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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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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因为只是两家人之间的宴席,

商明宝便没有怎么隆重打扮,只穿了一条香槟缎面长裙。那裙子是法式方?形荡领,稍暴露些曲线,

她自作主张在裏面加了层纱质衬裙,

掩住了?那一点风光。

虽然不太情愿,但既是去伍家吃饭,商明宝便从珠宝柜裏抽出放戒指的一层,取出?了?伍柏延送的那一枚。

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正眼打量它。顶奢的出?品精致度固然是无可挑剔,

但中规中矩得有些无趣。商明宝将其?推入右手?食指,又拉开?顶层抽屉,

从丝绒托盘裏小心地取出了澳白珍珠耳骨夹。

温有宜走起路来动静轻柔,

更何况衣帽间还铺了极厚的地毯,

因此直到她到了?身后,商明宝才有所察觉,

还被唬了?一小跳。

她是做贼心虚呢,心裏正想着跟向斐然的四点之约,一分一秒地捱着过。

“耳饰要?换一换。”温有宜端详一阵,

给?出?中肯建议:“跟裙子太顺色了?,分量也不太够,

适合日常和下午茶,晚宴的话?,

单薄了?些。”

商明宝抿了?抿唇,

听话?地摘了?下来。

温有宜俯下身,亲自为她挑选一阵,

挑中一套祖母绿的。这是一套千万级的高珠,一佩戴上身效果立刻便不同,

整个屋子都似乎变得更熠熠生辉了?。

温有宜欣赏了?一阵,点点她食指戒指:“它必须是你今天浑身上下最不值钱的一件。”

“那我不戴不就得了?。”商明宝作势要?把戒指摘下来。

衣帽间的灯明亮灼热,照着她为向斐然而红的脸,有难以言说的少女情态。

温有宜误会了?,以为她是在她面前觉得羞赧才故意赌气?。她给?她臺阶,按住她手?腕,严厉又亲昵地说:“妈咪可没教过你这种礼仪。”

商明宝听着外面座钟的滴答滴,心思早就飞到外面了?。她推着温有宜出?衣帽间:“妈咪你头发还没弄衣服也没换呢,快快,要?迟到了?。”

温有宜被她推得没法子,半回眸笑:“这么急干什?么?”

“迟到总不好的,万一碰上堵车啊追尾啊,对不对对不对。”

她急得好像抢不到谷子的珍珠小鸟,温有宜忍不住笑:“好好好,我立刻,你——”

“我肚子不舒服!”商明宝按住肚子,表现出?急三火四的模样:“我最近吃得不规律……”

温有宜被她推上了?楼,不忘叮嘱佣人给?她端一盅汤暖暖胃。商明宝一声“知道了?!”,砰地关?上门。房子隔音太好,她竖起耳朵老半天也没捕捉到温有宜动向,而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她拉开?衣柜,抱出?一件深驼色大衣在怀,将帆布鞋拎在手?裏,蹑手?蹑脚地从三楼下到了?一楼,躲在扶梯后鬼鬼祟祟观察半天后,趁没人註意,从后门一口?气?突袭了?出?去。

帆布鞋能冻死人,商明宝赤脚胡乱蹭进?去,将鞋帮径直踩凹进?去,一边拔足狂奔,一边将大衣披上肩膀、套进?胳膊。

腰带滑了?出?去,掉在身后,她“哎呀!”一声,捶胸顿足折返回去。

到了?向斐然身边时,她把自己都跑乱套了?。

“唔对不起……”商明宝扑到他怀裏,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就忙着撩开?他袖口?看表:“迟到了?七分钟!”

这语气?不知道是懊恼还是庆幸。

向斐然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似笑非笑:“跑什?么?我又不会走。”

商明宝神情沮丧:“亏了?七分钟呢。”

向斐然笑出?声:“下次补就是了?。”

“干嘛不打电话?催我?就不怕是我忙忘了??”商明宝合腰抱他,讲话?时一团一团的白气?。

向斐然像是被她问住了?,思索一番,眉心舒展:“没考虑到还有这个可能。”

至于为什?么没打电话?催,是约会时,男朋友等?女朋友很天经地义,而他恰好耐心很足。在未知又笃定的双重状态裏,等?待着她的身影会在哪一秒出?现在路口?,是一种新?鲜的期待。你知道的,我们晚上会等?待昙花盛开?。

花开?了?,他将商明宝自上而下打量一眼,指尖将翻折起来的宝石项链调整了?回去:“穿得这么隆重?”

“不算隆重。”商明宝认真地说,“妆都是我自己画的。”

又依偎着他,仰起脸问:“漂亮吗?”

“漂亮。”

是盛气?凌人的她,珠光宝气?的她。夺目的、遥远的她。

瞥见她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胸线和沟壑,向斐然沈默一息,眸色晦沈了?下来:“谁教你这么穿的?”

他将那条纱往上抽了?一抽,遮住了?更多风光后,顺眼了?。

商明宝咬唇忍笑:“斐然哥哥,你好保守哦……我有好多这种礼服呢。”

向斐然敛着神色,漠然说:“别让我看到。”

那意思是他也不干涉她穿衣自由,但眼不见为凈。

“哦……”商明宝状似懂了?,歪了?下脑袋:“那我以后就不到你面前讨嫌了?。”

掩唇在他垂下的耳边:“我专门穿给?别人看。”

向斐然觉得是时候买一臺车了?。譬如?这时候如?果是在车裏跟她会面,他至少有地方?身体力行地跟她“讲道理”。

但现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他只能意味深长地点了?两下下巴,目光凝她停顿两秒,冷冷地说:“等?着。”

时间有限,他低头吻她,手?掌捧住她脸,熟练地为她掩护。

深邃浓绿的宝石连着耳垂一起被卡在他玉质般修长的指间,他的手?用力终至根骨分明,有一股无法排解的暴戾与珍惜。

大房子裏静悄悄的。

商明宝提着裙角,喘匀了?气?后,又将上下唇瓣用力地抿了?抿,以抿匀被吻乱的口?红。做好这一切后,她才深呼吸一下,推开?门,悄么么地进?去。

刚走两步,撞到正在打电话?的来思齐,商明宝立刻将鞋底沾着残雪的帆布鞋藏到身后,“小、小来姐姐。”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太敢眨,也不敢走掉。

“三小姐。”来思齐问候她,目光在她大衣上一瞥,问:“去院子裏看雪了??”

“嗯、嗯……”商明宝吞咽一下。

来思齐脸上笑容未变,说:“您该补妆了?,我们马上出?发。”

“哦、哦……”商明宝点点头,见她刚好背过了?身,赶紧将帆布鞋藏到怀裏。

幸好一路都没再碰到别人,让她侥幸神不知鬼不觉地躲回了?房间。

将这双臟兮兮的帆布鞋藏好后,她长出?一口?气?,有着劫后余生般的激烈心跳。补完妆后,她给?向斐然发信息:【好险!差点被发现】

向斐然坐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给?她回了?个摸摸头的表情。

商明宝紧接着说:【不能再见了?,得等?爸爸妈妈走了?】

向斐然勾了?勾唇,过了?稍久的一会儿,回了?个“好”字。

苏菲敲门,请她下楼,商明宝应了?一声,将公主头两侧的发卡紧了?一紧,推开?门出?去。

没有人看出?她曾暗渡陈仓。

至伍家,时间正好。

伍夫人这次没等?在中庭扶梯口?,而是迎候在玄关?。站在她身旁的则是丈夫伍兰德,以及小儿子伍柏延。她家公伍清桐因身体抱恙未曾出?面相迎,长子则在俄罗斯陪伴他太太一家。

商家管家升叔上前摁响门铃,一声过后,门开?了?,一下子盛开?三张笑脸。伍夫人心内火热,顾着体面与上东区的矜持,才硬生生将那笑减弱了?三分,但呈现出?来的效果还是相当令人印象深刻。

温有宜微笑着与她致意问候,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到一旁的年轻人身上。

伍柏延站得远比自己主理晚宴那天端正板直,到底是校皮划艇队的的,被定制西服包裹的身材相当不错。

两家人寒暄着往房裏走,一切都那么彬彬有礼如?沐春风,完美极了?,仿佛无形中有一臺摄影机在记录般的完美。

按礼数,当先去拜访伍清桐。他正待在自己书房裏,一张美式沙发临窗而摆,背后窗外是中央公园的树梢掩映,若是夏秋之季想必景致会美上数倍。

客人拜访,伍清桐将手?中书卷掩下。他腿上盖着的毛毯和手?背上的医用胶带足以说明状况,精神头倒还好,思路清晰地陪聊着。商家是贵客稀客,他比谁都清楚。

商明宝进?去问候了?一声就退了?出?来,伍柏延默契地留在走廊上陪她,听到她轻声问:“你爷爷生病了?吗?”

“年纪上来了?,一天裏能打起的精神有限。”

商明宝点点头:“你要?好好陪他。”

伍柏延知道她跟她爷爷关?系好,临终之际虽仓促见了?一面,但她内心却始终自责。闻言,他默然片刻,故作倜傥笑道:“人总有这一遭,别留下后悔事就行。”

又睨她右手?,看到她戴了?戒指,温声说:“给?我看看?”

商明宝不解,伍柏延从西装裤裏伸出?手?,稍稍搭抬起了?她指尖:“你知道我是怎么确定你戒圈大小的么?”

商明宝把手?躲开?:“讲话?就讲话?。”

“那你倒是给?我看啊。”伍柏延“啧”了?一声,“手?而已,你矜持什?么?”

“你。”商明宝瞪他,直挺挺把手?伸出?来:“你看吧,不好看,我不喜欢。”

“我草。”伍柏延骂一句,忍了?半天,“你开?始不说?喜欢什?么我给?你换不就得了?。”

商明宝硬梆梆说:“我没有对别人礼物挑三拣四的家教。”

伍柏延这次的臟话?憋在了?心裏,忍气?吞声说:“就真一点都看不上?”

“还行吧,无聊了?点。”

伍柏延舌尖顶了?顶齿,点点头:“下次知道了?。”

商明宝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别送我这么贵的了?,我还得回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没钱,你想让我上街讨饭吗?”

伍柏延都被她抱怨懵了?,捋了?会儿才绕出?来:“等?会,谁让你回我了??送你礼物不是图你回我两瓶酒好吗?”

“什?么叫两瓶酒?那两瓶酒比你戒指贵多了?,你懂不懂啊。”商明宝气?呼呼地说。那可是她手?头还阔绰时拍下来的,自己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呢!

伍柏延深呼吸,放低沈了?声音:“既然这样,那今晚上一起喝了??免得你嫌我不会品。”

他们在走廊上聊着天时,伍清桐算着向斐然也该登门了?,便称累,需独处养神。几个大人便从书房裏退了?出?来。温有宜第一个出?门,一眼正看到伍柏延正低着头,神色很温柔地跟商明宝说着话?。

他用的音量和呼吸,怕是连一片羽毛都吹不起。

温有宜将目光不动声色地瞥开?。她能看出?这男孩子对明宝的心思,令她看不透的,反而是她透明质的女儿。怎么一时看上去喜欢他,当面又如?此不耐烦呢?难道恋爱中的她,就是这样傲娇的?

听到动静,商明宝立时往后退了?一步。

伍夫人笑吟吟地扶住她双肩:“我一看到babe的样子,就想到我少女时,那时候跟男同学说一句话?都会脸红呢。”

管家前来请移步花厅饮茶,之后便入席开?餐。

二楼的宴会厅空间开?阔,间隔的四组八扇丰字格落地窗相当古典,设圆桌,升壁炉,花团锦簇。

到底是伍夫人出?面主理的,细节比上一场要?讲究不少,别的不说,窗帘她一定是换过了?,与餐垫、桌旗、杯盏相得益彰,陶瓷、透明水晶与银器的配比令人耳目一新?。

时间未到,他们只是在宴会厅门口?经过了?一下,进?入花厅喝茶闲谈。

伍夫人对今天的一切细节都有十足的把握,往餐厅投入一瞥后,她更笃定了?这一点,将胸脯挺了?一挺,露出?更深的笑意。

茶至第二泡时,伍宅门口?停下辆银色碳纤维公路车,还是穿着冲锋衣的男人以他惯常的步幅登上臺阶,揿响门铃。

来开?门的礼宾也算是老熟人了?,这次的微笑显然是早就备好了?,将向斐然请进?门去,恭敬说:“伍先生已在书房等?你。”

向斐然不打算久留,带着向联乔交代给?他的东西,很快地上了?楼。

不是没註意到这房子裏冷清,似乎佣人和活气?都集中到了?另一处。也隐隐约约地,确实听到了?杯盏与笑语之声。但他未作多想,因为这些都与他无关?,也不在他兴趣范围内。

敲门后,得到伍清桐一句“请进?”。

老人家比一个多月前的那一面清瘦了?些,长满老年斑的手?背上经脉粗胀,贴着挂盐水后留下的医用胶带。

“让你见笑。”伍清桐将手?移向茶几,有些哆嗦,“请喝茶。”

向斐然想迅速告辞的心在这时消失了?。他的笑容很慈祥,目光也明亮,不见故作亲和之态——面对这样一位老人,向斐然很难说走就走。

他坐下身,将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

“你跟你爷爷很像。”

向斐然饮茶的动作顿了?一顿,唇角微勾。

“我不是指样貌,我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伍清桐抬起头,手?上一圈一圈地绕开?线圈:“我是说,气?质和一些本?质的东西。”

他看着向斐然,似乎在透过他看向半生未见的老友的青年时光:“你看,你们都是一样的心高气?傲,不屑多讲。不过,他倒是做外交官这么出?众。也许,越是口?舌之快能言善辩的人,越是相信言语之外的东西,才是真的东西?”

向斐然静了?一静,终于是真的笑了?一声,语气?温和:“您果然是他朋友。”

伍清桐拆开?了?文件袋,戴起眼睛,一页一页得隔开?泛黄信纸,又看那些很老很老的照片,脸上渐渐浮现出?笑。

向斐然安静等?着,目光自窗户看到楼下街边停靠的两臺宾利。因为视角缘故,前一辆的车牌被后面那辆接踵而停的挡住了?。

他刚刚进?来时没留意,此刻乍然得空,分了?神,才觉得车子眼熟。

他其?实从未研究过豪车型号,并不知道这是宾利的哪一系哪一款。但这毕竟是他开?过三天的车。

是他在那三天暴雪中开?过的,商明宝的车。

在聚精会神的回忆往昔中,伍清桐听到一声杯盏被搁下的磕晃声。

他书房这角僻

?丝香香的,香得小蒋同学神情都温柔起来:“那?天你进医院时加的。”

“哦。”商明宝不关心这个,借着这个话题,她终于抬眸看?向向斐然,顺水推舟地?问:“斐然哥哥,你怎么?都不加我呢?”

“他朋友圈关的。”蒋少康抢先一步主动说。

“谁问你了。”商明宝努力藏好埋怨语气,听上去显得有?点?嗲。

向斐然在收藏列表裏翻着家裏的定位,头也没抬:“有?事打电话联系就?好,你知道我号码的。”

这个意思,就?是不加。

方随宁在一旁作?证:“他确实是这样的,你看?刚刚我发?他的那?么?多照片,他肯定都没看?完。”

看?了。花掉他宝贵的时间,一张一张下载原图看?了,选了他钟意但绝对是她最不钟意的一张,保存进了他只有?植物?的相册。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叫明宝的植物?就?好了,才显得他名正言顺。

这个微信到底还是没加上。

吃完饭,向斐然去图书馆取车,她们两个则在广场出口处等。

蒋少康陪着一起等,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只gelato,特意很贴心地?指出:“这裏有?一点?点?朗姆酒的口味,加了夏威夷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不能?喝酒,但可以试试酒的味道。”

商明宝如何?不提,方随宁是真看?出点?门道来了。

你小子,来真的?

“蒋少爷,我们明宝五天后可是就?回?香港了。”

蒋少康看?了眼商明宝,说:“香港很近啊,过个关的功夫。”

商明宝根本没听进去,心不在焉地?想,早知道刚刚跟斐然哥哥一起走回?图书馆提车。

对呀,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过去呢?虽然只有?七八百米,可是那?裏的七八百米,一定比这裏的十五分钟有?意思。没有?植物?可讲了,不知道向斐然会说什么?。他会不会干脆沈默到底?

可那?也很有?意思。

她还没有?和他一同在楼宇间并行走过。

红旗轿车缓缓趋近,在路边打双闪停靠了下来。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扶着方向盘的青年的侧脸。

有?正牌男朋友在,他没道理下去献殷勤。

蒋少康将那?些购物?袋搬上后备箱,打开车门,请两位女生上车,而后特别跟商明宝说:“明天见,晚安。”

商明宝系上安全带,也道晚安。

车门轻柔地?咔嗒合上,她昂扬富有?礼貌的微笑?挂了下来。

方随宁刚想打趣说蒋少康目的不纯,便听向斐然那?边电话响起。是乐队主唱来电话,说他有?另一个live出高价出场费,前提是鼓手一定得是本人?。言下之意,主唱吉他贝斯爱谁谁,不重要?,人?就?不是奔着他们来的。

主唱蹲路边抹脸:“斐哥,脸在江山在啊,怎么?样,挂个牌下海得了?”

向斐然给出无?情答覆:“这两周没空。”

他也不是神仙,做课题、乐队、出野外,同一段时间内只能?顾上两个,进山虽然只安排了三天两夜的行程,但实打实什么?也做不了,落下来的进度只能?后面加倍补。

“有?钱不赚不像你啊。”主唱提醒他,“你特么?刚刚还找我借了一千三百八十八。”

有?零有?整,代表山穷水尽。

“过几天还。”他简洁地?回?,将电话挂了。

视线从后视镜内瞥向后座,发?现两人?已经各自歪向一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昏暗的车厢内,一切只靠高楼的灯光漫漶,格子间灯火通明,给少女的面庞蒙上了一层铄金的明亮。

向斐然收回?视线,将cd声音调轻,一路平稳地?开回?了家。

打包物?资是指望不上她们的,好在兰姨也是轻车熟路了,早已将帐篷睡袋什么?的拿了出来。

向斐然给方随宁交代了一个任务,让她今晚上大?致教会商明宝从采集到制作?一份标准的腊叶标本的步骤和工具。

“标本夹、瓦楞纸、报纸、暖风机、吊牌、采集锄、枝剪、各种尺寸的密封袋、变色硅胶、捕虫网、离心管、faa固定液、尼龙网带……”

向斐然正在院子裏打包登山包,方随宁陪商明宝留下标本室裏,将这些工具一股脑地?拿给商明宝看?。

“腊叶标本是可以明显区分得出压得漂不漂亮的。”她讲得头头是道:“我给你看?斐然哥哥压的。”

商明宝跟着她一同过去,在标本柜裏将那?些分门别类整理好的植物?们抽出来。

它?们的花、叶、茎、根□□燥地?固定在臺纸上,有?的宁静,有?的恣意,有?的蜷曲,有?的舒展,旁边配着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分别是形态的精确描述、鉴定和签名。有?的植株太小,便在一旁贴了形态解剖,以难以言喻的充满几何?美感的方式排布。

确如方随宁所说,标本也能?看?出美。与她房间裏那?副狭叶香港远志比起来,这裏的要?好看?太多,好看?到让人?想收藏,好看?到能?让人?想象到这幅标本主人?的耐心、眸光和指尖。

“你没去过斐然哥哥的书房,他还会画科学画,超级、超级好看?。”方随宁用了两个“超级”。

“但他现在很少画了,除非碰上很好看?很喜欢的植物?。”

商明宝踮起脚,在顶端柜格裏抽出一本带书脊装订的手册。她以为也是标本,没想到是一本野外考察手记,是全彩印刷本。

那?上面的作?者并非是向斐然,而是一个意境很美的名字:谈说月。

昨晚听他们提起“谈小姐”,商明宝脑海出现的不是这个“谈”,而是“谭”,因此,她没对上号,只说:“这裏有?一本书,是不是放错了?”

方随宁瞥过,面色微微地?变化,不经意地?说:“应该是放错啦。”

商明宝已经随手翻阅了起来:“好有?意思的工作?笔记。”

有?点?像日记,详细地?记录了今天造访的地?点?、吃的什么?、找了一位什么?样的向导、发?现了什么?植物?、生境如何?,一旁配了生动可爱的手绘草图及生境摄影。

这不像是公开发?表的书籍,而像是为了纪念而自行打印装订成册的。

“当然,她是中国?很有?名的植物?摄影家、科学画画家。”方随宁随口答道,“能?在野外辨认六千多种植物?,连斐然哥哥都要?甘拜下风。”

“六千多种?”商明宝心想,这快赶上她会拼写的英语单词了。

她心血来潮登上搜索引擎,输入了这个独特的、过目难忘的姓名。

那?上面写:

「谈说月,中国?着名植物?摄影家、科学画画家、科普作?家、植物?学家,国?际生物?多样性计划中国?委员会理事,五年前于云南香格裏拉流石滩遇难。」

流石滩……这个陌生的地?理名词,她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到。

可是上一次是在哪裏?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是电视裏。

方随宁抽走她的手机:“别看?啦,我找到了一份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植物?标本采集、制作?和管理技术入门》,我们洗完澡后一起学一下?”

商明宝果然被转移了註意力。她将这本工作?手记郑重地?放回?了原位,随着方随宁的脚步出门,将这间她很快要?告别的标本室关上。

·

翌日清晨,蒋家用劳斯莱斯幻影送自己家少爷上山。

商明宝看?了蒋家的车,心裏更生气,心想可恶,这么?有?钱,那?天还让斐然哥哥请咖啡。

蒋少康心裏也嘀咕,向家房子虽然看?着简约,但其实很讲究,何?况是在这得天独厚的一片带温泉的山?怎么?上次给商明宝付医药费还得借二百?

他的户外装备都是跟风买的,全是顶级,但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分配,索性全带了过来,让司机卸在了院子裏重新归纳。

帐篷、防潮垫、露营炊具以及折迭椅这类重物?,想当然就?由两个男生承担了,各人?的睡袋各自背着,除此之外,暖风机和松木标本夹也被向斐然塞到了自己的登山包裏。

他背伤远未好,这些装备比他单独进山时更重,上肩后肌肉被牵起痛感,但他一声没吭。

向斐然进山都是固定的一身衣服,黑色的软风壳,胸口的鸟标代表了这是他最贵的一件冲锋衣,黑色速干防风冲锋裤,沙漠色的高帮登山靴,以及,商明宝第一次见面时就?牢牢记住的那?双黑色魔术贴半指手套。

她还记得这双手在绿野苍翠中抛起硬币接住的样子。

她还记得他撕开魔术贴的那?一声“唰”。

只是十日的光景,竟有?了时光穿越的感觉。

动物?界都是雄性争奇斗艷,人?也不外如是,蒋少康挠了挠额头,觉得自己输得彻底。他妈的,长得好牛逼啊,他不得不说。

向斐然不是没接收到他打量比较的目光,心裏不由得失笑?了一声。

身体力行将四人?的登山包重新整理了一番后,他将魔术巾、雨衣和急救毯分给三人?,明确要?求一定要?放在最易获得的地?方。

蒋少康举起那?一包折迭成豆腐块的银色铝膜——那?就?是他口中的急救毯,问道:“这个……真能?急救吗?”

向斐然在忙碌中瞥了他一眼,平淡地?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天气突变或迷路过夜,可以展开裹在自己身上。它?能?反射人?体80%热能?,可以有?效避免失温。如果有?搜救队,它?的反光也能?让他们更快地?定位到你。”

他说这些话时,方随宁一直紧张地?看?着他。但向斐然语气正常呼吸顺畅地?说完了。

蒋少康听完,老老实实地?将这张小毯子收进了登山包侧兜。

“对讲机已经调试好,一人?一个,卫星电话在我身上。山裏没信号,如果失散,就?用对讲机。放心,它?的信号可以覆盖八公裏,以你们的脚程,不会离开我这么?远,有?任何?事都待着不要?动,我会找到你们。”

三个高中齐刷刷地?往他身边靠拢一步:“想多了,打死也不会离开你!”

松垮堆迭的魔术巾下,露出了向斐然唇边的一点?笑?意。

带小学生队伍还是第一次,对他来说唯一的难处就?是,这三天裏都得避着方随宁抽烟了。

他这次不亲自开车了,让蒋家的司机送他们到登山入口处。

虽然出发?前用各种极端情况吓了他们一通,但在正式开始前,他还是温和了神色语气:“欢迎回?到自然。”

这山与向宅的后山不同,更深邃广茂也更神秘寂静,一条羊肠小径蜿蜒向上,一旁则是溪流顺势而下。如果是向斐然自己的话,他会直接去山顶营地?,这代表了攀升高度为1200米,路程为25公裏,但因为商明宝,他将今晚的露营地?安排在了中段。

这跟商明宝预想的出野外不同。

她预想的,无?论如何?也该是向斐然陪着她走,一路给她讲解植物?趣事。

可是,事实上变成了蒋少康在陪她走,而向斐然和方随宁在前面带路

他好像在有?意避着她,像躲避一种嫌疑一样避着她。

商明宝不懂,一路怏怏不乐地?拔着草芯,蒋少康带了相机要?给她拍照,她的笑?脸很勉强。但蒋少康是个傻的,说她酷起来也很美,气得商明宝想拿石头砸他。

后来,大?约是她走得实在太慢了,方随宁和向斐然的节奏根本带不起来,不得不频频停下等他们两个。

方随宁自告奋勇:“我下载了卫星行迹,我带蒋少康先去营地?搭帐篷,你在后面陪明宝慢慢走。”

办法很合理,没人?有?异议。

商明宝任由他们安排,拄着两根登山杖坐在一块大?岩石上歇脚。

太累了!谁发?明的这种活动!看?植物?而已,像那?天晚上走个一两公裏就?很好,为什么?要?走十公裏!

向斐然走近她,在她面前站了会儿,说:“有?蛇。”

商明宝尖叫一声,两手一扬丢掉登山杖,想也不想就?扑到了他怀裏。

向斐然被她扑得趔趄了一步,揽着她的肩堪堪稳住:“……蛇被你吓跑了。”

“你骗我!”商明宝紧闭双眼。

“我有?这么?无?聊吗?”向斐然无?奈,用一种极其淡定的语气描述:“一条小竹叶青,在那?块鹅卵石上晒太阳,很可爱。”

“这有?什么?可爱的!”商明宝打死也不回?头。以她有?限的自然知识,她也知道竹叶青是剧毒的!

向斐然轻抬下巴:“真的,你看?,在吐信子。”

商明宝快哭了:“我要?回?家。”

向斐然始终松弛地?站着,一手插兜,一手停在她那?只最轻的登山包上,如一棵树,让她靠得很稳。

“你不看?就?算了,起来。”他垂下脸有?点?可惜地?说,低声命令:“商明宝,别这么?懒,不然天黑也走不到了。”

商明宝扶着他手臂站稳,一脸的苍白可怜。

向斐然笑?了一下,忽然才发?现她昨天选的这件冲锋衣确实很衬她,尤其是领口设计得漂亮,拉链拉到顶后,显得下巴很小巧。她涂了玫瑰色的唇蜜,刚才跑过来时急,黑色发?丝沾了细细的一缕在上面。向斐然没想太多,抬起手,指尖从她的发?丝鬓角间穿过,替她撩开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

他带墨绿拼色的半只手套沾上了刚刚溪水、植物?叶片和青苔的气味,混合着一如既往的松木香,很淡地?从商明宝的鼻尖拂过。

只是一个很不经意很顺手的动作?,因为彼此视线一上一下地?对上,而拥有?了让时间暂停的魔力。

向斐然的动作?顿了一顿,魔术巾完全掩饰住了他喉结的滚动。溪水隆隆,他也十分确信足够盖过他的吞咽声。

还有?什么?是可以暴露的?

他的呼吸,凝滞又升温的呼吸。

他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到凝固在她脸上应该挪开却无?法挪开的眼神。

向斐然,你他妈发?神经。

他轻轻在她肩上推了一下,另一手早在身后护好了,防止她摔倒。但讲的话很淡摸:“走了。”

商明宝不确定自己的心跳比溪流声是否更轻。手腕上,表盘嘀嘀地?发?出微弱警告。

是爬山太激烈,而不是她心臟为别人?失控。

她将冲锋衣的袖口盖过表面,觉得身体裏涌动的感觉很陌生。

有?什么?冲动要?突破此生未知的藩篱,因为没有?突破,她感到很难受,浑身每个细胞每个毛孔都难受。

如果他刚刚……

商明宝双手抱头瞪大?眼睛,“商明宝,你搞咩啊?!”

向斐然蹙眉回?头,迟疑地?问:“你刚刚……说话了吗?”

商明宝满脸通红:“没有?!”

对讲机裏传来方随宁的声音,通报她目前的位置,问他们情况如何?。向斐然从肩带上卸下对讲机,让他们走他们的。

方随宁心想那?不的,蒋少康十步一回?头,我想快也快不了……

商明宝走两步就?喘,原地?耍赖:“斐然哥哥,你拉我一下……”

向斐然跟她保持两步距离:“让登山杖拉你。”

“……”

她很难骗过向斐然的经验,是真的不行了还是想偷懒,他瞥一眼就?知道。有?时走出一百多米,就?坐在溪岸的岩石边抽烟等她,长腿交迭搭着,心不在焉却又状似出神地?看?着四周密布的油桐和两广梭罗。

她给他拍过照片,在他不知道瞬间。

他拥有?她已知的最流畅立体的侧脸,眉宇英挺,骨相深而轮廓薄。

他最终还是牵住了她,隔着收拢后的登山杖的两端。

登上最后一个陡坡后,终于追上了方随宁两人?。这之后是两公路的缓坡,然后就?到营地?了。中间没有?岔路,向斐然将商明宝交给蒋少康,一个人?先行去营地?。

没有?了拖累,他脚速快得惊人?,很快便独自消失在山林间。商明宝这才知道前半程对于他大?约是游山玩水,怪不得还有?闲心用小叶月桂给她编了一顶王冠,沈默地?递给她,说是她又努力走了二十米的奖励。

蒋少康也等得无?聊编了一顶,但是用野花野草藤蔓编的,更精致。因为一致认为花环更衬她,商明宝便换上了这顶,将那?顶月桂叶的好心让给了方随宁。

到了营地?前的最后一个坡,果然看?见向斐然已经搭好了一顶帐篷。

这是一间十分充裕的方形三人?帐篷,帐门当作?遮阳篷支了起来,面前已经燃起了户外炉,上面坐着一柄水壶,水刚巧煮开,正咕噜噜地?顶着泡。

向斐然坐在折迭露营椅上,登山包卸在他的脚边。他垂眸,提起茶壶,往那?个万年不变怀疑批发?了二十个的不銹钢银色马克杯裏註入热水。

商明宝好像从这遥远的一眼中,看?到了他过去很多年的日常。

带队小学生确实很烦,向斐然一边等红茶泡好,一边费神想中午是吃经典鲮鱼罐头配挂面拉倒,还是费神给做个咖喱鸡饭(罐头)。听到方随宁要?死要?活的欢呼,他抿了一口茶,往来处看?去。

方随宁顶着那?顶月桂叶冲到他面前,扑通一下跪了,眼巴巴地?说要?喝茶喝咖啡,速溶的也行。

向斐然目光在月桂叶上停了两秒,确定了是自己随手编的那?顶后,轻描淡写地?对表妹说:“想要?就?跟我说,怎么?还捡别人?不要?的?”

“人?家也想要?带花的。”方随宁学会了撒娇,“蒋少康编的那?个全是花,你这个灰扑扑的,有?没有?审美?”

向斐然:“好说。”

又等了几分钟不见人?影,他问:“他们呢?”

“在后面,商明宝体力太差,蒋少康拽着她走呢。”

向斐然给表妹也沏了一杯热茶,安静半晌说:“应该的。”

他当然也很乐意为她效劳,牵她的手,借给她力气。可是她男朋友就?在前面走着,这算什么?事呢?她固然是单纯地?向他求助,但他伸出去的手全是鬼胎。

向斐然又下了一趟山。这一次是去蒋少康那?裏拿背包,因为另一顶帐篷在他那?裏。他拿了他的背包,目光自商明宝头顶的花环下移,颔了颔首,说:“还有?不到一公裏,是高山草甸,风景不错,你们可以慢慢走。”

等他走后,蒋少康陪商明宝又歇了一会,无?意中说起一件事。

“昨晚上斐然哥给我发?了好长一条清单和註意事项,我本来以为是户外徒步的一些基础常识,后来发?现很实用,连冷了热了怎么?穿衣脱衣都写了。大?概是三点?多发?给我的,后来又发?了一条,让我路上好好照顾你,说体力不支时容易晕倒,要?及时补充体能?,多吃路餐,同时让我记得一定要?让你走在靠裏侧,经过那?段窄路悬崖时,要?面对面地?走过去。

“我被他讲得吓死,都想要?不然不来算了。结果他今天自己陪你殿后了……对了,那?段挺险的悬崖你们是怎么?过的?我跟方随宁是依次过的。不过看?你后来走路这么?东倒西歪的,我跟方随宁还真的很担心。”

商明宝楞楞地?看?着蒋少康。

那?段路是向斐然陪她一起过的,她站在裏侧,他站在外侧,背对着悬崖,从容面对着她,告诉她,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簕竹和油桐,一点?也不危险。她贴着裏侧,因为心臟有?点?超负荷而头晕目眩。是恍惚了一下的,被他眼疾手快地?压回?了山壁。

她好像听到了他的吞咽声了。半指手套下的掌心都是汗,她无?从知晓。

他还是抬起了手,触碰了她的脸颊,微凉的指尖轻轻回?正她苍白的脸,目光坚定而近在咫尺地?看?着她说:

“看?着我,商明宝。我在这裏,你一点?都不用怕。”

座大山:商明宝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在夏令营结束后,即使方?随宁给她推送了他?的?微信名片,她也依然没有?加他?。

如果不是阁楼上的?那一场意外相遇,他?和她,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已经全盘接受了商明宝没那么喜欢他?的?事实,直到?刚刚在电话裏,不小心听到?了“两分的?喜欢”。

和“即使看到?他?现在跟别人在一起,也会坦然送上礼物并保持距离”的?从容。

她亲口告诉他?,他?做的?心裏准备不够。他?为自己保留的?两毫米的?侥幸还太深厚。

商明宝答道:“吃了,中午就开始吃了。”

又关心他?:“你呢?好一些了吗?”

向斐然颔首:“今天退烧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手机震动起来。商明宝瞥到?了whatsapp来电的?头像,是女生无误。

向斐然滑开,听了两句,回?道:“马上回?来。”

他?这边还没挂电话,商明宝已经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等他?挂断,商明宝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改天见,斐然哥哥,你先忙。”

虽然不确定真相对她来说是不是有?意义,但向斐然还是解释了一句:“林犀,我组裏的?研究生,别多想。”

因为是这个方?向唯一的?中国研究生,便顺理成章地?被?塞到?了他?团队裏。他?跟她不熟,除了课题组办公室外,便偶尔只在图书馆裏碰到?。大约是看他?总是独来独往,林犀作为留学生裏社交活跃的?一份子?,邀请过他?几次参加节日聚会,但向斐然无一例外都谢绝了。

商明宝明亮的?脸上绽开笑容:“不会,怎么可能多想。”

她太坦然,向斐然莫名烦躁起来,微瞇了眼,直接问:“是真的?吗,就算我现在跟谁在一起,你也只会送我一份礼物然后保持距离。”

商明宝是天之骄女,就算不是,他?这样问她也只会答是。

“是啊。”她保持着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调侃道:“不然呢?我可不是那种?分不清界线的?假妹妹。”

向斐然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面无表情?地?等待那阵心臟抽疼的?麻痹感从身体裏流过。

“知道了。”过了一息,他?以近乎对自己残忍的?淡定说,“不会有?这个情?况的?。”

时间差不多了,向斐然抬起手,将她乱七八糟的?驼色围巾拢了拢:“回?去註意安全,以后就按这么多穿。”

商明宝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的?第三次亲吻终究是没发生。

分别后,他?过斑马线回?餐馆,她去找廖雨诺,两个方?向,各自汇入人流。

还未走远,便收到?向斐然的?来电。

他?电话那头很安静,衬得他?声线平板:“刚刚那次不算date,我等你的?第二次。”

到?了酒吧,廖雨诺已经喝了两杯马丁尼,见商明宝过来,握住她的?手:“这么凉?我还以为向博士会请你一起去坐坐。”

“他?组裏聚餐,不方?便。”商明宝刚想喝一口暖暖身体,猛地?想起吃了药,便问酒保要热水。

中国人要热水一事已经快把他?们驯化了,酒保挑挑眉,说了声“sure”。

“他?没找你算帐?”廖雨诺还等着听好戏。

商明宝指尖触着滚烫的?玻璃杯:“什么?”

“两分的?事咯。”

商明宝楞了一下:“没有?,他?提都没提。”

廖雨诺半张了下唇,似是讶异,过了会儿,一反常态温和地?笑了一下:“那他?当真了。”

商明宝趴到?吧臺上,一言不发。

难怪今天不亲她……

“好啦,”廖雨诺安慰他?,“反正本?来就是真的?,被?他?知道了刚好。”

过了半天,听到?身边嘟囔一句:“……也不止两分。”

廖雨诺侧眸低瞥,看着商明宝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三四分总是有?的?……”

三四分总是有?的?。

她曾经date过的?那个鼓手跟他?那么像,身上都是他?的?影子?,就连那种?说一不二的?干脆简练,都只是对他?的?低质模仿。

廖雨诺噗嗤一笑:“别傻了,对向博士这种?人来说,两分和三四分没有?区别。如果你带着三四分的?喜欢跟他?在一起,我怀疑他?迟早有?一天会发疯。”

新闻裏说的?百年难遇的?暴雪迟迟不来,倒是小雪一场接一场,下了便很快化了,让纽约本?就不干凈的?路面变得更邋遢了一些。

商明宝这两天找到?了新乐趣。

大课课间听到?两个留学生讨论想买圣诞礼物犒劳自己,她双手插兜坐了过去,满面微笑道:“需不需要有?人帮你掌掌眼?”

这两个姑娘在学校裏很有?名——虽然在纽约大学开放式的?校园裏,一板砖砸下去总能砸中一两个有?来头的?中国留学生,但她们是属于最?有?名且最?吃得开的?。

相比较起来,商明宝是很低调的?那种?。虽然廖雨诺每天孔雀开屏,但很守规矩,不向人透露她的?来头。有?人当商明宝是她的?跟班,也有?人猜测她是香港商家的?千金,但更多的?,则猜测她不过是狐假虎威的?旁支。

商明宝花钱不是为了炫富,那只是她的?日常,她买一套千万级的?高珠,也不过是自己拍个照开心了事,并不po账号。由?于这一点,除了真正跟她同一水平圈的?人,别人对她的?身份都只停留在捕风捉影的?猜测。长此以往,有?人笑她是假名媛,一件趁手的?真货都拿不出手。

“你?”名媛中,叫alice的?那个问道,视线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一圈,笑容满面,目光轻率。

商明宝客客气气地?回?之以微笑:“我对珠宝很有?研究,你们要不要试试?”

“别逗了宝贝,”另一个叫阿佳的?也笑,“你再怎么懂,能比sales懂?你是不是没买过像样的?珠宝啊,他?们会配专业的?顾问和讲解,用得上你?”

“当然,”商明宝不慌不忙,“但是你们不会只逛一家吧,多个品牌对比的?时候,你怎么知道哪一家在夸大其词,哪一家更值,哪一家更保值?”

“保值?”alice跟阿佳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笑得肩膀颤抖,“不是吧你,买珠宝还想着保值呢?不就是随手买个小东西吗?”

“哦。”商明宝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买百万级的?,原来不是啊,那打扰了。”

她抬屁股要走,听到?身后怒气一声——

“站住。”

alice黑着脸:“商明宝,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希望你买的?每一件将来都够格进藏展,那你当然需要一个专业的?顾问,比如我。”

她歪了下下巴,“如果买到?次级货,将来可是会被?人笑的?哟。”

真正的?高玩,不管是字画、文玩、瓷器、古董还是珠宝玉石,除了自己有?一定的?眼力之外,都会聘请专业的?顾问团队,他?们会负责搜罗、相看、鉴定,给出专业的?建议及整体收藏规划、推动交易或代为交易。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同专业中的?很大一部份人,将来的?工作就是如此服务另一部分同学。这是最?接近顶级富豪圈的?工作之一,又能为人类的?艺术文明添砖加瓦,值得他?们跨越重洋来学习。

商明宝很确定自己说的?这些alice听得懂,因为听不懂的?客户已经预先被?她踢出去了。

但她也知道,alice家还只是刚刚开始玩这些,正是那些画廊、拍卖行?和顾问们最?喜欢的?“新人”,他?们往往财大气粗,迫切地?想要附庸风雅,还没意识到?艺术市场的?本?质从来都无关艺术、而只有?关财富投资。如果一个富人愿意花一亿买一副画,那一定是因为他?既可以利用它避税,又能在未来以一亿两千万卖出去——当然,这个未来到?底是指十年后,还是他?死?了以后,就另当别论了。

阿佳看她的?目光从看好戏的?轻蔑变成了略带恼怒的?的?审视:“商明宝,你口气不小,怎么,廖雨诺漏给你的?钱不够?”

商明宝心想,係啊,我现在真的?钱不够啊!一个月只有?十五万!

但脸上还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拿她们的?讽刺当回?事:“年末了,花钱的?地?方?多,怎么样啊,两位美?女姐姐?”

两人对视一眼,对彼此挑了挑眉。这些暗通款曲的?微表情?商明宝看得清楚,但她视若无睹。

过了会儿,alice高傲地?问:“也行?啊,你既然缺钱。那你想要什么报酬?”

“成交价的?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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