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母娘娘与沉香约法三章,第一条便是要压制他的法力,个中原因就在于此。可是偏偏沉香还总顾念着自己对杨戬的一份情,不仅无法见死不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伤病折磨,空有灵药却袖手旁观。
杨戬一句“我不想死”,轻易撬开了沉香的心门。岂止他自己不想死,沉香也不想让他死;更不想看着他伤病交加、性命垂危,毕竟他曾经意气风发、只手遮天的样子,沉香都看在眼里。
可杨戬在沉香眼里,总还是老谋深算、居心叵测,眼下尽管被他打动,却还是忍不住以最大的恶意揣摩他。沉香甚至猜测,那天他藏起另外两瓶仙丹的时候,莫非杨戬根本就看见了,所以现在才会用诸如此类的直白语句来博取同情,妄图欺骗他、说服他、打动他?
只可惜,惺惺作态也好,虚情假意也罢,沉香这颗不争气的凡心,与杨戬那固执己见的铁石心肠全然不同,太容易被杨戬说动了。他看着杨戬倚在床头抚弄松鼠的大毛尾巴,终于还是自暴自弃地和盘托出:“仙丹还有一些,老君交代一瓶六粒,早晚各一粒。吃完了我这里还有。之后我会想办法去找老君再讨一点来,把你的伤养好。”
一番话说得真心实意,摆弄松鼠尾巴的动作微微一顿,杨戬那冷然的面孔上终于也显出了一丝意外。沉香被他看得心虚,却不愿在他面前显露怯意,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我是在为上次的事道歉。如果你答应了,就不能再怪我了。下回我娘来,你也不能跟她告状。”
他说的“上次的事”,杨戬猜测,多半是他险些对杨戬动了杀念的那一回。归根结底,杨戬并非全不在意,可是他先前关押杨婵、害死东海四公主,又杀害丁香、打死刘彦昌,这种种仇怨累积,沉香把他救回来大半年,能忍到现在才对他动手,已经很不容易。而今再眼见外甥一面梗着脖子给他自己壮胆,一面又这么别别扭扭地低头认错,心里就算再有疙瘩,也都被驱了干净,反更多了几分歉疚。
“那件事,”可杨戬还不能表现出任何悔意,只是低垂视线,慢慢说,“我早就忘记了。”
他垂眸的一瞬,模样委实像极了十六岁的初见。沉香看着他眉眼温柔的样子,一时恍了神。杨戬怀里那只松鼠甩动着它毛绒绒的大尾巴,每一下都仿佛挠得他心痒难耐。
痒,搔得面红耳赤。胸腔里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鼓噪,尾巴一下下轻飘飘拂在他的心头。沉香面带愠色,忽地伸手按住了它不知收敛的尾巴。
别再晃了,他想。这一按,松鼠愣住了,果不能再摇尾乞怜;可下一瞬,沉香也不由得不知所措起来。
——一不注意,他牢牢地按住了杨戬的手背。
好端端做外甥的,突然一伸手握住了舅舅的手,还红着脸不发一言,这是什么说法?怎么说都说不过去。沉香急中生智,在杨戬彻底表露出疑惑之前,更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且伸展手指摸到了他腕上。
“我给你把把脉。”他竭力给自己找了借口,“看看这仙丹效果到底怎么样。”
得益于几年来杨戬的灭绝人性,沉香这普普通通的少年人,早也学会了撒谎。最初他说谎多半是为了逃过杨戬的追杀,救出母亲之后便鲜少再用;而今这门技艺再度出山,竟然还是为了杨戬。
对于外甥的突发奇想,杨戬并无多少排斥。沉香其实并不通晓医术,他所谓的“把脉”,根本就只是凝聚一道法力,从杨戬的脉门打进筋脉中去游走一周天,好试探杨戬的伤势到底好了几分,法力究竟恢复了几成。此因是毫不掩饰的穷究之法,且多半有损筋脉和法力,原本甚为仙界所不齿,可沉香年轻,尚不知事,杨戬也就随他,放开了脉门给他试探。
少年人一道精悍法力送入体内,剧痛与之一同顺着筋脉行遍周身。杨戬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自始至终面色平淡,等沉香的法力走完这一周天,方不动声色地缓了口气,问他情况如何。沉香神色郁郁,听了杨戬问话却不作答,也不松手——杨戬伤势的恢复速度超出他的预期,他必须要开始考虑下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而很显然,杨戬从来心思通透,很快就从沉香忐忑难安的表情里解读出了真相。尽管如鲠在喉,但沉香这孩子为人单纯善良,开心担忧都写在脸上,而今拿这么一副忧心不已又如临大敌的神态出来对着杨戬,实非他的本意。杨戬珍之谅之,自行收回了手,顺便把松鼠尾巴也从沉香手底下解放出来,未再言语。
沉香见他如此,自知身为外甥,这般毫不期待杨戬康复,是大不孝;可杨戬这种丧尽天良的神仙,又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他把杨戬当成舅舅,杨戬却从未把他当成外甥,对他加诸感情,多半只是白费心机。思及此处,沉香活络的心思一转,想到三界之中还有一人可以帮助自己,是以暂且安抚杨戬,也安抚自己道:“你的伤迟早都是要好起来的,我不会强行干涉,你放心。既然药是我给你的,就不会反悔。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再怀有歹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