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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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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快点儿醒吧,她都不知道你躺着呢,……这个罪我担了。”

她每天来之前和走之后,都要做很久的心裏?建设。每日睡前,想着明早定会有好消息,第二天一睁眼,便?想着今天一整天说不定能带来好消息。

无?穷无?尽的等待,是无?穷无?尽的消耗,随宁崩溃过很多次。向丘成勒令她不许再逼自己,要她放平心态,就当作你斐然哥哥永远也不会醒了去?对待,而不是他?明天就醒。

“可?是他?就是好好地躺在那裏?,什么?也没变,正常得好像下一秒就能站起来打招呼了。”方随宁无?从开解自己,“这么?正常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昏迷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呢?!”

他?如?果是破破烂烂地躺在那裏?生死垂于一线也就算了,可?是他?太?好、太?平静,令人不受控制地生出无?穷无?尽的侥幸。

越知渊深,方随宁便?越不敢牵连无?辜人。也曾于崩溃中想过将商明宝拉进来一了百了,这样便?有人分摊她的痛苦,分担她的绝望。但她只是表妹,有自己的情感生活,都尚且如?此,何况明宝?随宁为她感到生命裏?的冷风,为她的灵魂受冷。

“要是她有一天真正放下了你,往前走了,你就哭吧,前女友嫁人咯,钻戒还在还贷款。”方随宁不留情面地揶揄他?。

“啧。”

向斐然想让那株杂七杂八的灌木闭嘴了。

“给你听听她的声音吧。”灌木忽地说,让蹲她面前不耐烦的男人噤声了。

随宁拨出电话,开了免提,与商明宝随意地聊着天。

她每次都会问吃得怎么?样呀,睡得好不好。商明宝不厌其?烦地答,并?不知道方随宁是为那个昏迷中的男人而问,信号的电流嘈杂地流入他?的意识,如?春雨悄无?声息地润着他?。

这是这么?多通电话来,真正被向斐然清晰听到的一通。

她的声音没有变化,也开着免提,能听到铅笔沙沙,稻田沙沙。

“今天去?逛了街,买冰淇淋时,那个收银小哥戴着口罩,有点像他?。”

方随宁苹果都忘记嚼了,瞪着眼睛:“然后呢?”

她替向斐然紧张了,怕弄出什么?替身情节,那她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没有然后了。”商明宝勾了勾唇,“昨天从爷爷那裏?回来,爷爷说你总在巴黎唱戏,他?都没看过你正儿八经的一场演出呢。”

怕向联乔健忘中说漏嘴,随宁没告诉他?自己已回国了,准备到夏天再说。

那片稀薄的冻土上,再度破土了一棵树,树冠如?此丰厚而树皮斑驳。向斐然在树影下坐下,靠着树干,闭目中,感到了一阵温暖的风。

一阵温暖的风,自四月末洞开的窗户中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过长的黑发。

他?自然闭阖的双眼上,睫毛扑簌地动?了一动?。

好温暖,好轻柔,是人间的裙摆拂过了他?的面庞。

请再多一点。向斐然在心底无?声地说。唤起他?的皮肤,唤醒他?的触觉,唤醒他?的神经与肌肉。

他?的森林接二连三的拔地而起,意识中,到处都是种子发芽与破土的声音——植物永远不会错过生机,可?以这幅两千年发芽,也可?以在三十六分钟内生根。

“好啦。”方随宁的声音近了,她站着,再度端详了一阵向斐然的脸,“我明天再来看你。要醒了哦,别逼我扇你。”

她告别了护工,走出这间她日日打卡的病房,掩上门?,深呼吸,垂脸静默许久——这才是她每天真正的收尾。

因为瞒了商明宝,她才更自觉有一份责任要让向斐然早点苏醒。她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

压力一大就容易暴食,过了一周,方随宁上秤重五斤,天旋地转的一通绝望。第二日到了病房,仍是雷打不动?的先读论文再读时事,最后闲聊。

“都怪你,为了照顾你,害我胖了五斤,再胖下去?都不能演花旦了。”

别人照料起病人是衣带渐宽人憔悴,哪有越照顾越胖的道理??向斐然从灌木前起身,回身向前——在他?身后,深绿的丛林郁郁葱葱,最高大的乔木上,青苔蜿蜒,空中花园艷如?人间。

他?通过了光亮,狭窄的泛着白光的甬道,吱哑一声——

“卧槽。”方随宁弹射起步。

丁零当啷的一阵响,挂在墻头的输液瓶一阵碰撞脆响,输液管和鼻饲管都跟着晃动?,床边的推车被翻身下床但失败的男人给扑得滑远,银色托盘裏?各式药水小瓶叮哐倒下,紧接着,床头柜又被他?祸害了——一连串的动?静在眨眼之间,以花瓶砸碎到地上而告终。

向斐然摔得不轻,而且无?力自己起来,不知这一连串的动?静是什么?,他?的森林为什么?变成了家具。

只有眉心簇着——好痛,所有的针头都错位了。

方随宁见了鬼的表情,手裏?捏着氧化了的苹果,完全痴傻了。

护工捂脸:“天啊!天啊天啊!”

向斐然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没成功,只发出了一连串含糊的音节。方随宁却像是接收到了,一把抛下苹果,疾走两步跪地扶他?:“快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她反覆说了三声,一声比一声高,滚烫的眼泪滑了下来。

护工按了护士铃,呼啦一下冲进一个:“怎么?——妈呀!”

三个女人,老的老中的中少的少,都没能折腾起向斐然,最后是科室裏?的两个男医生过来,合力将他?扶回了床上。

空间中有一种微妙震惊的沈默,直到方随宁泪流满面地竖起大拇指:“向斐然,别人醒来掀个眼皮也就得了,你他?妈醒了就下地。”

说完这句,方随宁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扑倒在病床上:“你他?妈的,你他?妈的……”她咬牙切齿,她有狠狠的话要骂,她有狠狠的话要感谢。

护士为向斐然将错位的针头拔出来,也觉得鼻酸:“醒了就这么?大动?静,是多想走啊……”

这些声音,与隔着耳朵飘进意识裏?的截然不同,如?此清晰、铿锵,带着每个人不同的语气和音色。

是人间。

针头抽出的刺痛,让向斐然下意识低下头。他?的静脉看着很孱弱,但流着血液。

是人间。

五月傍晚的风,捎带着楼下花园裏?病人与家属散心聊天声,温热地攀了进来。

是人间。

向斐然的目光停在哭得晕头转向的方随宁脸上,嘴唇张合,发出微弱的声音。

“你想说什么??”方随宁听不清,止住抽噎,将耳朵贴过去?。

“她呢?”

只一句,就叫方随宁又涌出了热泪:“她在家裏?,她不知道你还活着,我瞒了她,她过得很辛苦,她很想你……”

向斐然牵动?唇角,微末但温柔的笑意。

“我也很想她。”

“我打电话给她!”方随宁这才想起来通知一切。

向斐然温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腕骨上:“我去?见她。”

那些针头处理?好了,鼻饲管被拔了下来,医生为他?做了初步的检查,让护士安排轮椅,好送他?去?做其?他?更精密的项目。

昏迷了整整快六个月的男人,身体的一切机能虽平稳运转,却像是百废待兴。

那个夜晚很热闹,向丘成和向微山一家都先后来了。那个叫闪闪的孩子,咬着手指陌生而新奇地看着他?:“哥哥,你好会睡哦。”

她甜甜糯糯的一句,傻笑声混在一屋子又笑又泣的声音中,尚不知这就是她徐徐蹒跚向的人间。

向斐然亦笑了笑,手掌轻缓盖在她的发顶。

所有检查报告出来后,人们终于确信,他?是真的活了,也是真的醒了。

方随宁为他?取来了衣服,四套。

“你的衣服都长一个样,有什么?好挑的,你又没力气试。”

嘴巴半年没用,向斐然远没她利索,每次开口都会先让自己一怔——不熟,跟自己的嘴巴舌头声带声音都不熟。

至于表妹跟他?说再不醒就扇你一事,他?暂且忍了,等恢覆行动?能力再跟她算账。

向斐然选了一件黑t,方随宁否了:“医生说你身体虚弱,要穿多一点。”

最终是穿了一身灰色的宽松卫衣,腿上是运动?裤。换裤子由男护工帮忙,因为他?腿部肌肉是弱化得最厉害的,暂且没办法靠自己站稳,需要做耐心的覆建。

护工常服务长时间昏迷后醒来的人,这间私人医院又都是达官显贵身居高位之人,他?多少见惯了他?们不能接受落差的崩溃。但眼前的男人神色淡淡,不为此所困,换好衣物后与他?礼貌道谢。

方随宁推着他?的轮椅,带他?在穿衣镜前停留。

黑发白肤,五官样貌断不可?能半年就发生变化的,还是那个他?,又酷又锐利的他?。

“嘶……”方随宁歪歪头,“怎么?感觉你返老还童了。”

“你不上半年班也会返老还童。”

“……”

讲话本来就够淡够冷了,因为体虚的缘故,总觉得更淡更冷了点。

住院部外,车水马龙,日光伴着喧哗。

向斐然伸出手,翻了翻手掌。

暖的。

娜普娣河的冰冷,刻在他?意识裏?的,随着这一缕阳光从他?体内被驱散。

护工推着轮椅,方随宁拨出电话:“大嫂。”

好大声,令向斐然瞥她一眼。

商明宝正在新店巡查,听到她莫名雀跃的一声,真像惯晚辈:“怎么??”

“我回国了,有空见一面吗?就今天?”

“好呀。”商明宝把新店的商场名字告诉她,“在一楼,爱马仕的旁边。”

方随宁挂了电话,不知怎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快。她为她而快,也为他?而快,是双倍的快,难怪觉得受不了。

到了车前,向斐然搭着护工的肩膀,仅仅只是坐进车裏?就已有筋疲力尽之感,呼吸深长。

护工却说:“这只是你醒来的第二天,太?不可?思议了,你的上肢核心很强,以前经常运动??”

——如?果动?不动?就背个90l的登山包也算的话。

轮椅被收进了后备箱,向斐然问:“车龄几年?”

护工:“十二三年吧。”

方随宁:“你知道的,我在法国……嘿嘿。”

买不起车。

向斐然面无?表情:“车钥匙交出来。”

方随宁感觉受到了羞辱,向斐然瞥她一眼:“我怕你再给我节外生枝。”

“呸呸呸!”

护工驱车上路,驶向九公裏?外的高级商场。

高架桥上,三角梅的粉紫色映衬着远处蓝天。

什么?也没变。

也是,只是半年,向斐然释然地笑笑,当年留学,动?辄两年才回一次国。

他?现在还可?以吗?虽然随宁说他?看着一如?昨天,但越临近目的地,他?手心的汗就越是密布。

是不是……该覆健完再见她?不不,那至少要一两个月,他?等不了,也不忍她等。

心跳快从胸腔裏?跳出来。

车停了,向斐然深深地呼吸,只觉得腕口的手筋酥麻得忍受不住。

护工没随着一起上,只有方随宁推着黑色轮椅。

电梯上一楼,叮的一声,人流脚步纷至沓来,向斐然手抵唇,咳嗽了数声。

“爱马仕,ming……”方随宁问过服务臺指路,转过一重中庭,豁然开朗,橙色门?头旁的绿。

这是「ming」自春坎角绮逦后的第二家店,目前正是开业的第三天。商明宝忙得人仰马翻,刚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在软皮沙发上坐下。

电话震,随宁来电:“我到门?口了。”

随宁的声音怪怪的,紧紧的。

商明宝未作多想,“嗯”了一声,“我来了。”

客至,她当至门?口迎。

端着水杯起身,穿柜臺,绕花柱,自二楼悬下的水晶灯盛大明亮。

走到门?口,不经意地抬眼,对生活了无?兴趣地抬眼——

玻璃杯自手中滑落,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砰然四碎。

她眼前不远处,安然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冲她抬起手,张开了怀抱,笃定的,目视专註的,漾着笑意的。

头皮的发麻,随着嗡的一声从后颈顺着脊柱蔓延到了全身,高跟鞋在地面上的声音是如?此凌乱,商明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向斐然怀裏?的——

她清楚地知道过去?半年日日夜夜每一秒时间滴答中的自己,却无?暇知道这短短几步路中的自己。

老天,老天,她是不是精神分裂,是不是病了,是不是扑向了自己永世都将镜花水月的梦?

一切的影像都是虚的,只有他?的怀抱与体温是实的。他?的手掌盖着她的发,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泪涌和哭声都不受控制,是生命本能的源泉,溢出来。商明宝无?法说出话,放声痛哭,闭着眼,嗅着他?衣物的气息。

好苦。好苦。是她的半生,是她的眼泪。

她与命运和解了,她大人有大量,在这一秒与她和他?所有的命运都尽数和解。

是谁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脸,与穿梭人流与侧目中用手指抹了抹眼眶。

方随宁长长地、哽咽地吐出一口气,感谢天地,放她这个要罪不罪的罪人一线良心生机。

怀裏?的重量要他?竭力去?支撑,向斐然的脊背已经出了一层汗,但他?眉心皱也未皱,身体晃也未晃,牢牢地支撑着她、拥紧了她,将她拼尽全力纳入自己怀裏?。

“别哭,”他?的指腹缓缓摩挲过商明宝的鬓角,将她的发撩至耳后,唇也贴了上去?:“你哭得我心碎,商明宝。”

硕大的澳白珍珠,被他?的气息染上轻雾。

他?抚着她哭得滚烫的脸,压在她耳廓上的吻,终究变成了温热低沈的一声声——

“宝贝,宝贝……”

他?日思夜想的,为她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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