然在?他妈妈栽的?那棵相思树下,没做什?么,单纯站着。
向联乔腿上还盖着他那年送给他的?骆马毛的?毯子,叫了?向斐然一声,要他再陪他说?说?话。
“你和明宝,什?么打算呢?”
助理已经退下了?,草丛裏?蟋蟀鸣叫,长长短短,让夜更静。
向斐然没回答,向联乔代?他说?出口:“没结果的?事?,不如算了?。”
向斐然瞳底一震,依然没出声。
“商家有商家的?难,当商家的?孩子,也?有他们的?难处。有的?事?,不是?天命难违,而是?世情如是?,你应该懂。相处过一场,对得起彼此就够了?,你要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人连相爱也?是?奢侈。”
向联乔误会?了?,想岔了?,以为被门第、家世、政商有别所束缚住的?徒劳无望的?,是?他的?孙子。
向斐然扶着他轮椅的?两手用力到泛出青白:“我知道,我会?分手的?。”
听到他这样说?,向联乔也?无法感到欣慰,只是?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垂脸默然片刻:“早知如此,当年不该答应商伯英,让他的?小孙女过来?度假的?……”
嘆息的?尾音还没散尽,便听到头顶一道慌乱但斩钉截铁的?声音:“不要。”
向联乔身体一僵。
他头顶那道声音似乎是?咬着牙的?,从齿关裏?、从屏成?一线的?窒息中哑出来?。
“就算再来?一次……我也?想见她。”
向联乔静了?片刻,摇了?摇头。
“爷爷有一些也?很不错的?女孩子要介绍给你,等你分手后,你见一见无妨的?,万一有彼此投缘的?呢?人这一生,绝不止一段缘分。”
“不见。”
向联乔一楞:“不要犟,斐然,本?来?这件事?应该在?两三年前就开始的?,我的?老战友裏?,孩子像你这么大的?,早就成?家立业。你又不是?贪玩的?人,要是?——”
向斐然蹲下身,牵过他迭在?拐杖上的?双手,“爷爷。”
他原本?想瞒他一辈子的?,但今天向联乔带他看了?他为他准备的?一切,宛如交代?后事?。他不能让他放不下心地走。是?的?,告诉他不婚主义,他也?不会?放下心,但至少不是?悬而未决。至少他求真了?一辈子,跟谎言斡旋了?一辈子,走的?时候是?带着真话的?——
向斐然不避不闪地看着他的?双眼:“我已经决定了?,这辈子都不会?结婚。”
向联乔一愕,震怒中牵动气管,咳嗽起来?:“你只谈了?个女朋友没谈成?,不是?看电影把脑子看坏了?!”
“我不想结婚,即使那个人是?商明宝。”
向联乔的?咳嗽、怒声都卡在?了?胸腔裏?,脸色慢慢地涨至通红,从来?都很清明睿智的?双眼,忽然间随着眼泪浑浊起来?:“斐然……”
他无需他说?理由,顷刻间都懂了?。
他教出来?的?好养子,言传身教地害了?他最看重器重的?孙子的?一生。
“爷爷,我身上没有爱的?教育,也?没有爱的?基因。我不相信长久的?爱,既不相信有人会?爱我一辈子,也?不相信我能爱人一辈子。”
深爱时,谁不坚信天长地久,敢把真心与天比长寿。
但是?,然后呢?
谁来?教他从现状看到二?十年后,三十年后?
谁来?给他一本?写?好了?结局的?剧本?,那上面写?“向斐然与商明宝会?彼此深爱一辈子”,白纸黑字,刻到他命运的?纸中。
是?的?,是?的?,为什?么要想这么多?为什?么要裹足不前?为什?么不趁头脑发热爱深意浓把誓言都说?尽风光操办昭告天下靠着一股“现在?可以那么将来?一定也?可以的?”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偏执眼一闭牙一咬就这么结婚、组建家庭、生儿育女?
大不了?,将来?离婚。
可是?,难道,未来?的?离婚竟比现在?的?分手高贵?
谁来?教他。
难道未来?的?精疲力尽,竟比现在?的?当机立断伤害更温和?
谁来?教他。
相信自?己一定会?爱她一生吗?向微山爱着谈说?月时,也?是?这样坚信的?。
这世上无数的?垃圾男人,在?面对眼前女人时,也?都是?这样坚信的?。
难道,他们竟比他勇敢,爱竟比他纯粹?
爱、对爱的?坚信,都是?如此虚无缥缈、无法丈量。成?为它们坚实的?信徒吧,以荷尔蒙和费洛蒙之名。
成?为它们衷心的?拥趸吧,凭一腔眼盲心瞎的?自?信。
向斐然,是?爱的?虚无主义者、冥顽不灵的?异教徒。
何况,他厌弃自?己。
他厌弃自?己,要给商明宝最好的?一切,这“最好的?”裏?不包括他自?己。
他的?身体,他的?吻,他所知道的?世界,他的?心,都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但所组装起来?的?他的?这个人,并不是?。
他不是?最好的?,所以他决定不给。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商明宝的?理想是?结婚,知道她显赫得不可思议的?家庭竟也?许会?支持她的?婚姻自?由,他不会?开始。
做一辈子的?朋友,看她和别人热恋,在?她看烟花时看她,在?她回头时隐藏。
人老了?,满脸皱纹,眼泪横着流。向斐然为向联乔抹去眼泪,心平气和:“原本?想瞒你,早知道你忙忙碌碌给我找对象,我就早点告诉你了?。”
向联乔由着他,默默垂泪许久,仍想劝他:“你品性好,斐然,你不是?坏孩子,你会?是?个负责任的?人。”
向斐然笑嘆了?一声,真像哄小孩了?:“如果婚姻生活只剩下责任,多没意思。”
夜风夜露袭人心,让人内外生寒,向斐然推他回去。轮椅驶出那株相思树的?树冠,在?泥土上留下两道轮辙印。
怕向联乔睡得不好,向斐然在?他床头陪了?很久,直到他呼吸绵长起来?。
他该走了?,轻起身,捻臺灯,转身离去,像是?听到了?一声梦呓。
“斐然……”曾经字字珠玑句句铿锵的?外交官,声带也?随着苍老而松弛了?,变得沙哑、嘶哑。
“斐然……”他还是?嘆息地唤。
“斐然……等我走了?,你怎么办……”
向斐然关上房门,靠了?一会?儿,随着咬牙而绷得僵硬的?下颌线才松弛了?下来?。
这个时间,纽约正是?上午十点。
他和商明宝已经六天没有联络,除了?那天落地时他向她报了?平安。
她的?ig照常在?更新,没有发得更频繁,但也?没减少,今天的?珠宝课学了?什?么,中央公园的?秋,一粒橡果。
她问这是?什?么橡果,向斐然告诉她,这是?北美红栎,仍旧用的?那个墨绿色头像的?账号。
不过她没有回覆他,因为这是?常见的?落果,许多人都知道。伍柏延说?她笨,问她难道没看过冰河世纪?那只小玩意儿抱的?就是?这个。比他回答得有意思,商明宝回覆了?他。
虽然已经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心裏?建设,也?想过是?否正式的?分手在?纽约当面说?更好,但打字时,手臂依然痛到了?麻痹。
他打了?又删,删了?再打,等意识到时,已经过呼吸,喘气声如此急促,眼睛骇人得红。
自?救,跌跌撞撞地、完全?靠自?己认知地去自?救,找塑料袋罩住口鼻,在?紊乱的?心跳和越来?越稀薄的?氧气中头晕目眩,闭上灼热的?眼眶,想起在?车上初见的?第一面。
从后视镜裏?看到的?,很新鲜、无忧的?小姑娘,叫他叔叔。
他终于把话打完了?,删删减减,没有任何煽情,简洁地一如既往:
「我考虑清楚了?」
「你说?得对,就到这裏?就好」
「万事?顺利,商明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