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等太久。”向?斐然?摁着她后颈,吻流连在她脸侧。
“那……又是?打?车过来的??”她关註的?重点很歪。
向?斐然?失笑:“骑车过来岂不是?天亮了?”
“好贵。”
“还?出得起。”
商明宝翘了翘嘴角:“付完了车费,还?剩多少?”
向?斐然?认真思考了一下余额,选择了拒绝回答。
两个人明天都有课有事,赖不得床,向?斐然?决定速战速决,两手握着她纤细腰肢,问:“去哪裏聊?”
“床上?”
“……”
商明宝把脸埋他颈窝裏:“你就算今晚上在这裏过夜,也不会罪加一等,因?为现在已经顶格了。”
向?斐然?点点她额头?:“免谈。”
“那你怀裏。”她退而求其次。
向?斐然?瞇眼看了她半晌:“你不像是?烦得睡不着的?样子,我是?不是?被骗了?”
“才没有。”商明宝嘟嘴,“看到你来才好一点的?,刚刚都哭了不是?吗?”
最终是?在卧室的?那张美式沙发上坐下了,商明宝坐在他腿上,将头?枕上他肩。
向?斐然?果然?一开口就是?正事:“pdf是?谁发的?,查到了吗?”
商明宝摇摇头?:“没去查,源头?是?匿名email,内容裏也没指名道姓,不能告诽谤。”
匿名email这件事是?伍柏延告诉她的?,他替她查了,说没法追溯,又问她那裏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商明宝告诉他是?真的?,她是?伪名媛,装大款。
伍柏延气极:“我是?问你跟那个糊逼。”
“你没看裏面写的?是?一二线之间吗?是?准影帝,当?红,拍电视剧片酬三?千万。”商明宝纠正他。
伍柏延嗤笑一声,心裏的?不爽到了顶峰:“怎么的?,你还?挺自豪。”
听廖雨诺三?言两语说她被个gay
骗了是?一回事,实际看到那些她上头?发昏的?细节又是?另一回事。他承认,他不爽得很,打?这通电话就是?为了听她亲口否认,要是?她哭了,他也想好了办法哄。
“我没有自豪,但这是?什么丢脸的?事吗?”商明宝反而问。
“你行,商明宝。”伍柏延被噎得哑口无言,点点头?:“你斐然?哥哥没问?”
他不知道,这句话才是?商明宝今晚的?逆鳞,唯一戳到会痛的?地方?。
“他不像你,看到什么就信什么。”商明宝嘴硬。
“哦,是?吗?”伍柏延冷冷一哂,玩世不恭地说:“我倒觉得,估计他觉得你们两个反正也就是?玩玩,没什么好在乎的?,你就算之前谈过八个爱过十个,又怎么样呢?是?吧。”
耍嘴贱的?下场就是?被挂电话。
伍柏延的?车都开到了门口,又觉得凭什么,没等停稳就又一脚油门走了。他他妈就是?滥施好心,上赶着,拿着爱的?号码牌也不能这么掉价。
卧室灯光温暖,商明宝看着向?斐然?,认真地说:“pdf写什么我不在乎,明天我也不怕去学校。我只在乎你看到了怎么想。”
这个话如?果是?别人说,便显得像是?不走真心的?一句轻哄,可是?她倒映着灯辉的?眸光如?此?澄澈明亮——她拥有一双不会说谎的?眼睛。
怎么想?
向?斐然?勾了勾唇:“他长得还?可以。”
“你出道肯定比他红。”商明宝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向?斐然?失笑了一下,搞不懂她的?招数,“你不会觉得这句话会起什么效果吧?”
“有效果啊,”商明宝仰起下巴,有些耍赖地说:“你笑了不是?吗?”
“谢谢,但我志不在此?。”
“他真人比不上你,你看到的?照片都是?大浓妆大光圈,他皮肤很差的?,也没什么气质,也没你高。”商明宝无比认真地说。
向?斐然?:“……”
他瞇了瞇眼,眸底藏了些好整以暇的?讥诮:“商明宝,我们分手以后,你是?不是?也会这么贬低我?”
商明宝楞了一下,扯动嘴角:“不会啊,当?然?不会,我实事求是?的?……”
她声音和脸都一起低下去,匆忙地找着话:“聊这么多,我都忘了你为什么来的?了。为什么?”
向?斐然?默契地跟她一起翻过了刚刚那一篇,帮她回忆道:“因?为你说你做噩梦了,觉得我不信你一直喜欢我,想打?我。”
他搂着她:“人现在在你面前了,想打?哪裏?”
商明宝都想起来了。
是?的?,梦裏的?她无论怎么跟他说喜欢他,他都一副看小朋友撒谎的?表情,不信,但懒得拆穿,哄着说只要你说的?我都信。
她有些楞楞地看着向?斐然?一点未变的?神色:“斐然?哥哥,这个pdf,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不在乎。”
“你看到时……”商明宝吞咽了一下:“就没想什么,没什么想问的?吗?”
“等到合适的?机会,会问问你是?不是?真的?。”
合适的?机会……商明宝听出来了,如?果今晚不是?她主动在电话问,他会当?作没有这件事发生。
“这裏面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商明宝迫不及待地说。
“你电话裏说过了。”
“我说过了……我说过了吗?球鞋是?送小哥哥的?,飞回国是?因?为小哥哥的?电影首映……送资源是?跟小哥哥一句话的?事……在酒店裏被拍到,没有,没有。他是?gay……”商明宝皱起眉,“分手后为他自残,不可能,我是?难过了几个月,但那是?因?为——”
向?斐然?牵住她冰冷的?双手,打?断她再?次凌乱的?话语:“你说过了,babe,这些你在电话裏都说过了,没关系,就算是?真的?也没关系。”
不要再?一件件地重覆哪一件是?真,哪一件是?假的?。
假的?不会让他劫后余生,真的?却可以再?一次摧毁他的?废墟。
商明宝咧了下嘴角,目光聚焦回来:“是?真的?也没关系吗?”
她用比哭还?难看的?笑问。
“是?真的?也没关系。”向?斐然?笃定地说。
“这样。”商明宝跟他对视着,心口的?石块垒得那么高,眼眶湿润了,却反而一身轻松地笑起来:“那我不编了,都是?真的?。”
向?斐然?的?表情只凝了很短的?一瞬,什么利刃贯穿了他的?身体?。
“好。”
他干脆地说,跟刚刚完全一致的?口径:“我说过了,没关系,不重要。”
“你怎么这么大方?啊,向?斐然?……”商明宝剧烈地喘了一口,将手从他掌心抽走,“你为什么这么大方??”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了,但很努力地想看清向?斐然?:“你一定要……这么大方?吗?”
是?吗,他大方?吗?
看到这件事后的?六个小时,他一事无成,无法流畅地写完一行完整的?命令。
他打?开她的?ig,回到数个月前,试图找到一丝她那时候也没有那么为别人伤心过的?痕迹——哪怕只有一丝,他也会立刻当?作全部的?真相。
心裏反覆告诉自己,她只是?在他和别人之间选择了别人——她没有选择他,这是?他早就知道的?事,现在只不过是?在这事实上多了一行,那就是?她选择过别人。那又怎么样?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不是?么?
他早就接受了她对他的?兴趣和喜欢都是?有限的?,所以心裏一点波澜都没有。
难道要他跟别的?男人一样,疯狂地吃醋、嫉妒、发疯,失态地像个缺爱的?孩子一样反覆烦人地向?她确认爱意吗?
不可能的?。
向?另一个人确认爱意这种事,绝不会出现在向?斐然?的?人生裏。
有时候,确认爱意是?自取其辱。
也有时候,确认爱意是?深受宠爱的?人撒娇的?权利。
比起这两者,向?斐然?更擅长扮演一个安静的?、事少的?爱人。如?果商明宝的?世界是?一座秘密花园的?话,向?斐然?会是?裏面最不需要照料的?一株。他会安静地生长在属于自己的?这一隅,阳光,水,土壤,都给他最稀薄的?就可以,他一样会为她生长的?。
在她费劲地编着谎话,让他相信她一早就喜欢他,她深深地爱上另一个人是?个意外?时,他命令自己信。
他信这件事,正如?有人告诉他西边是?上帝在管东边是?释伽牟尼在管他们以本初子午线为界划东西半球而治。
之所以出现在这裏,也只是?为了倾尽所能地告诉她,他信。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才能更好。
“商明宝。”向?斐然?缓了一缓,捏紧了她的?双手,“你先喜欢了别人而不是?我这件事,不是?错事,不是?丢脸的?事,更不是?对不起我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上去比我还?难接受。”
他笑了笑,指尖抹过她眼睛,为她带走眼睫上若有似无的?湿润:“别又哭了,我来是?让你睡个好觉,而不是?让你哭的?。”
他说完如?此?温柔的?一句话后,商明宝的?眼眶终于再?难积蓄这么多的?眼泪,只好任由它们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
向?斐然?勾了勾唇。:“我不会生气或伤心,你不用跟我编这些babytalk。这三?年你没有联系过我,我早就接受了我们之间只是?萍水相逢的?事实。有现在,是?我赚了,明白吗?”
饥饿许久的?人,喝上一口白粥时,绝不会去攀比别人在吃什么盛筵的?。
商明宝的?嘴唇张了张,气息和讲话都变得断续:“我想联系你的?……”
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我跟随宁要了你的?微信,可是?我不敢加,我没有忘,felix07260407,你的?微信号,我一直都会背……”
向?斐然?呼吸一紧,几乎把她的?手捏痛。
这个号码裏有八个对外?人来说毫无关联的?数字,如?果不是?特意记,是?记不住的?。
他屏着呼吸,喉结滚了一滚,像问一团暧昧不清的?梦:“为什么不敢?”
对啊,为什么不敢?
“我……我怕我死?掉。”
她说过的?,随时会死?掉的?人没资格谈恋爱,否则真死?了,白白害人家?留下阴影。
“我怕我死?在手术臺上。”
商明宝一双眼睛迷茫但专註地看着向?斐然?,心裏的?话,如?流水,记忆的?碎片,如?滴滴答答的?雨。
“从医院裏回家?的?那天,车子已经开上港珠澳大桥了,我哭着跟大哥说我想吃蓝莓蛋糕。晚上回来,我想见到你。可是?你不在,也没有蓝莓蛋糕。如?果你在,没有蓝莓蛋糕也没关系。”
“第二天上午,听到你和你爸爸吵架,撞到你抽烟,你凶我。后来在帐篷裏,你问我找什么,我找你的?烟。下山那天你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以为不小心丢了,其实就在我的?口袋裏。”
“你给我做人工呼吸时,我可以推开你的?,可是?我没有。人工呼吸和接吻不一样,可是?我想知道你嘴唇的?触感。”
眼泪滑过脸颊,濡进她紧抿颤抖的?唇缝中。
“你知道为什么你越给我做人工呼吸,我的?心率就越糟糕吗?呼吸就越停,手脚都越发烫,意识就越昏?”
她抬起手,目光很轻,指尖亦轻,贴在向?斐然?的?唇瓣上:“259,是?我这辈子心跳的?巅峰,就在你的?嘴唇碰到我的?那一刻。”
那场轰隆的?山林大雨,倾泻在那时的?帐篷,也倾泻在向?斐然?人生的?此?时此?刻。
有什么坚固的?土层、厚厚的?腐殖质被永远地冲刷掉了。淋过了这场雨,他的?人生再?难覆还?。
他几乎来不及细想就扣紧了商明宝的?手腕,凶狠地、毫不迟疑地吻了上去。
是?迟到了三?年的?吻。
商明宝用力地回应他,腕心在他拇指指腹下一阵一阵地发麻,正如?她曾经病发时的?那样。
是?迟到了三?年的?吻。
她的?睡裙凌乱了,粉色的?,在他手掌下如?蜜桃的?衣,被轻而易举地捋下。
商明宝的?双眼前所未有的?明亮,自下而上地与他对视着:“我不敢联系你,也不敢找随宁……”
他完全失控地吻她,呼吸灼热,心跳发紧,要把今天一晚上的?不确定,都在这些强势的?触碰和占有中确定回来。
商明宝吟了一声,手被他拉过头?顶。虽然?呼吸急喘,嘴唇被他吮得嫣红,但仍然?字句清晰地说着:“我怕我跟她聊太多……就会忍不住想打?听你想见你……”
她这时候说这些,思路不可思议地顺畅,流水一般。
“而且,而且……你那时候喜欢别人……”商明宝控诉,被向?斐然?咬了一口。
他咬得温柔极了,颗粒垫在齿间,被湿润的?津液含裹。
向?斐然?再?次重申:“没有。”
“那时候不知道……”她说着,屈起的?膝盖朝外?侧被打?开。
商明宝两手掌根紧紧压住灼热的?双眼,听着糟糕响亮的?水声。
完了,完了,完了,他是?清醒的?。比上次更用力、更技巧、更目的?明确百倍。
苏菲不会推门进来的?,她确信。至少她会敲门。
她敲门了,笃笃笃,克制的?三?声。
“小姐,快四点了。”苏菲含蓄地提醒:“明天你需要在八点起来,有一整天的?课。”
“没关系,我起得来……”商明宝镇定扬声:“还?没聊完……还?差一点……!”
还?差很多,聊得很激烈,唇舌都没有停过。
“要不要喝一点茶?”
“不用!”商明宝紧紧皱着眉:“你睡吧,苏菲……”
她声音裏染上哭腔,苏菲想到她晚上的?事,以为向?斐然?在不遗余力地安慰她。
他确实不遗余力。确定了这位半老太太不会进来后,他进去。
商明宝猝然?冷吸一口气。什么花有什么样的?甬道,专为适应某种昆虫的?口器而生,于是?它的?蜜便只有那一种特定的?蝴蝶或蜜蜂可以采到,这是?花朵演化的?故事,是?花和传粉者协同同谋。
向?斐然?的?手指很厉害,会压标本,会写代码,会画精密细腻的?科学画,还?很会玩水。
“怎么不说了。”他抬起上半身,拂开商明宝的?额发,让她游走在失神边缘的?瞳孔回焦,“继续说,我还?没信。”
“啊?”商明宝短促地张了下唇,漂亮的?眉心紧皱起来,“你不是?说你相信吗?”
“现在不信了,”向?斐然?言简意赅地说:“来,继续说服我。”
商明宝呼吸频率被他弄得很乱:“我现在、我现在没脑子想。”
“那等等。”
他停了,掌根抵着,深入,但不动:“先想。”
商明宝唔地哭了,绞尽脑汁地想:“我拿了你的?烟,想你时偷偷抽过一口。”
向?斐然?瞇了瞇眼:“怎么不学点好的??”
“你也没来得及教我好的?啊,整天神出鬼没爱答不理忽冷忽热把我当?小朋友……”
“从没把你当?小朋友。”
“你送我的?书就是?给十岁小朋友看的?!”商明宝忍不住控诉。
那本《植物?学通信》,她只翻了数页,实在是?一看就打?瞌睡。她至今记不清花药到底是?长在雌蕊还?是?雄蕊上的?。
向?斐然?勾起唇,目光温柔沈下:“只是?想帮公主你补一点基本的?常识。”
“不补了不补了……”商明宝轻轻摩挲了一下小腿:“你……”
“我什么?”向?斐然?明知故问。
“回去了……”商明宝面红耳赤口是?心非。
“现在走不了。”
“你不是?说聊两句就走?”商明宝鼻音憨软。
“没这个自制力。”他干脆地承认。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承认没自制力,商明宝忽然?觉得身体?深处酸软得要命。眼神与向?斐然?的?擦过,迟缓地回神,却听向?斐然?哼笑了一声:“喜欢听这个?”
他垂下眼,目光滚烫,气息温沈,让她的?这点涟漪成为失控的?波澜,喷了出来。
商明宝是?在软绵绵中听到他问后面的?内容的?。
他说信便连同鬼神都信,不信起来,却是?用最聪明的?脑子不信。
他问:“做完手术后呢。”
做完手术后呢?
如?果做手术前,是?怕自己活不下来,所以不敢节外?生枝,不想给他留下伤痕,那么,活下来了以后呢?
手术后,她都找不到自己久未登的?那个微信号了,却还?是?深深地记得他的?微信号。但她没有加,而是?找了一个作风跟他很像的?鼓手date。
向?斐然?笑了笑,目光裏的?深色波澜一直没消退:“时间过去太久,你忘记我了。”
商明宝摇摇头?。
“虽然?记得,但是?感觉已经不在了。”
商明宝还?是?摇着头?。
“我觉得,”她慢慢地牵着脑子裏的?那根线:“我觉得……我们没可能,所以我没有联系你。”
“这样。”这么快找到答案,向?斐然?波澜不惊的?脸上泛出一丝笑意,“好,你说服我了。”
他打?算带着答案回去。
他已经,很满足了。
“为什么?我跟钟屏也不可能,我为什么敢跟他开始。”商明宝缓缓地将微阖的?双眼全然?睁开,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向?斐然?。
向?斐然?的?身体?定住。
“为什么知道我们不可能,我就不联系你了?”
有什么答案就要呼之欲出,她却遍寻不到。
商明宝在向?斐然?怀裏坐直身体?,在迷蒙又失神的?视线裏,努力让自己看清向?斐然?的?廓影:“斐然?哥哥,你这么聪明,你能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廖雨诺也问过她的?。跟所有人都可以很轻松地开始,因?为反正结束了也没关系。唯独对他,是?深夜输入过一百次烂熟于心的?账号名却始终不敢点下好友申请的?手。
不是?因?为怕伤害他。
不是?因?为怕最后连哥哥都当?不成。
不是?因?为以为他心裏有别人。
“因?为我特别喜欢你。”
商明宝的?呼吸定住了,眼睛也不眨了。
一柄小锤,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心田。有庄严的?钟声,在她的?人生时刻响起,庆祝她找到答案。风拂过荒漠,吹开细沙,露出被潜意识深埋在沙丘底下的?答案。这钟声如?此?雄浑、辽阔,从心臟的?钟塔上敲击而出,传过四肢百骸、血液骨髓、神经细胞,替她宣告给了商明宝这具躯体?所有的?臣民,宣告给她的?43对神经、206块骨头?,60万亿个细胞,250万亿根血管。
“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向?斐然?。”商明宝念他的?全名,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第一眼就叫她难忘的?双眼。
“因?为我特别喜欢你。”
从一开始,就像小时候想嫁给哆啦a梦那样的?,在喜欢你。
手纸毫不留情地抹过——向斐然将脸和发梢都?擦干,以免在视频裏被看出来。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座位,拨出给商明宝的视频请求。
但商明宝没接,多一秒犹豫都?没有?,很干脆地挂断了。
她眼眶很红,搭着手臂伏在孔雀绿的丝绒沙发背上,眼泪闷声不停地掉,一颗一颗吧嗒吧嗒。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被拒接时,向斐然还是怔了一下。那种?很少出现在他生命裏的无措感席卷,暴风般过境后,才从心底后知后觉地泛起了一丝钝痛。
对话框停留了许久,直到向斐然敲下一行字:
「你想讚助,留着等我回国成为pi后。不是妥协,认真的,我很欢迎」
商明宝一直没回覆,向斐然也没再发。
状态被打断,他一段简单的概述写写删删几遍,最终啪地一声,将笔记本屏幕合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他走进?登机口排队的长龙中,给商明宝发了简单的一句“登机了”,之后便了机。
从休息室出来时,穿过走廊,正撞见在花园裏抽烟的商邵。
六千多平的建筑群在哪儿抽烟不好,非得在这儿抽?
商明宝眼眶通红,闷声不吭想溜过去时,果然被商邵叫住:“吵得怎么样?”
他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商明宝走到灯底下,明显哭过的一张脸,但却倔强地撅了下唇,嘴硬道?:“没吵。”
商邵当作没看到她湿漉漉一簇簇的睫毛,漫不经心地问:“他怎么说?”
“说他的导师比较清高,用讚助要求命名?的方式虽然行得通,但需要讲究方法和分寸。”
商邵指间夹着烟:“不是说得很中肯么?这种?事,做得好了是美?谈,做得不好就是交易,你哭什么?”
“谁在乎这个了?我又不是那个意思。”商明宝又开?始冒泪花:“我不在乎命名?。明宝叫我自己就可以了,放花花草草身上我还嫌它万一长得不够好看呢。”
商邵低笑着摇了摇头:“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商明宝欲言又止,扭过脸去,看着灯下撞上来的飞蛾。
气死啦,看到飞蛾想到的不是飞蛾扑火,而是它在给什么花传粉!
她心虚说不出口的,商邵替她点名?了:“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直接给他个人?账户打几百万,反正我不缺钱,他又刚好需要钱,命不命名?讚不讚助的,只是你的托辞。”
商明宝靠上廊柱,一边拿指尖抠着上面的浮雕,一边沮丧道?:“他本来不需要钱的,是因为跟我交往才这样。”
将长发往往耳后一抿,给商邵看澳白耳夹:“妈咪都?觉得ok的品相?,一定不便宜。还有?平时的交通、吃喝、约会、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一样一样掰着手指算。
商邵耐心听她说了一串,冷不丁语出惊人?:“那分手好了。”
“哈?!”她忘了哭,眼泪缀在睫毛上,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
“只要他不跟你交往,听上去应该能维持一个较为随心所欲的生活品质。”
“……”
缭绕的烟雾中,商邵看上去十足的一本正经:“你觉得呢?想他不这么辛苦,放手是个好办法。”
“我觉得……”商明宝吞吞吐吐,苍白的脸被憋红。
“你觉得舍不得。”
商明宝抬起眼,认真地说:“不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不足以形容。”
被大哥看得这样透,微凉的夜风中,商明宝忽然惊醒,转过脸去,将脸上有?的没的都?擦干凈。
商邵勾了勾唇,安静的夜中,他的语句那么清晰:“babe,你真的很喜欢他。”
商明宝蓦地僵了一下——这是她从小就爱重敬怕的大哥,自他口中被承认的爱,像是被结案陈词。
从四肢裏流窜出的陌生电流,像春天?的柳条抽芽,像雨林的藤蔓生发,迅雷不及掩耳。
“他也爱你。为你不计后顾,是他爱你的方式,”商邵捻了烟,轻描淡写地说,“你只要成全他就好了。”
直到他要走,商明宝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你早就知道?他不会答应,刚刚为什么不叫住我?”她警觉,不管不顾找替罪羊:“你早点劝我,我就不会做这种?事了!”
“好,我的错。”商邵供认不讳,又问:“三年前?那一百万我也劝了,你听了吗?”
“……”
“吃一堑长一智,三年前?的教?训你没吃到,那就再吃一次。”
“可是他伤心了!”
“伤心了哄就是了。”商邵散漫地抬抬两指:“男人?很好哄的,尤其是爱你的男人?。”
抬步刚走,见商明宝没吭声,商邵略感不妙,大发慈悲多关心了一句:“你刚刚说什么了?”
“说‘一个破植物?有?什么好命名?的,你真当我在乎这个’。”商明宝一字一句地重覆。
“……”
“他刚刚还给我打视频了,我摁断了。”
商邵轻点下巴,抬步即走:“还有?工作,你自求多福。”
“……”
想要联系向斐然时,才看到了那行冷冷清清的“登机了”,距离发送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商明宝不抱希望地拨了电话过去,果然只收到了语音信箱的提醒。
虽然依稀记得他的航班在凌晨,不该这么早登机,但她现在根本无暇细想。
向斐然要在飞机上以这样的心情度过二十多个小时——一想到这一点,商明宝就如坐针毡,一边游魂似的往自己所在的那小栋走,一边打开?航司软件——但是不行,她没有?足够好的理由当晚飞回纽约。
晚上吃饭时,讲到这次进?藏的课题作业详情,已?经够眉飞色舞漏洞百出了。她所谓的课题作业是搜集藏区的刺绣贴片纹样,正好是温有?宜感兴趣的东西,她讲了哪个品牌的设计总监哪一年的系列用了这个元素,问商明宝有?什么想法。
商明宝能有?什么想法?她连藏式八宝都?讲不完整,磕磕绊绊半天?,手心滑得快握不住刀叉。
脑袋一片空白间,是温有?宜放过了她,自然地将话题带到了别处。
想不到飞去纽约的办法,商明宝只好洗漱上床睡觉。
最好能一觉睡到向斐然落地,省去她坐立难安数指头度分秒的难捱。
她也确实睡到了向斐然落地。
半夜三更的,手机将她震醒,显示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通话申请显示是向斐然。
嗯?
飞纽约要二十多个小时,她是直接睡过了一个昼夜吗?
商明宝迷迷糊糊地滑开?接听。
电话那端,向斐然的声音似乎沾上深夜的露:“肯接我电话了?”
商明宝嘴角一撅,想起彼此刚吵过架,不太自在地说:“你刚刚怎么不多打一个?万一第?二个我就接了。”
“因为我也有?脾气。”
“……”干巴巴地:“哦。”
向斐然像是嘆了声,又问:“既然气消了,怎么不给我留言?”
落地后,在满机舱响起的嗡声震动和粤语中,刻意延迟了几分钟才打开?手机、连上信号。将每条信息都?逐一看过去,心臟跳动迟缓,目光返回置顶,再次确认了一遍她没给他留言的事实。
商明宝解释不了自己的微妙想法,“想让你多难过一会儿。”
“……什么?”向斐然以为自己幻听。
“反正都?会哄好的,”商明宝清清嗓子,“想让你多难过一会儿。”
向斐然只听前?半句:“所以,你打算怎么哄?”
“那不能说,要见了面才可以。”
向斐然唇角微勾,干脆地说:“行。”
“你这几天?不要生气,认真写论文,我会来哄好你的。”商明宝认认真真地说。
夜风温热,带着山海的潮意。
深夜停机坪上,第?一辆摆渡车满,向斐然将登山包在脚边放下,将身上风壳脱了,露出一件基础款的纯黑t。
第?二辆摆渡车跟上,乘客有?序排队,他散漫地站在最末尾,身形优越,有?鹤立鸡群之感。
“没问题。”他手机贴面,还是一副很好商量的模样。
商明宝轻轻松了口气,闷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消失了,她试探地说:“那……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商明宝的睡意也没了,点开?向斐然的头像。
他的头像是一张在群山之间的侧脸,额发低掩,浓影深廓,只看得清五官的锋折曲线。
她现在很想他,所以把这张看过很多遍的头像再看两遍。
看完后,稍稍反应过来,觉得不太对劲。
嗯……看眼时间。
午夜十二点三十分。
看眼日期。
……
…………
她没有?睡过一个昼夜,只睡了一个小时!
嗡的一下,微信弹出,如午夜凶铃。
向斐然发了两条信息过来。
第?一条是香港春坎角绮逦酒店的地址。
第?二条是:「来。」
前,方随宁虚浮的脚步蓦地?站定了,回?过头来:“如?果?你在她的范围裏呢?”
“什么?”
“如?果?你在她的婚姻选择范围内,你的主义,还这么坚持吗?”
向斐然?没有?回?答她,而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不要把精力耗费在不可能的假设上。”
方随宁笑了一下,挥挥手:“好啦,好吧好吧。”
她今晚上有?点大脑过载,靠酒精麻痹了自己。等第二天醒过来时,这些信息量缓缓地?、一条一条地?重新加载完整,让她在床上抓了五分钟的头发。
向斐然?昨晚命令她今天要主动联系商明宝的,但打开手机,发现?她已经?先联系她了,约晚上见面。
方随宁去布鲁克林的小?剧场排练了一下午的独角戏后,如?约到了商明宝指定的地?点,在哈德逊河的一个码头附近。
这儿是?一个民用的直升机停机坪,她在呆若木鸡中?被商明宝带上了直升机,然?后把整个曼岛踩在了脚下。
方随宁过了整整快一年的拮据生活,到现?在都还在死扛,看到金子和?dollar就两眼放光,但此时此刻,她他妈晕金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金碧辉煌的地?方和?这么纸醉金迷的风!
“随宁,希望你心情有?好一点。”商明宝大声地?说,“我哥哥们告诉我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多看看高?处,多看看开阔的地?方,心境就也会?好起来。”
方随宁坐在舱内,头顶的螺旋桨声震耳欲聋,她恐高?,两腿战战,头发也被吹得很潦草,但不得不承认,被肾上腺素把持的感觉很爽。
直升机带她在曼哈顿上空环绕一圈,俯瞰自由女神像、布鲁克林大桥、华尔街、洛克菲勒中?心、帝国大厦、时代广场、联合国总部……直到方随宁快被吹傻了,才降落回?停机坪。
她两手捋头发,被静电刺挠着,诚恳地?说:“不用这么破费,我没那么想不开,很好哄的。”
而且她也不是?很想用这种鸡毛掸子的状态度过这么走心的时刻……
“没事?的,”商明宝安抚她:“以前我心情不好时就会?来飞一飞。”
方随宁:“……”
哦。
好像有?点明白向斐然?那句“不在她择偶范围裏”的含义了。
“你现?在好多了吗?”
“超级。”
“我本来想用来哄斐然?哥哥的。”商明宝雀跃一下,“你觉得他会?吃这套吗?他上次说好土。”
方随宁:“很难不吃。”
商明宝在心裏记下,跳到她面前,挽过她手:“你不生气了吧?”
方随宁嘆声笑:“第一,这个事?情从头到尾都不关生气的事?,只是?震惊;第二,你现?在这么对我,是?因为在乎我,还是?因为我是?向斐然?的表妹?”
商明宝眼也不眨地?:“因为在乎你。”
方随宁在河边的湿润风中?呆了一下,脸红红。
可恶,向斐然?有?点吃太好了!
向斐然?搬去波士顿后,方随宁便常常代他照顾或者说陪伴商明宝,听她说他们之间的日常。
方随宁懂,太过思念一个人时,只是?能和?别?人聊一聊他,就已足够快乐。如?果?那个聆听者刚好也认识他、熟悉他,那么就是?加倍快乐。
哥大皮划艇队参加比赛时,商明宝带她一起去前排观战席。那是?最佳视野,只有?队员才能拿到的票。比赛时,商明宝给她指其中?一张华裔脸孔,问?她怎么样。
方随宁说身材好,五官也不错。赛后,被商明宝引荐,知道了对方叫伍柏延。近距离看还是?很帅的,稍有?些凶,不是?方随宁的type。
赛后吃饭,伍柏延翘了队内庆祝,跑出来单独跟她们两个吃。他挺绅士,但骨子裏的高?傲掩不住,方随宁感觉得出来。一顿饭吃完,她心裏略过模糊念头:他该不会?喜欢商明宝吧?
可是?看他俩互动,商明宝更把他当弟弟,一点女性?魅力都不屑于释放的。
当天,伍柏延加了她的好友。打过招呼后,伍柏延五句话就把话题绕到了商明宝身上,方随宁确定了,这人包藏祸心。
她发过去:「你好亲亲,这边是?向斐然?表妹呢」
很好,下一秒他就把她拉黑了。
方随宁试图旁敲侧击过,商明宝告诉她,她和?伍柏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的上一个真爱就是?因为家裏不同意而棒打鸳鸯的。方随宁听完,心裏只有?三个字:骗鬼啊!
她语重心长:“男人的卖惨小?作文不可信。”
不过过了两个月后,她就从pdf裏得知了这位伍少爷闪电交了个女朋友又闪电分手了,心裏便想,也许他也只是?顺带喜欢商明宝,不是?特别?认真的那种。
方随宁对商明宝的陪伴,告终于第二年的春天。她和?家裏漫长的拉锯战终于宣告结束,孤身飞去巴黎学?习法?语,准备下学?期去新学?校新专业报道。戏剧文学?,从头再来,方随宁啃馒头也不怕,勤工俭学?,学?会?了从旷日持久的罢工游.行队伍中?轻巧跑过:谁也别?阻止我去打工!
咿咿呀呀唱戏时,方随宁曾想过,家裏是?否会?后悔当年让她学?了戏?那么多能学?的才艺,哪样她都学?得起,偏偏是?国粹。早起吊嗓子的生活一过就是?十几年,戒油戒糖戒辣戒烟熏戒烟,偶尔喝酒,为它倾覆轨道,放弃家裏安排的一切,在法?国喝露水。
如?果?早知今日,家裏一定不会?送她去学?戏的,可是?人生没有?早知今日,很多爱,开始了就是?开始,闷头向前,积重难返。
当她把这份道理移到爱情上时,给远在波士顿的向斐然?打了个电话。没说什么特别?要紧的,东拉西扯一阵,问?:“你跟babe还好吗?”
向斐然?和?商明宝很好,度过异地?恋的礁石险滩时,就如?方随宁穿过罢工游.行般地?轻巧。
“明年你的offer就到期了。”
而届时商明宝也大四了。他们已交往三年,不吵架,不说重话,没有?隔夜的气,也没有?超过一个月的分离。每周见面,永远对彼此充满迫切。
时间这么久,久到向斐然?晚上开始做噩梦,似乎听到闹钟的嘀嗒声响,有?一个倒计时,在他的梦裏按下。
他已走过了他们交往的中?轴,是?人生的假期过半,暑假的八月已过,往后每一天,都是?往终点走。
从哈佛出站后,向斐然?就该回?国。国内的高?校和?科研所已在接洽他,谈论待遇和?实验室配置。如?果?是?以前,他会?力求离向微山越远越好,但经?过两年异地?恋后,他舍不得了,他舍不得离商明宝太远。最终留在他备选清单裏的,只剩大湾区的高?校和?所。
方随宁在法?国的第一年过得太辛苦,从她的社交动态裏一览无余。这一年的跨年,她不能在时代广场见证自己的梦想飞到数十万人的上空了,但在跟商明宝的越洋电话中?,忽然?被问?:“我那年夏天送你的包,你扔了吗?”
方随宁这次脑袋裏的小?太阳花整整转了五圈才加载明白——那个被她称为是?水货的爱马仕kelly
doll……已经?绝版的……kelly
doll……六年前,就要一百多万的kelly
doll……
那个包仿得太真,以方随宁的家庭背景,是?不适合背出去的。带回?家后,被父母严厉上了一课,之后便被束之高?阁。
方随宁打了个电话给从小?带她到大的保姆,请她打包寄一些包包衣服过来,说在法?国穷得连hm都穿不起了。保姆依言,将那个很像鳄鱼皮的包也一并塞了进去。
二十天的海运和?清关后,在新年伊始的料峭中?,方随宁拆了箱,拿着这个小?巧可爱的包走进拍卖行。
从那一天起,她人生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了。
这一年的五月,方随宁有?了钱去戛纳。
这一年的五月,有?一个中?国导演名叫商陆,拿到了最佳导演奖,有?一个中?国演员名叫柯屿,拿到了戛纳影帝——是?并列,双黄蛋。
姓商,不必多猜。
方随宁知道商陆也曾在巴黎求学?,他的导师是?她暂且够不上的大佬,她也知道商陆的很多故事?,激励着她。她拍了照,分享给商明宝,恭喜她小?哥哥获奖。
商明宝在珠宝设计的专业课上回?覆了她,祝她未来有?一天能将国粹唱响在巴黎歌剧院的殿堂。
她在大二的秋季学?期便转到了珠宝设计专业,又不想延迟一年毕业,便卯足了劲地?学?、修学?分。廖雨诺起先听闻她真要转专业,不可思议地?瞪着眼,问?:“那我怎么办?”
她们吵了一架,不欢而散,隔了两日,商明宝主动去和?好。可是?她毕竟忙,跟shena一起跑遍了全球珠宝市场和?矿区,又要兼顾课程以及wendy介绍给她的贵妇们,再难陪廖雨诺一块儿没心没肺了。
廖雨诺虽觉得天天蹦迪喝酒没意思,但习惯了每天喝到三四点的日子,虽厌倦,却觉是?漩涡,抽身不出。戒断一阵,pdf裏说她在家裏失宠了没钱了,她便又穿着新高?定、带着做完热玛吉的脸和?刚捏好的新鼻子杀了回?去。
宿醉第二天,廖雨诺偶尔会?去陪商明宝听课,看她在速写本上画戒指。
“将来我结婚,戒指要戴你设计的。”她晒着教室窗口的阳光说,吐息中?有?酒味。
商明宝不嫌弃她宿醉的气味难闻,专心致志中?说:“好啊。”
不过商明宝并不常设计戒指,她在自然?中?学?到的功课如?此繁覆绚丽,以她目前的思路,还不能很好地?凝聚在这小?小?的一圈田地?上。她喜欢设计项链、胸针与表盘,研究最好的镶嵌工艺和?金属骨架。
只是?第二年廖雨诺生日,她终归是?忙忘了,迟了一天送上礼物。也曾在wendy的宴会?上忙得焦头烂额时冲去警察局捞人,她酒驾,问?她嗑药没有?,她咬死说没嗑。在警局冰冷的长椅上,商明宝蹲下身,牵她的手:“cheese,你找点事?做吧,好好上课,不行吗?”
她快被学?校劝退了。
廖雨诺确实发奋上进了一阵,但她身边朋友太多,各人有?各人的精彩,她好忙,忙到顾不及上课。听她母亲告知,她爸爸在外面的私生女绩点高?达3.8时,她沈默着,说就是?因为她出身够烂才这么拼啊。比不过,干脆不比了,维持着不被学?校清退的成绩和?出勤率,养活了一堆论文代写。
那年圣诞,商明宝没有?收到廖雨诺的邀请函。
她起初没有?发现?,因为圣诞是?她和?向斐然?的纪念日,等发现?时去问?,廖雨诺才笑笑说,请你你也不来,不请你不也现?在才发现?吗?没什么所谓的吧。
站在洛克菲勒中?心又一年的伯利恒之星下,她仰首,懂了什么叫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向斐然?拥抱她,护着她的脸在怀裏,告诉她,这不是?她的责任。
春夏秋的美国郊野山林,一季有?一季的美丽。在印第安纳沙丘上,看雁南飞,越过蓝色的冰碛;在黄昏时分的坎卡基河,看到萤火虫点亮暮色。在那裏,向斐然?给她找一种叫做疏花野蜀葵的花,浓密,馥郁,玫瑰色。他告诉她,这是?美国最罕见的野花之一,只生长在这条河流的下游。
在天幕下,在野外旅行的最后一天,他和?她摒弃时间,根据“林奈的花钟”设想,根据花朵绽放的时间,去猜测这时候正是?白天的哪一个时段。
在奈厄布拉勒河的夜晚,黄色报春花河和?德拉蒙氏雨百合盛开,向斐然?为她朗读《仲夏夜之梦》,告诉她,这是?他最喜欢的莎士比亚的作品,是?历史上有?关植物的最好的文学?作品。
也曾在沙丘上看到响尾蛇。即使是?在越野车裏,商明宝也一动不敢动。
不可思议,在八月盛夏,他们的车停在沙丘路中?间,曾一起看过了一场英仙座流星雨。这磅礴的雨落下时,商明宝不顾一切地?去吻他,仿佛下一秒那如?白昼般的天体碎片将带着炙热的高?温砸向他们、融化他们。
在越野车的后座,前排的座椅被放至最小?犄角。
夜晚的沙漠那么冷,但毯下的商明宝大汗淋漓。那晚他们都有?些失控,在星空的穹顶下,她将嫣红的唇贴近他滚烫的皮肤,脸贴着,鬓角的汗湿长发蜿蜒在瓷白的肤色上。
当然?,大部份时的野外工作并称不上浪漫,而只有?枯燥。做样方调查,在一公裏长的森林样带裏每隔一百米便设置一个十米乘十米的样方,在垂直的海拔上每隔一百米就设置一条这样的样带,样方便有?数百个,再在同一个样方裏拉对角线设置灌木层与草本层的样方,事?无巨细地?采样、鉴定、汇总;灌幅高?度,盖度,不停地?量尺、记录……以此来得到这座山、这座林、这条河的植被构成河生物多样性?。
这样的工作非两人可以完成,向斐然?往往会?带一支小?型队伍,商明宝偶尔打下手,但大部份时是?在进行自己的植物观察和?速写,以餵养给她的珠宝设计灵感。
人类驯养的园艺植物固然?华贵美丽,餵养出了无穷精妙的高?珠设计,但既已看过旷野、深入过雨林、趴下看过伏草的天空,惊嘆与浮动着雾气的河流上的玫瑰色的荧光的花,她又怎么甘心止步于此。
倒可惜过“林奈的花钟”,那么好的艺术概念被别?的品牌捷足先登,否则,她可以设计出比那更灵动的概念;很喜欢的品牌有?过漫长的三色堇设计历史,但她不再喜欢了,自从知道三色堇在莎士比亚的故乡被称为“惫懒花”之后。它象征的是?“徒劳的爱”。
商明宝不去想未来。
二十五岁前和?心爱的人结婚的理想,她不要了。谈到几岁呢?她不知道。
夜晚做梦惊醒,梦到向斐然?跟她说,该结束了,醒来时才知道眼泪早已在梦裏流了许久了。她抹掉,知道这个时候在波士顿的他一定已入眠了,便没打电话惊醒他,只是?看着他的头像。
那张蓝色暮色与群山间的侧脸,是?她拍的,强制他换上,这么多年都没换过。
从未怀疑过他会?移情别?恋,正如?他也从未怀疑她会?见异思迁。
坚定的,全然?交付的。
苏菲起先问?,你跟斐然?还不分手呢?苏菲后来说,斐然?跟你谈恋爱还养不养得起自己了,他也真是?的。偶尔在上东区留宿,苏菲躲得远远的,跑中?央公园裏放风筝。
商明宝忽然?敢想未来的那一天,是?温有?宜给她打电话的那天。
她说的话好委婉,始终假装不知她和?谁交往,说之前那个向博,要介绍给二姐的,也不错。
商明宝问?怎么不错,说上次你已经?开除过他了,他家裏不方便。
温有?宜在电话那头说:“也不是?不可以的。”
她翻遍了商伯英的信件,没有?找到老人家曾经?松口或提及此事?的痕迹。她只好去梳理向联乔的一路升迁路、外派路。商明宝一直没分手,温有?宜便一直观察着。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头,因为这一步对于商家的未来风险系数太高?。她查着,像是?一场自欺欺人。
但是?,向联乔的身体不如?以前了。风烛残年,温有?宜从这生命的残酷规律中?忽然?领悟到了一丝可能。
“妈咪,什么叫……‘也不是?不可以’?”电话那端,商明宝捏紧了手机,指骨泛白,耳廓生疼。
“如?果?很喜欢,也是?可以大胆去试的。”温有?宜的暗示只到这裏了。
这一年,在向斐然?即将回?国的这个月,在商明宝眼前浮动的昏昧雾霭,骤然?间被吹散了。
她可以……
他们……可以吗?
帆布袋上的开?衫,一边套在染血的t恤外,一边说:“我?陪你去?。”
向斐然?似是一震,眼眸未掀:“你不是急着要回纽约吗?”
“不差这点时?间。”商明宝学会?了不置可否的话术。
她的不置可否听在向斐然?耳朵裏都是果断,他抿起?唇,再难开?口。
刚刚在这狭窄密室裏的滚烫交锋都消弭了,窗户开?着,门洞开?着,经历了一场啼笑皆非的慌乱后,他和她之间临界又克制、失控又无望的情绪都荡然?无存。他只能站起?身,点点头,说:“好。”
走至门口,还没来得及跟向联乔他们?打声招呼,身形便晃了一晃。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心慌气?短,稳了一稳,又顽强地抬起?一步——哐当一声,栽倒在地上。
这回不是乌龙,是来真的。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直送到观察室输上液,一群人才算是舒了口气?。
手的出血量本来就大,他的伤口虽被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实皮肉皆烂,割得很?深。商明宝看得身体一片冰凉,被兰姨支出去?了。在门外深呼吸了几口,等回去?时?,缝合已至尾声。也许有七八针,她没能细数,便被医生的用?纱布遮住了。
兰姨一直在念阿弥陀佛:“斐然?也真是的,削个水果怎么就弄成这样?这要是用?的刀还得了?”
只有商明宝知道,那是向斐然?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留下的伤口。
如果是刀呢?如果是水果刀的话……商明宝也不敢细想。
护士调慢了些输液速度:“别紧张,虽然?看着很?吓人,但算不上失血过多,他应该是太累了,近期没有休息好,很?虚弱,强撑呢。”
商明宝心裏一怔,问:“斐然?哥哥最近很?忙吗?”
“也不算,但每天很?晚才睡。”
他总是在标本室待到很?晚,虽然?和以前一样,但兰姨知道他最近这阵子?并没有开?展新课题,烟倒是抽得很?凶,跟十六岁那年初来乍到时?一样。
兰姨忧心的目光移开?了,“老先生那裏不能没人,我?过去?了,你在这儿陪他?哦,我?忘了,你是不是要回纽约?”
怎么这也听到了!
商明宝头皮一紧,讪讪道:“没,不急……”
兰姨嘆了很?深的一口气?,握住她手拍了拍,只说:“好好的。”
商明宝在病床边坐了一会?,收到伍柏延的短信。
alan:「见上了吗?」
babe:「嗯」
alan:「怎么样?」
商明宝斟酌了一下,刚要回,便听到一旁动静。
是向斐然?醒了。
太快了,以为他要睡很?久的。商明宝拧着眉问,“是不是手疼?”
不是手疼,是心裏细细密密的疼,不停地坠落,有道声音一直回响,他迫切地想听清,听清后才发现那道声音讲的是“她走了”。
所以他醒了。
输液管晃荡一阵,向斐然?抬起?手,本该虚弱绵软的手有力地握住了她。
输着液,手很?冰,商明宝颤抖了一下,听到向斐然?闭着眼说:“别走。”
“我?没走。”
“别回短信。”
“……”
这你也能听见?
“别理?伍柏延。”
“……”
商明宝嘴唇动了数番,想负气?地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说:“你伤口很?深,别用?力了。”
“我?知道。”
但手劲是一点没松。
“为什么不先处理?再聊?好歹止个血。”
“我?有数,哪个更重要。”
商明宝洩气?:“你把爷爷吓死了。”
“你呢?”
“……”
向斐然?勾了勾唇,手心与她的贴着,陪她一起?沈默。
过了好久一会?儿,商明宝又说:“医生说你太不爱惜身体了。”
这句是她擅自篡改的,医生说的明明是“得亏他身体好”。
向斐然?心裏着实有数:“底子?还可以。”
“那也不能——”
握着她的那只手倏然?紧了一紧,他睁开?眼,清明地望着她:“给我?个机会?,颠倒时?差陪你。”
为了方?便看护向联乔,向斐然?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定了一周的房。输完液后,听医生过来叮嘱了饮食忌讳和换药事?项,便被向联乔勒令回去?休息。
商明宝头低着,压根不敢跟老人家对视,可是向联乔点她名问她:“明宝是几点的飞机回纽约?让斐然?送你。”
商明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打车就行。”
向联乔温和地退一步:“你不高兴跟他独处,那就让赵叔送你,这是爷爷的心意,感谢你这么远来看我?。小赵,你记时?间。”
两?鬓生白发的“小赵”说:“明宝小姐,你是几点的航班?”
商明宝被他滴水不漏的网给兜进去?了,骑虎难下,只好说:“机票还没买呢……”
“哦……”向联乔恍然?大悟,点点头,重覆一遍:“机票还没买。”
向斐然?受不了了,手抵唇咳嗽一声,冷面?道:“我?带明宝去?吃个饭。”
向联乔笑瞇瞇地往外挥挥手:“去?吧去?吧。”
等两?人一走,向联乔喝完了兰姨给他炖的一盅梨汤,说:“我?去?窗边晒晒太阳。”
兰姨和赵叔扶他到窗边,自九楼望下去?,正见绿荫下一片小小的露天停车场,一臺黑色奔驰停在第二排。向联乔兴致勃勃地站着,看到他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院门,目睹他们?上车,直目送他们?驶到了医院的正门口。
百年以后,是否还有一双眼睛留在人间呢?一个宫廷裏的牡丹,一个高山上的冷杉,既能相遇相爱了,再往前多走一点,多走一点,走出一番新天地,也是无妨的吧?
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一双眼睛留在人间呢?
虽然?经过专业处理?了,但新车的味道还没淡,有一股皮革的气?息。
商明宝坐上车,系上安全带,听到向斐然?问:“酒店定了吗?”
“……没。”
“那去?我?那边。”
商明宝多此一举:“不是五星酒店我?不住的。”
“五星。”
“……”
酒店就在医院旁,图的是一个近,景致便没什么好讲的了,勉强有个曲水流觞。向斐然?泊好车,自地下车库进电梯上,刷卡,直接按到了十二层,没给商明宝去?前臺开?房的机会?。
商明宝:“我?要单独开?一间的。”
向斐然?一本正经:“没了,满房。”
商明宝狐疑:“你都没问。”
向斐然?一点头:“你也别问。”
“……”
房间在走廊中段,刷卡进去?,商明宝被向斐然?抵在玄关处。她心裏一紧:“你别用?力了!”
尊重下你的伤口行吗!
向斐然?脸上不见血色,冷白的肤色有了森寒的味道,让原本就很?黑的眼睛更如点漆,垂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商明宝:“分吗?”
一点开?场白都没有的男人。
商明宝的嘴唇抿了又抿,对着这样一张脸,实在说不出什么违心话。
向斐然?给了她足足一分钟时?间,或许是几十秒。几十秒后,他将商明宝抱起?,扔到床上。
窗户都没关,都是闹市的轰鸣声,月白纱帘后,正中午的日?光在商明宝的眼裏晃动得厉害。
她并非不想,相反,想极了,可是心裏委屈得厉害,眼泪一刻不停地流,指甲在向斐然?的背上挠出血痕。很?痛,向斐然?皱眉,闷哼一声将她的手抓到眼前,一边狠送,一边哼笑半声:“让我?想清楚,自己倒是去?做了新指甲?”
商明宝负气?地瞪他:“换副美甲换个心情。”
向斐然?深沈地盯着她:“所以,我?是你随便就能换掉的心情?”
商明宝要张口说是,很?快便被顶撞得没声儿了,只剩下微张的唇中吐息香热。
她很?快就感到了向斐然?今天的不同寻常,不是什么坚硬力度或技巧耐心,而是奇怪的持久力。她几次痉挛,被抛上浪头,求饶的话也说得口干舌燥了嘶哑了没力气?了,都换不来一点轻缓的意思。
有时?候确实挺轻,可是深啊……没差,都让她水分流失。
激烈中,她尚惦念向斐然?的伤口,扭头去?看,又有向斐然?将下巴掰正:“看我?。”
“你……你伤口裂了……!”一句话被喘成两?截。
“不疼。”
“……你打了麻药当然?不疼!”
向斐然?不住地亲吻她的手心、指缝,让她贴着自己的脸:“叫我?一声。”
“斐然?哥哥。”
向斐然?盯视着她,没应。
商明宝从他的眼神裏读懂了他想要的东西,心裏颤栗,眼神从迷离疑惑变成了清醒和慌乱。
她几乎有阴影了。
躲着,不叫,顾左右而言他:“‘斐然?哥哥’是你最喜欢的……”
“现在变了。”
商明宝的眼睫随着他的话语轻眨,鼻尖酸楚:“我?不敢。”
她不敢。上次的那一声,代价如此刻骨铭心。有惩罚的事?一定是错事?……是错事?。她不敢再叫了。
轻笼在她面?庞上的呼吸很?明显地顿住了。过了会?儿,向斐然?趴下身,将脸埋到她的颈窝:“是我?的错……宝贝。”
他闭着眼睛,沙哑着艰涩着尾音颤抖着:“是我?的错……是我?胆小,懦弱,自私,是我?爱你又怕你,是我?想得到你又怕失去?你,是我?……没有学好这一课。”
商明宝的颈窝湿漉漉的,她不敢想,这灼热是他的眼泪,还是他的汗。总而言之都是为她而流……都是为她而流。
愿以他妈妈的?名?义?去?拿回一些东西,向联乔不问。
头点着点着便想?打盹了。
不知睡没睡着,
忽地想?起来,又说?:“明宝这个?小姑娘,怎么也?不来看我了。”
“她回纽约了,在忙自己的?事业。”向斐然扶着他的?肩膀,“等她下次回国,我带她来看你。”
向联乔迟疑地转过脸,轻缓地问:“又回纽约啦?”
“她的?客户群在北美?,从北美?起步更顺利。”
地上落满了洋蒲桃,烂熟了没人摘,从枝头沈重落在坚实泥地上,渐渐地糜烂了。
向联乔看着那些烂至透明的?果?肉,算了算日子,“第六年了?”
“嗯。”
向联乔一辈子跟宏大叙事地缘政治打交道,此时竟觉得看不透这些小情小爱。觉得爱得深的?,却总在分离,觉得缘分如蛛丝,当断了,却又顽强地连着。
“她还会来看我吗?”向联乔闭上眼,声音是从喉咙裏含混地滚出的?,生长出老年斑的?脸被太阳晒得红了。
向斐然推他回房间,说?:“会的?,今年过年,请她来做客好?吗?”
向联乔脸上皱纹随着微笑?而松动舒展。
兰姨的?两鬓夹生了好?多白发,忘记下山去?染了。帮向斐然收拾行李时,忆起过去?说?:“那年你去?美?国上学,行李箱裏只有冲锋衣,我还嫌占地方呢,现在好?了,这些西装更难伺候。”
量体裁衣的?黑色西服用防尘袋装着,到了地方还得熨。
“你不如老先生,到哪儿?都有助理秘书的?,得懂照顾自己。”
兰姨说?着,挽着西服背过身去?,眨了眨进沙的?眼。
虽然谁人都不说?,怀着吉利的?念想?,但总觉能看到路的?尽头了。
向斐然将一个?中等容量的?登山包挂上肩膀,手裏挽着一件黑色内胆,将兰姨帮他整理好?的?行李箱推出楼。
这次去?纽约有很多个?行程,除了联合国的?主旨演讲外,落地后便是腕表品牌的?公?益晚宴。
自商明宝去?纽约后,他还没抽出时间过去?,这次想?给她惊喜,免于她期待等待的?时刻,因而向斐然特意瞒了她。
落地纽约,一切记忆清晰扑面,想?到哪一年他在这裏接机,其实只是分开了一个?月而已,但商明宝从通道出来,是奔跑着跳高到他怀裏的?。
她很轻盈,被他单手托抱住,另一手竟还有余裕去?接住要滑走的?行李箱。
腕表品牌的?公?关在到达大厅的?出口接机,接上人后,直奔酒店。
这场公?益晚宴不需要向斐然做什么,他跟其他人一样都是受邀出席,或许会被品牌高层介绍给合作伙伴和高级客户们,简单应付两句。
车子至下榻酒店,办理入住后,向斐然换上西服,打上领带,给商明宝发了条信息:「在纽约」
他不常参加这种宴会。
参加得最多的?,是学术会议和各个?教?授的?自助餐会,相对舒适松弛,且在自己熟悉的?社交圈层裏,虽然避免不了白人small
talk,但他简练惯了,倒不为?此所困,在旁听别人讨论的?过程中,偶尔也?能得到些受益匪浅的?观点和判断。
由贵妇人、新贵富豪名?流及时尚圈人士所组成的?晚宴,向斐然还是第一次来。
他对他们有充分的?认知,会关心非洲的?贫困儿?童和战乱,但对纽约地下铁有成群老鼠一事斩钉截铁认定为?是都市传说?,会关心全球气候变暖和环保,并乘坐单程碳排放量二?十吨的?私人飞机前往海岛上共同商议如何抑制全球水位变高。
宴会厅冷气袭人,独特的?香气由现场新鲜的?花材共同馥郁出来。
没有想?到会在这裏看到商明宝的?。
她来得比他早,背对他站着,在一小簇人的?侧中心位。站在她左手边的?是一个?高大的?男性,在她右手边的?则是一个?白人贵妇。
许久没见到的?人,忽然降临在面前,向斐然的?脚步一时没有靠近,而是久久地、眷恋地看着她的?背影。
交往六年,她生活裏的?宴会他从未参加过,不知道她的?这一面是如何,那些华丽别致的?高级礼服被她穿着在身,穿行在水晶灯辉下的?影子,是否会如花影临照波光湖面。
商明宝今天的?礼服是黑色缎面,挖肩的?款式,环一道小立领,修长的?小鱼尾在地面微微拖拽。她有分寸,不会在这些场合争芳斗艷,宁愿将自己收拾得低调些。但硬件在这,身高体态都是最完美?的?,头发在颅顶不过束了个?简单的?髻罢了,便显得亭亭玉立。
在见到她之前,向斐然对这场宴会的?所有波澜仅限于厌烦,在见到她之后,心跳剧烈起来。
他的?小女孩,熟悉又莫名?觉得遥远的?一道侧影,端着香槟杯笑?谈从容的?模样迷人,且陌生。
他好?像只占了她人生很小的?一个?圈,所以在交往六年后,还能看到她新的?一面。
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出现在她面前,怕过于惊喜让她惊乍失态失了体面。
想?到这一点,那丝名?为?紧张的?情绪攀上了向斐然的?喉结和指尖,他下意识地将手指扣进领带结,稍松了松。
“……当然,我很相信glory的?品牌会在第五大道立足,要知道我的?眼光。”
随着脚步的?靠近,被刻意压低营造出的?优雅语调也?逐渐清晰了起来。
会心得体的?笑?意,小小的?一阵称讚,贵妇人将手揽在了商明宝的?肩膀上。
“说?起来也?真是了不起,为?了找到最好?的?宝石,而不是从印度人和俄罗斯人手上挑选尾货,她在矿区一待就?是那么久,在斯裏兰卡的?事情我真不敢回想?。”
向斐然的?脚步顿住,一时没有明白这句话裏的?意思——
斯裏兰卡发生了什么?
下一秒他就?明白了。
wendy摇了摇头,“说?真的?,要不是alan出手及时,我的?宝贝可能就?得永远交代在那裏了。”
她亲昵地管商明宝叫宝贝,还想?认她做契女——虽然她只比她大了不到二?十岁。
说?完后,富有优雅魅力的?面容转过去?对着商明宝:“honey,但愿你现在已经不再做噩梦了——”面向众人,同情怜惜地说?:“她做了连续几个?月的?噩梦。”
所有的?售卖,本质是售卖故事。一个?动人的?故事对于兜售新品牌是必须的?,wendy不愧是上东区午餐会的?社交女王,语气、笑?容和停顿都如同预先演练过般的?精准。
商明宝由着她添油加醋地讲述这个?富有东方冒险色彩的?故事,在需要她附和时给予肯定。
“至于alan——她的?英雄。”wendy用无与伦比的?讚嘆语气说?。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一起转向商明宝身边的?那个?男人时,向斐然狭窄的?视线裏也?终于肯分一点到旁边。
伍柏延笑?了笑?,描述当时的?情景,虽然语句简单,但还是惊起了现场的?一阵惊心动魄:
“当时有两个?人,一个?拿砖块,一个?拿了什么棍子。我只庆幸我那段时间一直守在她身边,才能及时赶到。”
不知谁说?:“我喜欢这个?英雄救美?的?故事。”
侍应生经过,向斐然从他的?托盘裏端下一杯酒,不知道是什么调制的?鸡尾酒,有什么味道什么香气,向斐然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线划入身体,随后带来的?灼痛太强烈了,在他五臟六腑裏烧起来。
这样的?宴会,不该用这么烈的?酒。
原来他想?保护的?人,已经遇过了袭,有了生命危险,但他一无所知,连被告知都是从这样的?旁听中。
说?什么要保护她。
向斐然,你很可笑?。
转身要走的?脚步,被随之而来的?品牌高管绊住了,他没看出向斐然的?异常,要为?他介绍品牌的?重要客户,也?是他们每年环保公?益拍卖会上最为?阔绰、关心濒危物种的?客人之一。
本来就?没几步距离,品牌方一现身,那一小簇人的?交谈也?适时停了下来,微笑?地等着他们靠近。
侍应生多机灵,不动声色地上前,以确保每位贵宾在这样的?场合上没有端着一杯沾染口红印的?空酒杯。
商明宝从托盘上换了杯新酒,目光瞥过,酒杯径直掉在地上。
向斐然?
地毯厚实,玻璃杯不碎,不过是咚的?一声,酒液弄臟她的?裙摆。
那么失仪的?举动,刚刚还风趣高雅的?氛围顿时冷了一秒,wendy的?脸也?有点僵,不知道这个?从不出错的?小姑娘今天怎么会犯如此毛躁的?错误。
众目睽睽的?註视之下,商明宝弯腰低颈被侍应生整理裙摆,牛奶色的?耳廓和颈项染上红。
向斐然将她的?局促看在眼裏。
他还是给她添了不必要的?麻烦。
一点小风波很快被处理好?,品牌方向他们介绍,这是来自中国的?青年植物学家,联合国相关项目的?顾问,品牌未来五年“发现·珍惜”计划的?顾问大使。
伍柏延站商明宝很近,目光与她的?自同一个?方向出发,经过距离抵达在向斐然的?脸上。
没有人认识向斐然,也?没有人知道他和商明宝的?关系。
他是她的?陌生人,局外人。
因为?品牌的?郑重介绍,在场人误以为?向斐然是中国名?利场当红的?明星学者,wendy从从容容地打着补丁,对商明宝笑?道:“还以为?你跟向先生认识,反应这么惊喜。”
商明宝动了动唇,想?说?,但没斟酌好?措辞。向斐然却平淡地先出了声:“初次见面,很荣幸。”
他颔首致意,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glory好?像不是很舒服,”wendy没发现商明宝的?异常,但认为?她刚刚丢脸,有离开的?必要,便意味明确地对伍柏延说?:“你扶她出去?透透风吧。”
商明宝一边走,一边哆哆嗦嗦地打开晚宴包,视线已经很模糊了,看不清锁扣,好?不容易拧开后,掏出手机,看到向斐然给她的?信息。
第一条他告诉她他在纽约了。
第二?条他发了这个?酒店的?定位。
第三条,他说?,「很想?你,宝贝,晚上能见到你吗?」
在通往花园的?入口等到了向斐然。
她知道的?,他一定忍受不了这种无聊又浪费生命的?场合,会迫不及待地出来透气。
见到他,她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
向斐然失笑?了一下:“别这样,babe。”
他越过了她,问礼宾臺后的?服务生要了支烟。在点烟的?那两秒中,他岑寂的?双眼被火光照亮,又好?像什么也?没被照亮。
“斐然哥哥,你听我解释。”商明宝抿了下唇,追上去?。
向斐然夹着烟的?那只手比了一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你今天很漂亮。”
商明宝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受邀参加了这个?宴会,只是刚好?伍柏延也?有邀请函,这个?圈子就?是这么小。你别不高兴,我解释完了。”
向斐然夹着烟,用一种很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如果?你仅仅只是担心我在意这个?,你不会那么失态。商明宝,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厉害得多。告诉我,看到我的?那一秒,你心裏掠过的?是惊喜,还是惊恐?”
商明宝捏紧了拢在身前的?披肩。
“你都听到了是吗,我心裏掠过的?不是惊喜也?不是惊恐,我只担心你难过。”
向斐然面无表情:“是吗,因为?担心我难过,所以你在斯裏兰卡遇到危险也?不告诉我?提前回了香港,告诉我水土不服,然后呢?你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了,翻篇了。”
“难道不是吗?”商明宝皱着眉,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她也?很害怕很恐惧,真正历经危险的?是她,此时此刻却站在这裏被指责。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让你嘘寒问暖几句还有什么别的?意义??”
“什么叫别的?意义??”向斐然不明,“babe,我们在交往,我关心你的?安危,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瞒着我,我知道了会怎么想??”
“可是告诉了你就?是没有用啊,”商明宝比他更不解,且有一种黑白倒错的?委屈:“你能给我请保安还是二?十四小时守着我?我不想?让你无谓地分心分神?,是我的?错吗?”
她说?的?每个?字都很在理,客观地在理,连向斐然这么聪明的?人都找不到反驳的?漏洞。
他只能笑?嘆,心臟的?隐痛中,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被通知感:“告诉我有什么用?你说?得对。”
他也?在问自己。他也?找不到答案。
他想?要保护一生的?人,不仅不需要他保护,更觉得分享给他毫无意义?,浪费口舌。
“斐然哥哥,我跟伍柏延真的?没什么,”商明宝疲惫地说?,“你可以不要吃他的?醋吗?”
“不是吃醋,babe。”向斐然顿了顿,面无表情的?脸上布满平静,“我只是想?你,为?什么他找了你这么多次,你一次都没告诉过我。”
“他找我是他的?事,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呢?”商明宝兀地感到了一股无力的?烦躁:“为?什么要让他出现在我跟你的?聊天裏?我们每天能聊的?时间就?已经那么少了,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告诉你除了让你难受让你在乎让你怀疑,还有什么用?斐然哥哥,我管得好?我自己的?心!”
“那你管好?了吗?”向斐然毫不折衷地问。
商明宝神?情一愕,布满了不敢置信:“你在怀疑什么?你难道觉得我脚踏两条船?觉得我变心了出轨了吗?!”
气极了的?声音哽咽而压低,因为?这偌大的?花园还有别人在抽烟,别人在谈心。
冷不丁手腕被向斐然扣住:“你没有?如果?你没有,为?什么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你身边?你没有,为?什么那些人对你们关系的?看待是这么亲密?我请问你,商明宝,我身边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你这个?女朋友,你呢?你的?家裏人,你高贵的?社交圈,你的?合作伙伴,有人知吗?还是说?——”
心底的?钝痛让他失控地弄疼了她,像是要把她纤细的?腕骨捏碎。
“还是说?,”向斐然一字一句,“他们认为?伍柏延才是你的?……爱人呢?”
他没有用男朋友这个?称谓,因为?不配。不配他们六年的?感情,不配他们从那年夏天就?认定彼此的?一眼万年。
爱人。
把伍柏延的?名?字和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时,喉间的?艰涩,眼眶的?灼红让他难以置信。
但那么隐秘,在花园藏匿于枝朵的?灯光中,令商明宝看不穿。
商明宝亦痛得身体打摆,瞳孔因为?湿润而不可思议的?明亮:“向斐然,被他缠上是我的?错吗?我的?地址是我给他的?吗?他没有手没有关系去?打听吗?你要我怎么做,要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戳瞎自己的?双眼,还是从楼上跳下去??”
被伍柏延纠缠了一年无论如何也?斩不断躲不掉的?崩溃疲惫烦躁在这一瞬间通通涌上心头。
她试了,所有的?好?赖话都说?尽,拉黑,不给好?脸色,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但圈子的?拥挤让她没办法彻底躲开,伍柏延的?穷追猛打让她精疲力尽,她像是二?十四小时给自己的?心绷成了一件防弹衣。
“我说?了一百遍我不喜欢他他不听是要我找人杀了他还是剁了他脚?!”商明宝的?情绪濒临崩溃,“我也?很绝望我也?很烦很无助,你要我怎么样?你自己呢?林犀喜欢你还不是被你招进来当你的?博士生?我说?过什么吗?她每天十几个?小时跟你相对,我有反问过你怀疑过你吗?!”
向斐然感到错愕混乱和匪夷所思:“你说?什么?什么林犀喜欢我?你能清醒一点吗,她他妈是我的?学生!我是她的?博导!”
“那又怎么样?向微山的?第三个?老婆以前不也?是他的?师妹在他的?实验室裏打下手,不还是结婚了吗?!你敢说?你不会跟你爸爸一样吗?!”
她说?完这句话,彼此之间落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沈重的?喘息。
“商明宝,你是这么看我的?。”
他缓缓的?说?,扣着她手腕的?五指松开了。
“不是……”商明宝一把反拉住了他,低下头,凌乱地理着头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怀疑你和林犀,对不起……”
“我会找她谈,如果?是真的?,我会安排她离开我的?课题组,转给别的?导师。”向斐然冷静地说?,“你呢?你能让伍柏延离开你的?生活你的?人生吗?是不能,还是不舍?真的?就?这么难吗,你的?品牌,是他了解得多,还是我了解得多?你的?理想?,你的?设计,你的?热爱,是他被你倾诉得更多,还是我?”
“他是wendy的?好?朋友,wendy是他介绍给我的?,wendy……她很重要,很有用,帮了我很多——斐然哥哥,你不能这么怀疑我。”
商明宝呼吸不上来,大睁着的?眼眶裏滑下眼泪,“我已经脱离我家裏的?圈子来创业了,wendy是我靠自己经营了六年的?关系,她跟伍柏延认识得比我早,跟他走得近,这不关我的?事……为?什么成了我的?错,我不能让她跟伍柏延断绝往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也?很受困扰,我拒绝得很明显……”
“好?啊,”向斐然徐徐地呼吸,扯松领带,冰冷地看着她:“那你在我们之间留下期限的?这件事,为?什么告诉了伍柏延而不是我?”
“什么?”商明宝懵住,像挨了一闷棍。
向斐然清晰地又问了一次:“你给我们这段交往设定了死线,为?什么告诉的?是他,而不是我。是给他一个?等的?期限吗?告诉他他有希望,他不会等太久?”
商明宝不敢置信,忘了否认,只是循着本能,问出了致命的?一问:“你怎么知道的??”
烟已经燃到尽头了,向斐然一口没抽。烟蒂被他掐出了月牙般的?甲印,他却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夹着那半截烟的?指节在无法控制地发着抖。
“我怎么知道的?。”他冷白的?脸上这次真的?笑?了,“对啊,我怎么知道的??因为?他跟你是一路人,是你的?知己,所以他知道你的?一切秘密一切打算,我是外人,只负责被你通知——或者被他通知。你给我的?期限是多少?到了吗?现在忍心告诉我了吗?”
“那时候他还没有跟我表白,他是我的?好?朋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语无伦次的?解释,坚定迫切的?语气,却充满了一股无力。
明明,明明她说?的?是实话啊,怎么会感到没办法证明自己?
她百口莫辩。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但一桩桩一件件如拼图般拼在一起,成为?一个?恐怖的?漩涡,吊诡的?陷阱,丑陋的?沟壑。她虽清白,却无法自证清白。
“好?朋友走到婚姻殿堂,也?是你们这个?圈子裏联姻的?常规路径,是吗?”向斐然残忍地问,自己清晰,带着冷哂:“商明宝,我自由的?世界公?民,没想?到你的?人生也?早就?有了路径依赖了,谈一段走心的?恋爱体验生活,然后跟知根知底的?好?朋友结婚,先婚后爱。”
“我什么时候要跟他联姻了?”辩不明的?委屈像一个?又一个?凶猛的?浪,重重地打在她的?身上,她难以呼吸,太阳穴嗡嗡地跳,“向斐然,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自说?自话了?”
“在你和伍柏延离开的?那一分钟,你重要的?合伙人向在场所有人宣布了你和他会结婚的?消息。”
“不可能!”商明宝难堪得浑身发抖,爆出了生平最臟最臟的?臟话,“wendy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她怎么会觉得我们要联姻?她怎么可能觉得我配得上伍柏延?”
wendy,血统论的?忠实拥护者,上东区的?卫道士,门阀的?守门员。她“glory”不过一个?小小的?工厂主女儿?,为?了跟独生女争家产而在纽约给贵妇们当宝石掮客,怎么可能配得上wendy眼裏在纽约扎根四代赫赫有名?投资家的?后代?
“那说?明她不认为?是联姻,认为?你们是爱的?结合。够了吗?babe,你知道我爱你,就?算你对我只留两分的?爱也?够我为?你舍生忘死,这是我一开始对你的?承诺,是我求仁得仁。但是你现在——”
向斐然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摸她的?脸。但他的?爱人距离他如此遥远,他的?手落了下来。
“……对我还有两分的?爱吗?”
喀哒一声,纤细的?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商明宝勉力维持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努力定睛看着他:“我爱你,可是我觉得你好?陌生啊。”
她喜欢的?冲锋衣少年,在绿影浓翠中戴着半指手套抛接一枚硬币、冷酷却从不装腔的?博士,不说?废话,即使骑自行车穿行纽约的?风雪街角也?自在从容的?少年,变成了现在眼前这个?穿西服打领带,会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宴会厅上,与人敬酒碰杯,与人寒暄,与人虚与委蛇的?男人。
会来参加这样无聊的?浪费他学术生命的?宴会,听他人的?吹捧与歌颂,听他人的?废话假话空话客套话,跟那些她从小到大就?厌倦了看透了的?人一样,彬彬有礼,绅士周到,笑?容娴熟而商务。
那么的?……上流社会。
是的?,这样的?他依然迷人,可是她觉得不认识他了。
“我爱你啊,”商明宝胡乱地抹了把眼泪,“可是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最爱你的?时候你愿意给我什么?你连我的?梦想?都不能陪我实现。你说?你妈妈的?悲剧,你受了多么大的?伤害和影响,我信,我通通信,我心疼你尊重你绝不逼你,我慢慢地放手慢慢地告诉自己没有那么爱你这一辈子不是非你不可——可是你呢?”
鼻腔被眼泪堵得无法呼吸,哭声也?像是咳嗽出来的?。
“可是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地走进你爸爸的?公?司?你不是恨他吗?为?什么面对我的?结婚梦想?你妈妈就?可以是理由,面对几百亿的?家产就?不是了就?可以放下就?可以冰释前嫌了?你让我怎么爱你?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认不认识你!”
向斐然不敢相信从她口中听到了什么,被痛苦灼红的?眼眶死死地盯着她:“我为?什么去?向微山的?公?司?我为?什么去?向微山的?公?司?”
他的?每一次呼吸裏都是抖:“我为?什么去?向微山的?公?司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你,不是因为?你家裏——”
一股想?要破坏一切的?暴戾,蓦然从商明宝压抑了两年的?身体裏彻底宣洩了出来,她一把甩掉了向斐然的?手——
“别再找借口了!我不是你利欲熏心的?借口!向斐然!难道你觉得我在乎这些钱吗?如果?我想?要钱,我会跟你在一起吗?如果?我需要你带给我高珠高定别墅泳池,我会选择你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我跟你的?爱根本不需要你用金钱来供奉!我们之间也?从头到尾都不需要你用献祭自己的?理想?自己的?灵魂来餵养!难道这么多年,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吗?”
她涕泗横流的?脸令她看不清向斐然了。
她是那么尊重他的?痛他的?过往,是那么钦佩他脱离他父亲的?掌控的?意志力,交往六年,从不允许他送过于贵重的?礼物,一块石英石、一捧雪都被她欣喜珍藏,连酒店房费都要大姐配合她撒那么漏洞百出的?谎。还有生虫子的?丑苹果?,磨破鞋的?山径,黑云压城的?流石滩……但在这泼天的?现实和富贵面前,都显得如浮云般轻描淡写了。
“我当不起你这么冠冕堂皇沈重深情的?借口。”商明宝心力交瘁,只觉得所有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去?跟你妈妈的?在天之灵说?吧,如果?你觉得你对得起她的?话。”
万箭穿心的?痛中,向斐然闭了闭眼,扶住一侧栏桿。
“是你和伍家的?联姻消息在先,我才试图争取。”
他还在试图理清今晚的?这整场对话。
“如果?你父亲,如果?你父母觉得一个?植物所的?博士,pi,杰青,我所有的?履历加起来,足够打动他们,足够配得上你这颗明珠,如果?你觉得仅凭我自己给你爱,你觉得足够,觉得被打动,而不是认为?我给你的?爱是几个?园丁、司机、管家、佣人就?可以替代的?,我愿意……我愿意把一切给你,而不是走进那家让我每天觉得恶心的?公?司。”
他还是想?要这颗明珠。
他还是想?要在流石滩曾告诉过给妈妈的?这个?……宝贝。
明亮的?,向斐然的?宝贝。
他也?想?要放手,但他的?父亲没有教?会他爱,他的?母亲没有教?会他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