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没有?人敢在这种脸色这种气压的商檠业面前说话。
商明宝吞咽着,
因?为不安,指甲盖无意识地顶着垫在刀叉下的纸餐巾。
她说错话了,这是她跟向斐然之间的事,
不该交代给商檠业的。
那张厚厚的纸帕被她指甲顶破时,
商檠业也开口了,缓缓而发沈的四个字:“不婚主义。”
商明宝心臟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但?纵使两条胳膊都发着抖,她仍极力?让自己?镇定地说:“爸爸,他没有?瞒我,
我一开始就知道的。”
商檠业冷笑一声?:“要我夸他高风亮节,还是你清醒想得开?”
纤细的脖子仿佛承受不住头颅的重量,
商明宝的头低着,
像一朵快从花托上雕谢下的花。
“五年,
他就没有?一丁点为你改变?”
商明宝被他问得身体一僵,张口结舌磕磕绊绊地说:“他说他会试试……他在试……爸爸,
这?些事强求不了的,你别管,我心裏?有?数。”
商檠业瞇眼:“你心裏?有?什么数?”
“我有?期限的,
我给了他期限了,我不会一直等下去的。”商明宝笃定地说,
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裏?浸满了忐忑、惶恐和哀求。
商檠业一眼就看穿了她,她迫不及待地甩出了一个保证,
希望他能在此时此刻放过他们。
“爸爸……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幸福的。”她没办法了,
唯余下下策,似盲目地抓了一截浮木:“你见一见他吧,
好吗?他就在这?裏?。”
她敢保证,只要商檠业见到向斐然,
就一定会喜欢他的。
这?是商檠业在这?裏?两天最想等到的话,他也想亲自、第一个给商明宝谈了五年的男朋友掌掌眼。但?现在晚了。
商檠业指尖点点餐桌,唤了当中一名随从的名字,淡漠地吩咐:“让车子准备好,十分?钟内出发。”
唰的一下,商明宝脸上不见任何血色。
说完这?句话,商檠业起身,缓而重地擦过双手后,将那张白?毛巾扔回托盘裏?:“爸爸很忙,没有?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虽然你还年轻,但?这?个道理你也要懂。”
快走出餐厅时,被他紧随而来的小女儿一把拉住——商檠业回首,压抑着的怒容在看清那双眼睛后变为愕然。
“爸爸,我跟你讲了这?么多,”商明宝的眼泪快盈出来,哽咽地说,“你不能仗着我对你的信任破坏我们。”
商檠业宽厚的掌盖上她冰透骨的手,说出口的话像一句死亡判词:“早点分?。”
三臺车沿酒店门前环岛停着,保镖立在车门边,已做好出发的准备。商檠业上了车,揿下了车窗挡帘。
商明宝立在原地,一直目送车队驶出环岛,直到开出酒店大门。
这?顿饭结束得比任何人都预想得早。她回了房间,浑浑噩噩地睡了半觉后,起身找向斐然。
向斐然是明天早上的飞机,在斯裏?兰卡的三天,除了那天下午的矿区,他哪裏?也没去,一直在跑数据、改论文。商明宝得空来房间找他,他便放下案头工作,与她接吻、聊天,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待一会儿。
商明宝手上有?他的房卡,在门口站了好长一会儿,深呼吸,提拉脸上笑肌,做出昂扬而兴高采烈的姿态。
刷卡进去,向斐然正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庭院裏?满目鲜绿,草尖缀着落日金光。
他很专註,没留神身后动静,直到被商明宝自身后抱住,两只手在他腹间交扣,脸挨着他的背。
向斐然一手掌着手机,一手贴上了她的手背,安静听对面讲完后,提出了几个参数的修改方向。收了线,他转过身,将商明宝抱进怀裏?:“今天的晚饭怎么结束得这?么早?”
商明宝“嗯”了一声?,脸埋在他胸膛。
似乎听出异样,向斐然想抬起她的脸。但?她缩得紧,向斐然不勉强她,问:“是不是哭了?”
商明宝用力?抿着唇,“没有?。”
“有?事可?以跟我说。”
“是爸爸不想让我在这?裏?继续了,他想我快点回香港,说这?裏?太苦,而且没意?义。”她的眼泪默默地流着,嘴巴瘪得厉害。
向斐然揽抱着她依偎的脸,淡然地说:“我支持你。”
商明宝一瞬间眼泪汹涌,闭上灼得疼的眼眶:“那要是我也认同他的话呢?”
向斐然是如此认真地思考着她这?桩句意?明切的事,最终说:“要是你自己?也认同在这?裏?得不到更多或想要的东西,那当然另当别论。”
商明宝手脚冰凉,张口结舌:“要是我根本就没想清楚呢?我怎么知道我想的、做的决定一定是对的?万一我错得很厉害,会失去很多呢?”
她目光慌乱,莫名地有?一股恐慌——那是要孤身走进命运十字路口前的恐慌。她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向斐然捏紧她掌尖,看着她泛红的双眼:“商明宝,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厉害得多,不要怕自己?做决定,你永远是正确的。”
回到香港后,商檠业第一件事便是找温有?宜。他笃定温有?宜知道些他还没查到的东西。
“你见到他了?”温有?宜还没发现事态的严峻,合十的双掌抵着下巴:“他跟babe很配吧?”
商檠业额角青筋暴跳,“不是配不配的问题。你告诉我,他是谁,为什么你那么快就确定他是个可?以让你放心的人?”
恋情已经进展了五年,温有?宜也知道没有?再瞒的必要了,如实说:“他是向家的人,是向联乔大使的孙子,他父亲是「微山生?命」的董事长向微山。”
这?个身份远超出商檠业的意?料,以至于楞了一下才?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毕竟有?一层政治背景,我怕你反对,但?想着babe这?么喜欢,开心地谈两年恋爱也不错。”
温有?宜帮几个孩子粉饰恋爱打掩护也不是一遭两遭了,咳嗽一声?熟练地倒打一耙:“是daddy你平时太古板太不通情理了,所以才?瞒着你的。”
夫妻恩爱三十多年,她十分?确信自己?的神情语气可?以治住商檠业——但?招术莫名失效了,商檠业面无?表情:“我不理解,你知道他的身份不行,为什么还要放任她谈这?么久。五年,明宝是什么品性你不清楚?你放任她谈这?么久没结果的恋爱,有?没有?想过对她的伤害?”
温有?宜被他反问得一时没出声?,缓了一缓,先说:“你别吼。”
接着找回思路:“怎么没结果呢?向大使是爸爸的朋友,爸爸的眼光你总不会怀疑。他是有?政治身份,但?已经退了,而且年事已高,向微山又是他抱养的,向斐然就更是清白?了,他一个搞科研,将来又不从政,谈不上政治立场和队伍,怎么就——”
商檠业哑然,冷冷地笑嘆出一声?,一字一句缓慢地问:“很好,你为他们考虑到了这?个地步,那为什么偏偏就不关心关心这?个人本人?”
温有?宜懵了,看着他:“什么?我当然关心过,他很不错。”
“——即使他是不婚主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的女儿结婚吗?你知不知道你女儿明知道对方是不婚主义,还要再跟他谈几年?说要等他改?”
“不可?能。”温有?宜斩钉截铁地反驳:“babe试探过我很多次,有?政治背景的对象可?不可?以,家世稍微差一层的对象可?不可?以,她是不是一定要去联姻。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结婚,她问我这?些干什么?”
随在最后一个字音戛然而止之后的,是突如其来漫长的沈默。
温有?宜蹙着眉心,喃喃地说:“我一开始是告诉她不行的,所以她才?明知他是不婚主义,也开始了这?一场,因?为她也认同他们没结果。后来,一年多以前……”她的脸渐渐地白?了,目光裏?充满不敢置信:“一年多前,我给babe打了个电话,暗示她,他们是可?以有?结果的。”
商檠业面无?表情:“她会空等到现在,那个男人的花言巧语功劳占一半,你也占一半。”
温有?宜猝然捏紧了沙发扶手,过了好半晌,苍白?地抬起脸:“babe都跟你说了什么?”
商檠业拧松领带:“她说她心裏?有?数,不会等到底,让我别着急拆散他们。”
说完这?句,他默了一会,在温有?宜旁边坐下:“找个时间告诉她,那个人的身份没可?能,让她死了这?条心,别等了。”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称呼过向斐然的名字,而只有?淡漠的“这?个人”、“那个人”,语气冷淡得像在谈论一支低劣的股票,唯有?眉心微蹙间略过了一丝厌恶。
温有?宜双手捂面:“要是,他确实可?以为她改变呢?或者?已经在变了?”
她轻轻地问。
商檠业的脸色黑得可?怕:“有?宜,五年了,我不同意?。”
临近年尾,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让这?座坐落在森林河谷中的宝石之城也陷入到了热闹中。
做的是宝石这?样富贵的生?意?,人一多秩序一混乱,难免会发生?些意?外。那天晚上,商明宝在本区最大矿主的家裏?做客,因?为他的别墅就在酒店附近,她没有?让司机来接。八点多从别墅门口出来,不算晚,她掉以轻心了,没註意?到有?两个人尾随她很久。
是见色起意?吗?是要抢她的钱和首饰?是要绑架,还是早就与她积怨已久,她在帮助一些游客识别骗术时无?意?中得罪了人?
即使就挨着街道集市,五星酒店的大门前也还是有?那么段与市井隔绝的静。路灯的微芒照不穿那一径的黑,被一只手捂住口鼻时,商明宝瞪大眼睛,要掏防身喷雾的手被狠狠反剪到了背后。
剜心的痛从骨缝间传出,她却?连尖叫都传递不出。绝望间,根本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是谁把箍着她的那个人揍倒,又是谁把另一个人窝心狠狠踹了一脚,随着破风声?响起的,是一声?很沈重的捶击骨肉的声?音,商明宝惊恐得圆圆的眼睛裏?冒出眼泪:“——伍柏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