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已经放弃了,出事时,她在帐篷外面,那裏空旷,我想她一定?没问题,她平时腿脚就比我厉害。”男人说,“听到你的声音,我总以?为是她。你后来讲了那么多,请见谅,我一直试图发出声音打断你,让你不要浪费时间,但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商明宝倚坐在床头,空荡荡的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活着就好。”
“是你对?你爱人的爱救了我,如果不是你一直说那些话,让我思考,我的求生?意志早就消失了。因为……我们?本来打算走?完这一遭就好聚好散的。”
他和他女朋友的手上都带着戒圈,明亮的金属光泽,似是新的。
商明宝微弱牵动唇角。
“你的那位……?”他小心翼翼地问。
“他叫向斐然?。”
男人和他未婚妻都怔了一怔。劫后余生?后,他是觉得热搜上的这个名字怎么如此熟悉,似乎是弥留之际听到过的人。
洁白的病房裏安静了下来。
在苏菲送两人出去前,商明宝忽然?叫住他们?:“不是因为救你耽误的时间。好好活,好好爱吧。”
她心裏分明有?怨,有?讽刺,有?数不清的凭什么想质问天地,可是他也分明无辜。
是他的造化罢。
商明宝望着窗外。香港绿化极好,隔着浓密的绿化带望出去的,是深蓝色海湾。
斐然?哥哥,有?人告诉我,我对?你的爱救了一个鲜活的人。
我是不是要渐渐地练习没有?你的日子了。
很奇怪,在从香港过关去给你过三十岁生?日的直升机上,我回着wendy的信息,筹划着第五大道的旗舰店,心裏忽然?想,好像可以?想象得出没有?你的日子了。有?事业要忙,有?朋友要聚,除了少了一个你,一切都没有?变化。我想,过去两年我早已过上这样的日子,我把你放得离我的生?活很远,以?为自己习惯得很好,以?为没有?你不过如此。
是不是那个念头离天太近,让上天听到了,所以?才?让我失去了你?
我现在明白,那是一个富人站在金山银山上,吃着一份蔬菜沙拉,说自己可以?想象到没有?钱的日子了,以?为自己能过。
我什么都不懂,不懂你对?我的意义,不懂生?死,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失去,什么是真正?的没有?你。
如果可以?回去,她真想回到他三十岁生?日的那个夜空,在离天最近的地方大声否认那个念头,那么上天是否就会收回成命。
有?一个秘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我总觉得你晚上来看我了。我听到你叫我babe,叫我宝贝,声音一点也没变。
可是我不能总是让苏菲起身。你不肯见她,是吗?你想见的人不是她,所以?她才?看不见你。
等我可以?落地了,我会跟着你的声音。
那日她终于有?力气自己站稳,在洗手间裏,她扶着洗手臺,梳着失去了光泽的头发,脑中忽而闪过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可是没有?十年,只?有?十天。她望着镜子裏的自己,从瞳孔裏似乎看到了两道身影的远去,他们?结伴而行,冲她挥手,夕阳下影子很长。
那是十九岁的商明宝和二十四岁的向斐然?。
·
“嘀——嘀——嘀——”
蓝比尼一所临时性的收容医院裏,医生?通过尼泊尔警方联系到中国大使馆。消息在第一时间抵达到了直系亲属向微山的手机上。
已经放弃搜救回国的向微山,于第一时间乘公务机抵达,身边跟着不顾一切过来的方随宁。向丘成私底下叮嘱她看好这个舅舅,尤其不能让他牵扯到目前被瞒得死死的向联乔。
因为得到了特殊交代,已经昏迷十数天的男人,被从收容帐篷裏转移到了当地最好的医院。
方随宁进门后的第一眼?就贴着门软倒到了地上。
是他。
面容苍白宁静,插着呼吸管,输着不同的药液。
医生?和警方在使馆人员的陪同下介绍情况,他被河流冲到了靠近蓝比尼的地区,岸边丰茂的水草和灌木缠住了他。一切搜救队都已撤离,三日前,他被到河岸边放金盏花贡船的僧侣所救。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毕竟距离事发当晚已经过去了七天。这七天裏,没有?猛兽伤他,没有?毒蛇咬他,没有?鳄鱼袭他,没有?进食,只?有?偶尔的雨丝飘在他的脸上,濡湿他的嘴唇。
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供以?辨认身份的证件,看不出是韩国人、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或者?干脆是别的国籍的混血。尼泊尔是背包客天堂,靠发达的旅游业支撑国民经济,外籍游客数不胜数,而当地政府效率极低,办公系统混乱,直到昨天,中国大使馆才?收到了他们?的通报,通过比对?后第一时间证实了他的身份。
医生?怕英文表达不准确,口述尼泊尔语,由?大使馆的翻译同步给向微山。
听他说完之后,翻译的脸色变了一变,有?些艰难地转述出口:“他说,他的脑袋和颈椎受过重击,但以?他们?的仪器水平没办法做全面的检测。”
“他说,他的生?命体征很弱,几乎捕捉不到稳定?的脉跳。”
“他说,”翻译顿了一顿,“建议放弃治疗。”
医生?还在非常认真地说着些什么,但没有?用尼泊尔语了,而是用英语:“也许他只?是想跟你们?最后再见一面,所以?才?坚持到了现在。他现在无疑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嘀——嘀——嘀——”
连接他身体的仪器发出平稳的鸣叫。
警方和大使馆的人先出去了,医生?随后。最终,病房裏只?剩下方随宁和向微山。
向微山目光陌生?地看着这陈旧病床上的长子。
他逐渐地感到自己老了,盛气不负当年,私底下一篇篇认真读着他和他实验室出的论文,正?如他青少年时代追逐他实验室的最新成果一样。
在三十出头的年纪拿到杰青基金,向微山自认胜过自己当年。他有?天赋和抱负,只?不过他的时代比向斐然?的早到了二十年而已。
但现在,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生?死不明,健康不明,智力不明。
天才?只?有?死亡,没有?陨落。
方随宁似乎在一瞬间看到了向微山那双眼?裏的断念。
她虽然?讨厌他、不屑他,可她也畏惧他。他是她见过最冷血无情、最自负自大的人,强悍的精神力令他这一辈子不知道凌驾了多少人、□□了多少人。
“舅舅?”方随宁掐紧了手心,目光因为看清了他而感到恐惧:“你想干什么?”
向微山瞥了她一眼?,见老了的面容上那丝严酷真如酷寒:“你觉得,他会想要这副身体吗?”
“这副身体怎么了?”方随宁不可思议,“手也好好的,脚也好好的!”
“医生?的意思,他醒来的机会很渺茫,最大的可能是就这样躺一辈子,就算醒来,也许他的智力也受损了,可能变成傻子,一个认知能力低下的人。”
“哪又怎么样?!”方随宁扶紧了床尾的栏桿,虽然?腿肚子发软,但还是尽可能阻到了向微山的眼?前。
向微山遗憾地看着她:“随宁,你没当过天才?,你不懂。”
“我没当过天才?但我当过人!我当过他妹妹!”方随宁的眼?泪溢满了眼?眶,“他是斐然?哥哥!不是别人,不是什么天才?什么pi,是我的表哥是你的亲生?儿子!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在野外,怎么可以?死在医院,死在亲人的决定?裏?!”
“斐然?哥哥能听到的,他肯定?有?意识,他只?是现在动不了而已,你让他听到了心裏怎么想?他会失望的,这才?是真的杀了他!”
「随宁,我不会失望。」
呼吸机带动的一呼一吸是如此虚弱但平稳。
「他是向微山,我不会为他的任何决定?失望。」
向微山的目光从向斐然?脸上转到了眼?前这个女孩子这裏,她泪流满面,恐惧、软弱和勇敢同时充满了她的双眼?。
方随宁以?为说动他了,从床尾跌了两步,跌到了向斐然?的床头,两手紧紧抓着护栏:“你再看看他!舅舅!再看他一眼?……他很好,医生?说他很痛,可是他忍着痛支撑到现在不是为了让亲人来选择放弃的!”
方随宁一迭声地说,眼?泪顾不上擦,泪眼?朦胧间,似乎看到向斐然?夹着血氧仪的指尖动了一动。
“斐然?哥哥的手动了!”方随宁瞪着眼?睛,欣喜哆嗦大声地喊:“医生?!doctor!舅舅,你看啊,我没骗你!”
“动是正?常的神经反应。”向微山面无表情地说。
要是能牵动面部神经,向斐然?真想勾起唇角给他一撇讽笑。
可是他不能,他只?是安静地闭着眼?,无力再抬动第二次。
“拔管吧,不要让他遭受不必要的痛苦。”向微山咬了咬牙。
“不要!”方随宁失声,不顾一切地跪到地上,“求你!舅舅!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尼泊尔的医生?怎么比得上中国?!你是科学家,你有?最好的医疗团队,我求求你,至少给他一个回国的机会!”
她没有?别的办法了,眼?泪砸进地板裏。
向微山,是向斐然?的唯一直系亲属,唯一有?资格在手术或拔管决定?上签字的人。
这道声音如此遥远而不真切,浮动在晒在那双单薄眼?皮的日光之上。
这一辈子没有?求过父亲分毫的人,在心底说出了恳求。
——求你,别拔。
我还想活,我能活,不为你,只?为她。
谁明他全身好像每一根骨头每一根神经都仿佛断裂了的痛。
湍急的河水在身边淌过,野兽的脚步在身边驻足,白色的犀鸟曾停在他的肩头,灌木与倒在鼻尖的气味是野蔷薇与菩提的,蜡烛与金盏花的气息,告诉他他终于等到了人。
他有?人间缘。
他有?人间缘。
再不能随便生?,随便死,再不能临了了随便找座山、找片旷野,独自一人在花花草草间离开。
二十一岁的暑假,载方随宁和她下山入市区的那臺红旗车,树影划过挡风玻璃,他说过的,你在车上,我不会乱来。
她是他的乘客,他要载她稳当度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