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明宝哇地一下哭了出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
向斐然被她哭得手足无措,只好抱她在怀:“悲伤的故事不?需要说给你听,你这双耳朵只要听开心的事就行。”
“可是这不?是悲伤的故事……”商明宝抬起泪眼,“这是你的人生,是我爱的人的人生。”
不?知道是前一句震撼他,还是后半句“我爱的人”更震动他的灵魂,向斐然只知道自己?身体一僵,死死地拥紧了她:“babe……babe……”
他只剩下滚烫地、反覆地叫着她名字的本能,唇压得她耳骨泛疼:“你怎么这么好……为什?么这么好?”
“我一点都不?好,”商明宝控制不?住打了个哭嗝,“我没有想过问你,如果早一点——”
“是我的错。”向斐然亲着她被濡湿的唇,不?住地抚着她的头发,“是我的边界感太强,我知道。喜欢我这样的人,……很辛苦,对不?起。”
“不?是,没有,我也没有告诉你我家裏有多少钱。”
向斐然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能重又抱她,呼吸颤抖着长嘆:“别这么可爱。”
“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家裏到?底有多少钱……”商明宝被他抱得透不?过气,只能瓮声瓮气地说。
算不?清,根本算不?清……
向斐然将脸埋在她颈窝中,闷笑着,压着灼热的眼眶。
“我的父母早就离婚了。他们曾经志同?道合,有过非常恩爱的学生时代,硕士阶段结婚,又一起赴美读博。我人生的最初几?年是在美国度过的,密苏裏植物园是她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不?过那时我太小,没有印象了。”
商明宝已?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可是,他们还是离婚了,兰因絮果。”
兰因絮果……向斐然面露哂笑:“不?,这个词对谈说月来说,太温和?了。她无条件地爱着我父亲,敬仰他,崇拜他,虽然她自己?也足够优秀。
她最早是研究蕨类植物分类和?系统发育、演化的,后来转到?了高山植物——”
“龙胆科。”商明宝替他说出答案。
“是。但是她没有来得及进行深入研究,要开展一个类群的深入研究,首先要有充足的样本。那个年代,植物学数据化还不?高,也没有如今这样全球化的资源库合作,植物学家需要经常泡标本馆或跑野外?。她遇难时,正是她搜集龙胆科样本的阶段,她跑遍了中国几?乎所有的高山高原,发现了两个中国独有的新种。”
“阿姨……比你还厉害吗?”商明宝不?由得问。
“某些方面,”向斐然莞尔:“比如标本压得比我漂亮,画比我好,对蕨类的研究比我透彻,野外?……我所有有关野外?的知识,都是她教的,第一件冲锋衣她送的,第一根登山杖她买的,帐篷是她教我搭的,指南针是她教我用?的。”
他落下目光:“我很想再跟她切磋切磋,比谁认植物更多更快,可是她不?陪我玩了。
“在我五岁时,他们的感情有了裂缝。我父亲,向微山,是被爷爷领养的。他的本家算是富商,需要他联姻。他去?了,但一直跟我母亲渲染他的无辜无奈身不?由己?,他说他很痛苦。谈说月信了很多年,甚至他的妻子?怀上二胎了,她也还是相信他。”
向斐然垂眸,看着商明宝震惊的眼神:“很傻,是吗?”他笑了笑:“我也觉得。他们的学生时代太好了,在学生时代修成正果又分开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困境。她可以在野外?跟盗采分子?持刀相对,可以开着吉普车追他们十公裏,但她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不?愿意相信她曾经深爱的人已?经面目全非,或者说——本性如此。”
商明宝回忆着与向微山的那寥寥数面。
她承认,向微山确实?是一个气质和?相貌、身材都较好的中年男人,可称儒雅和?气宇轩昂,欺骗一个女人的真心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小时候,我一度以为向微山只是比较忙,所以才每周见?我一次,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一个家,还有小孩。九岁生日那年,他接到?了他妻子?的电话,要他回去?。但那天他兴致很好,留下来陪我切蛋糕。他的妻子?带着孩子?上门来,问我母亲为什?么这么……”
向斐然停顿下,面色如深潭般平寂。
“不?要脸”三个字,他说不?出口?。
“谈说月跟她道了歉,亲自送向微山和?他的妻儿?出门。”他平静地往下叙述了。
“她涵养太好,做不?出骂街或者阴阳怪气、指桑骂槐那种事。她是真正的高门小姐,知书达理,只是我外?公外?婆去?世得很早,她是独女,父母去?世后,曾经的圈子?和?地位都渐渐地淡了。向家和?谈家都是一样的清廉,名望大于实?际的权势,也许这就是向微山舍她而另娶的原因,他那时在创业初期,很需要钱。”
向斐然找出了一本相册,也在标本柜的顶层。
很明显,他六岁前有很多很多的留影。在美国密苏裏植物园,一个长相英气而美丽的女人抱着他,在植物园门口?合影留念,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年月,落款写明了这是她来此博士后站报道的第一天。
商明宝总好奇是怎样的父母怎样的基因才能生出向斐然这张脸,现在她知道了,向微山只是皮相的些微留痕,给向斐然註入深刻灵魂的,是她。
她是如此的英气勃发,五官又不?可思?议的精巧。
“几?个月?”商明宝指着相片,看得目不?转睛。
“一岁?记不?清了。”
她回眸对比:“看不?出现在的样子?。”
“看得出才有问题。”
“比现在的表情好看。”
“……”
“会笑啊,”商明宝指尖戳着,“还是这样的——”她勾起半边唇学了一下,“三分凉薄三分讥诮四分漫不?经心。”
“……”
什?么鬼词。
“你再笑一个?很帅,特别有少年感!”
向斐然挑眉:“一岁?少年感?把人往老了夸?”
商明宝:“……”
很明显,向斐然六岁前的合影美好而密集,从七岁开始,逐年递减,过了十二三岁后,每年便只有寥寥数张了。那时已?经能看到?现在的模样,白肤黑发,站在班级队伍的末尾,不?动脑子?成绩就好,情书满抽屉地收,拍照时没什?么表情,但眼锋裏分明看得出桀骜。
谈说月将他养得很好,又或者是植物的世界闷不?吭声地治愈了他、辽阔了他。他没有变成阴郁偏执愤世嫉俗的那种人,他沈默地生长出了自洽的骨和?肉。
“初高中时,是不?是特别多人追你啊?”商明宝问,目光停在十五岁的一张照片上。
“嗯。”
“你倒是谦虚一下。”
“不?多,百十来个吧。”
“……”商明宝咬唇,“那你……算了不?问了。”
向斐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不?问自答:“从没喜欢过别人。那时候挺忙的,要上竞赛班,要做实?验,要练架子?鼓,还要压标本、画画,很少註意到?自身之?外?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说,”商明宝又开始变成扁扁音发声玩具,瞇着眼睛,“就算是我出现在那个时候的你面前,你也看不?到?咯?”
向斐然微妙沈默,喉结裏滚出一声轻咳。
商明宝:“说话。”
向斐然淡定翻过相册:“嘘,看下一页。”
“你别——”她想说别转移话题,但随之?而来的那张照片太有冲击力,她不?由自主地怔神、闭嘴、瞪大眼睛。
毫无疑问,那是高一时站在国际奥赛金奖领奖臺上的向斐然,鲜衣怒马,与队友一起将奖杯高高举起。
商明宝屏着呼吸往后翻,以为会看到?他更多的轻狂一面,但往后竟是一片空白。
仿佛一个少年的人生在此宣告中止,巅峰时戛然断章——他换了另一种活法了。
“后面没了。”向斐然淡然地说。
“还是……”商明宝轻触相册薄膜,“还是有值得纪念和?高兴的事的吧?”
“有,”向斐然不?假思?索地说,“认识你。”
商明宝弯起唇角,仰眸看着他抬高胳膊将相册插回原位,继而被他压在标本架上亲吻。
她被吻得气喘吁吁,忘情地环住他脖颈,腰和?臀随着她的踮脚仰首而舒展。她整个儿?把自己?往他手裏送。
热吻停下时,她的眼神是迷离的,唇瓣因激烈的吻而发肿,但留恋地追逐上去?,吮含着,与他若即若离地亲着,鼻尖相抵。
向斐然捧住她的脸,註视着她的双眼:“babe,听我说。”
他说,商明宝便认真听着了。
“我从小就目睹了我父母婚姻的失败,也许这个世界上单亲家庭的孩子?很多,但这个故事是以谈说月的死告终的。她作为成年人的一生中,被爱的时间短暂,治愈痛苦的岁月却那么长,近乎于放逐自己?地奔赴野外?。她很漂亮,对吗,但是在我印象中的她,却像岩石一样灰败。看到?你母亲的时候,我不?受控制地想起她,爱与不?被爱,让一个人天差地别。谈说月和?向微山都不?会爱人,他们的爱都是有害的,不?是害人,就是害己?。我没有见?过正确的爱。我胆怯说爱,因为表达爱与依赖的下场,是像谈说月那样,被另一个人粗暴地羞辱。”
向斐然深呼吸,摸着商明宝温热的脸,目光在灯下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无望:“我没有勇气跟任何人走过这一生。因为我没有见?过,没有见?过……我不?相信有谁可以永远地爱着谁一生,爱是骗局。
“何况,我身体裏流着向微山的血。
我成长在他的精神控制和?暴戾中,我很努力、很努力地让自己?不?像他、远离他,但是……”
他喘了一喘,皱起的眉心下,目光翻涌着痛苦和?厌恶:“但是也许我的个性,已?经被他的基因和?前十六年的欺骗、控制、背叛、高压改写了,我现在很正常,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我是不?是也会成为那么恶心的人,是不?是曾经在我成长过程中留下的不?好的东西,都会爆发,都会浮现,就像,就像……”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凌乱的眸光闪烁着,终于让他找到?了——
“就像一个慢性病人。”
不?,这太温和?了。
“一个隐性精神病患者,一个有着家族前科的、精神创伤患者。他没有办法作为一个好人、一个正常人,过一辈子?。如果他变了,他伤害的——是谁?”
他的目光定在商明宝的脸上,呼吸也停了。
爱人如养花。他不?能,不?能让她这样明媚的脸庞,变成那样的灰色岩石。
“原谅我,babe。”向斐然嗅着她的发、她的颈,明明是与她皮肤相贴的,却感到?一股宛如漆黑夜空般不?可战胜的遥远。
他闭着的苍白眼皮曝露在射灯下,颤抖着。
“你叫我的那个称呼……我很喜欢。但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