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明宝以前从没觉得这样富贵躺平的人生有什么不对,但?回答完这两个问题后,忽然不安起来。
余光偷偷地觑向斐然。
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思?进取、头?脑空空、虚有其表的花瓶?
他这么聪明的人,应该也喜欢十分聪明的。她?有快乐的智慧,但?那和锐意的聪明有鲜明的区别。
“她?连常识都没有,怎么可能想那么远。”方随宁开玩笑?,“她?上次还问我云南在哪裏。”
她?只是随口调侃,但?商明宝莫名?被刺痛,正想激烈反驳时,听到?向斐然开口:“除了基本的规律和真理,大部分的常识只是同?温层人群的常识,没有必要?用自?己的人生去?按图索骥别人。”
方随宁没想到?他会开口,忽然间觉得面子挂不住,有些赌气地问:“比如呢?”
向斐然递了一个眼神给商明宝,商明宝接收到?讯号,想了一想,清清嗓子:“比如……你知道红宝石的区分等级吗?”
“……”
“你知道一百二十克的黄钻有多大多重吗?”
“……”
“你知道每一家高?珠的镶嵌工艺和历史吗?”
“……”
“你知道一颗宝石从矿石到?柜臺,中间要?经过多少工匠多少工序吗?”
“行行行行行……”方随宁双手合十求饶:“对不起大小姐,我错了,你有你的常识。”
商明宝双手托腮小小得意:“当然。”
她?的样子实在可爱,向斐然不免笑?了一下?,拨弄着篝火:
“对于农民来说,怎么辨识预测天气、春耕秋收、怎么让土地产出更多,是常识。对于渔民来说,哪一片海域可以捕捞什么鱼,风向的捕捉,洋流季风的运转是常识,没有高?下?之分,也没有哪个更应当知道的优先级。听到?人生经验之外的常识,应该为自?己又增加了一份见识而感到?高?兴;听到?别人对你所习以为常的东西感到?陌生,应该为又为一个朋友打开了一扇陌生的窗户而感到?愉快。”
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且带一点循循善诱的说教意味,氛围一时间安静下?来。
方随宁低下?了头?,面颊被篝火映得发烫。
这不是向斐然说的,而是谈说月教给他们的,因为当年夺金的他是如此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狂得欠揍,所以才有了这一段。
只是时隔多年,她?忘了,而向斐然记到?如今。
“斐然哥哥……”
向斐然从篝火边起身?,修长的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要?紧。”
·
吃完中饭稍作休整后,四个人重新进山,开始他们的植物研学之旅。
向斐然像个一本正经的带队的老师,全程讲解,有问必答,并教给他们一些基础的形态学辨认方法。但?蒋少康可能把这当约会,碰到?好看的植物,比如巨型的春羽、附生在石边的流苏贝母兰、以及尚在花季的大花紫薇,他都要?给商明宝拍照(顺便也拍方随宁)。
向斐然这种时候便安静地等着一边,也不入镜,指尖空得发痒,想抽烟。
终于开始采集植株时,他亲自?演示了一遍,讲述要?点。
方随宁这次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你该不会要?当老师吧?怎么耐心得这么反常?”
向斐然散漫地伸出两指,将她?的手腕抬高?一寸:“根断了,妹妹。”
“……”
商明宝找了一棵很?远很?远的翠云草,蹲在地上,小小的一柄采集锄锄得无精打采。
向斐然在她?身?边半蹲下?:“怎么了?”
“无聊。”商明宝环住膝盖,声音闷在臂弯裏。
她?其实不是觉得无聊,但?觉得蒋少康的拍照和随时随地的表现欲把整件事弄得很?无聊,可又不能发脾气,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向斐然对商明宝的感受丝毫没有意外,静了静,说:“我送你回营地,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要?走,商明宝按住他手腕:“你不高?兴,觉得我冒犯了你的植物。”
“不存在这种事。”
植物不会说话,那些奇妙的演化故事,要?人类亲自?去?探索。如果没有耐心聆听,那么植物就是遍地可见的、无聊的、沈闷的生物。
生活在都市裏的人从来不知道绿化带裏的蕨叫什么蕨,屋后栽的竹是什么竹,那些一年花覆一年的行道树,也许从你抵达这个城市到?离开这个城市,都未必会知道它的名?字。你只是经过,然后离开。
“你就是不高?兴。”商明宝坚持说。
向斐然索性看着她?,一手搭在半蹲的膝盖上:“对,我不高?兴。”
“我也不高?兴。”商明宝直视着他双眼。
“你不高?兴什么?”
“你躲我。”商明宝憋了一整天的心情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你今天躲着我,你明明是因为我才带我们上山的,为什么反而躲我?我做错什么了?”
向斐然对她?的质问不为所动,甚至冷淡失笑?了一下?:“谁告诉你,我是因为你才带你们上山的?”
商明宝怔了一下?:“不是吗?”
向斐然简直为她?的理所当然气笑?了,心裏涌起冰冷的怒意:“你觉得,全世界都要?看你的面子,所有恰好按照你心意发生的事都是因为你?我带你们上山,是因为我爷爷远在北京开大会也要?给我消息,请我一定照顾好你。”
商明宝一个字一个字听完,鼻尖的酸涩毫不讲道理:“所以呢,过悬崖的时候不顾危险护在我外面,也是因为爷爷的拜托吗?”
向斐然没想到?她?会註意到?这个细节,但?随即便推测出,是蒋少康和她?说了昨晚的事。
他冷酷地、神情纹丝不动地说:“是。”
“就没有一丝一毫是因为我本人?”商明宝眼眶灼热,声音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一种公?主被拉下?王座、冠冕被摘下?砸得珠石粉碎的难堪。
向斐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就算你是什么公?主,也别太把一切都想得理所当然。”
后来又说了什么,谁都不太记得了。离营地没几步,她?甩开他的手,负气地拒绝了他的护送,带着怒气离开,而他也竟真的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几分钟后才骂了一句臟话,对方随宁简单交代了几句,从急步到?小跑地追赶上去?。
脚步落在腐殖质上的动静鲜明,在鸟的啼鸣下?,山林显得空而静得可怕。
在这种安静裏,传来哭声。
商明宝走了一半不走了,蹲下?嚎啕大哭。
挂在肩带上的对讲机被按下?了也不知道。
那是只对向斐然手裏那支对讲机开放的频道。
向斐然抄近路跋涉在野路上的脚步凝固住。商明宝的哭声鲜明,伤心也很?鲜明,就在他的耳边,比他手心出汗,让他脑袋空白。
哭了一阵,传来骂声。
除了经典的“你凭什么”,这次添了花样,比如“混蛋”,“臭混蛋”,“王八蛋”,“去?死”,“扑街”,中间夹杂着一声接一声快要?抽过去?的断气。
向斐然找到?她?时,她?还是蹲着,一边骂,一边揪着脚边无辜的杂草,正是骂到?词穷却仍觉得不尽兴的阶段。
真吃了教养太好的亏,翻来覆去?也是那些没杀伤力?的词,但?因为带着她?的哭腔,便就此像了一颗颗子弹,正中她?身?后男人的心臟。
身?体被一股突然的力?量从地上拉了起来,商明宝泪眼朦胧,猝不及防地跌了一步。
耳边拂过气喘吁吁的滚烫呼吸。
向斐然一手卸下?她?肩带上的对讲机,一手压着她?的后颈,将她?的脸摁进怀裏:“你男朋友现在不在,省点力?气,就当着我的面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