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家的劳斯莱斯绕过喷泉环岛滑停。商明宝坐上后座,跟伍柏延并排。路不远,她周旋了一晚上心?力交瘁,便一直没开口?,而只是合着眼眸养神。
就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月光,伍柏延看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女人心?疼男人是女人倒霉的开始,男人心?疼女人也是男人倒霉的开始,他妈的。伍柏延收回目光,在心?裏骂骂咧咧。
到了商明宝的新别?墅前,伍柏延一反殷勤常态,车都?懒得下,只不冷不热地说了声“平安夜见”。
商明宝回到家,苏菲热汤热水地伺候着,等?她泡完澡后,领她去看今日新买的圣诞树。
那圣诞树真高啊,在挑高十米的后厅中央精神抖擞地矗立着,散发着新鲜树叶与树皮树脂的香气,顶上缀着的五角星闪闪发光。
商明宝仰望了会儿,视线顺着树身落下。上面已经?挂了数不清的彩灯、彩球与星星,缠绕的灯光令它流光溢彩,从院子裏吹过的风带着冷冽的雪沫,吹动悬挂其上的铃铛。
太热闹了。
商明宝眼眶裏滚下热泪。
她不想让苏菲察觉,低头几步,到了树下屈膝而坐。那裏放着高高低低的礼盒,圣诞老人驾驶着麋鹿马车,威风凛凛地挺立其间。
当时为什么一定要闹着让向斐然买那棵圣诞树呢?它是多么的黯淡、朴实,买回来了,只供得起她一秒的新鲜。
可是当时在客厅裏,他为它通上电的那一秒,胜过这裏的流光溢彩。
商明宝将自己挑的礼物?一个个包装到礼盒内。商家的传统是春节团聚,圣诞节,随便过过吧。陪她过节是苏菲、司机和房子裏的佣人们,她为他们精挑细选了礼物?,孩子气地笑着跟苏菲说:“你不要在这裏偷看啦。”
苏菲为她将门关上,阻掉风雪。
等?她一走,商明宝抱着礼盒发了好一阵子的呆。
西?五十六街的公寓门前,一直抱臂靠墻假寐的男人被楼管的手电筒光照亮。这裏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修,使夜更夜。
被灯光扫过的脸有令人心?跳的冷峻,白皙的脸上五官深刻,薄唇抿着,眉心?压着淡淡的不耐。
在灯光中,他睁开眼,听清楚楼管的要求——他要他出示下证件。
向斐然从冲锋衣口?袋裏掏出钱夹,给他看自己的驾照。反覆核对数次后,楼管从他极具特色的穿衣风格中认出了他来。
“你忘记带钥匙了?”楼管问?,将手电筒关了,寒暄道,“这次长?假如何?”
向斐然从他如此不经?意而简短的一问?中,推测出了商明宝已经?很久没过来的事实。
他以为他们是一起同居在这裏的,因为很久没出入过大楼,所以被认为是出去度了长?假。而他在这裏等?了一晚上,则是因为忘带了钥匙。
“还可以。”他不置可否地回答楼管,唇角抬了一抬。
他竟然,天真地信了她真的会住在这裏。
这个只有三?十五平、他帮她搬进来、打?扫、告白并吻她的平价公寓。
电梯下降,远处亮起的声控灯再度熄灭,楼道恢覆到黑暗中。
向斐然又待了几分钟,心?裏抱着几分连老天都?不会眷顾的妄想。随后,他从靠墻的姿态中站直身体,离开了这扇他等?了五个小时的门。
出了公寓大楼,他编辑信息,问?:【忙完了吗?】
商明宝过了很久才回:【忙完了,已经?睡了】
地铁裏没信号,向斐然半个小时后才读到了这一条。“晚安”两个字已经?没有意义?,他敲下后又删了。
并不是读不懂她躲着他的意思?,只是有些难以置信她的决断来得这么快,以为相见还有意义?。
在明知?没有结果、他也绝不会缠着她的绝对安全、清爽的前提下,她也不愿意跟他开始这一场。
是否他真的这么差劲,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让那两分更进一分?
这是他写过最难的题,答过最难的卷。从谈说月身上,他学会的不是如何在野外辨认五六千种植物?,而是爱情的不可勉强。爱情不是变量的加减法?,不是所有有效因素一直累积迭加,就一定会发生的化学反应。
比如,商明宝确实不能更喜欢他一点?了。在联姻前,她有充沛的自由去爱一个人、收获一段体验感良好的爱情,但这份选择没有降临到他头上,仅此而已。
迎着月光走进公寓楼前的那一秒,向斐然想明白了这一切,决定放下笔。正如那年国际奥赛的最后一场最后一题,他放下笔,明确地知?道自己的正确性。那是聪明人站在命运路口?时,知?晓一切的坦然。
西?蒙是今晚上的航班,要飞回米兰和家人一起过节。向斐然回到公寓时,他已经?出发前往机场。
公寓安静,西?蒙为他的珍珠龟留了一盏小灯,灰调的阴影覆盖在所有物?体上。跟昨天深夜的混乱比起来,这裏安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向斐然是在晚饭时,从学校直接去的西?五十六街,此时回来,打?开冰箱,才发现早上留给商明宝的三?明治没有被动过,那张有关小番茄的纸条也原封不动地贴在一旁。
向斐然清理冰箱,将这些倒进垃圾桶,又拆了昨晚她睡过的床单被套。
同样的沐浴乳,为什么女孩子用会显得香一点??他想不明白。拆了一半的被套堆出小山一样的阴影,向斐然单膝跪着,动作不知?为何停了,继而缓缓俯下身,将脸埋进她曾安眠过的记忆枕。
这是安静的三?分钟,他将呼吸和心?跳都?放轻柔。
气味比一切记忆都?隽永、可靠。
就让他记住。
翌日到了二十三?号,大学已放假,但向斐然仍然去了学校,在办公室照常工作到下午六点?后,与方随宁一起吃了晚饭。
方随宁聊起了那次偶遇,问?向斐然哪天有空,三?个人可以约一下。
向斐然对此反应冷淡,方随宁也就不提了。她明天要跟她分分合合十几次的男朋友共度一整天,没空搭理表哥这个孤家寡人,留给他一张百老汇的演出票。
二十四号平安夜那天,向斐然叫了一份披萨,在公寓裏读了一天的文献,直到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演出已经?开场过半,遂作罢。
黄昏透过八角窗,投射在房间一隅,照成金黄。
其实他这裏也能看到哈德逊河。他看到的河流,与西?五十六街的是同一条。他走到阳臺上,透过重重楼角,看着河面上的金色鳞爪,安静抽完一支烟。
商明宝不会再找他了。他的手机已安静两天。
十分想祝她圣诞快乐。明年好了。
至晚间,各种祝福短信电话也相继进来。向斐然一一回覆,措辞得体地回绝了几封教授邀请他前来度假或参加晚宴的邮件,接着开始收拾行李。
他决定去走一走阿巴拉契亚步道的纽约段,虽然冬季徒步有点?神经?,但也不是没味道。在冰天雪地裏升上火炉,一边喝茶一边看文献,应该比在这裏一边啃披萨一边看文献要专註一点?。
是的,在这间她曾经?来过的房间,他专註不了。
将极限温标为零下三?十度的睡袋在登山包顶舱束好后,向斐然看了一下时间,是晚上九点?多。
他换上更为抗风抗寒的冲锋衣,系紧高帮徒步鞋的鞋带,将沈重的登山包挂上肩后,环视屋内一圈,关掉灯,扣上了房门。
城市街道的氛围与公寓裏截然不同,融化了的雪让柏油路面变得湿漉漉的,反射着无处不在的彩灯。
冷冽空气裏,各种圣诞歌无孔不入,不给孤身的人以活路。
向斐然去往中央车站、决定乘车前往新泽西?,从那边的步道入口?反穿至纽约段。
在中央车站的圣诞集市中,他买了一个由丹麦诺贝松、圆柏、乌桕果、松果和肉桂条、干柠檬片所制作成的圣诞挂件。那上面有个红色铃铛,他嫌吵,毫不留情地摘了。
列车进站,人潮上下。
在他即将上车的那一刻,电话持续地震动了起来。
他没有在意,登上车,高大身躯和巨大的登山包简直有压迫感,人又这么冷峻。幸而看文献时的眼镜没摘,那副银边半框眼镜,中和了他身上的冷冽,但更显孤寂。
手机还在契而不舍地震着,不许他当作没听到。向斐然只好一边找向座位,一边从工装裤的口?袋裏摸出手机。
今天读文献不知?道读了几万个单词,所以才会在看到来电显示的这一秒感到晕眩。
但向斐然还是没接,而是首先将登山包在行李架上放好。
在座位上坐下后,电话因为呼叫时间截止而自然挂断。
他点?开whatsapp,冷静地打?上一行字:不方便,这裏说。
这行字没来得及发出,电话便再度进来。
站臺广播同时响起了最后的发车提醒。
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两秒,终于还是选择了右滑接起。
“餵。”
商明宝叫他:“斐然哥哥。”
商明宝那边很静,静到不寻常,静到不符合她今天本该拥有的热闹簇拥。
向斐然却没有察觉,消化好“哥哥”两字后,把自己摆正到哥哥的位置,说:“圣诞快乐,明宝。”
未开灯的公寓房间裏,商明宝蹲成小小的一团,她不停地按着白色的开关。开一下,关一下,又开。可是始终没有灯亮起。
从party上穿出来的长?裙迤逦拖地,裙摆在窗外建筑物?的灯光下亮出如荷叶般的裾。
“那个树,坏了。”她指尖还是契而不舍地揿着开关,鼻音很浓重。
人声嘈杂,间杂着尖锐的口?哨声,向斐然以为自己听错了,静了一息,耐心?地问?:“什么坏了?”
“圣诞树。”商明宝重覆了一遍,咬着唇,竭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圣诞树坏了。”
「如果圣诞树坏了,你应该叫一个时薪四十刀的维修工或者?楼管,而不是我?,因为我?的时间比这个贵。」他半认真的话还在耳边。
“我?找不到。”商明宝用手臂擦过眼眶,像小时候受委屈大哭时所做的那样。
西?五十六街的公寓,你送给我?的圣诞树坏了。
她努力不让声音裏洩露一丝异样,蹲在向斐然买给她的那株人造圣诞树前,反覆地、依赖地,像个小孩子一般地说:“我?找不到人可以修,斐然哥哥……我?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