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孝顺!那今晚上你也孝顺孝顺我。”熊二力朝她伸出左脚晃了晃:“晚上你给我洗脚。”
她都多大了!
“起开!我吃饭呢。”
“你看,你不是说你孝顺吗,给我洗脚证明一下。”熊二力大笑一番,拿起外套准备上班:“不跟你们说了,晚上给我洗脚啊!”
英英气结,挑起碗裏纠缠的面条咬了一大口,简直莫名其妙无妄之灾!
“快吃吧,别管他,我还等着刷碗呢。”于红琴催促她:“下午去你奶家看看吧,省的她老给你爸打电话。”
“不去。”英英吵输了架,更不想去了。
“咋不去?你小时候就喜欢去。”
“我小时候去不是因为你俩忙,把我放那儿的吗,后来去不是去帮你们跑腿?”英英想起来什么,肯定道:“是你们不想去,我帮你们去的。”
“啥我们不想去,胡说八道。”于红琴轻斥一声:“天天就你会想。”
英英塞进最后两口面条,嘟嘟囔囔:“就是你们不想去,爸爸不想去让你去,你也不想去我才去的,你还说奶奶天天逼你生儿子。”想想又有点不服气,继续哼她一声:“怎么不让你儿子去看她?”
“你弟弟天天上学没有时间!”于红琴气得不知道先说哪儿头:“我啥时候跟你说这了,天天就你记得清,胡思乱想!你弟弟不去你奶也要天天要他,我们都不在家你不去谁管你?”
“你咋啥都扯上我和你爸?嗯?毕业半年了还没工作,看你啥时候能孝顺我们!”
“本来就是。”英英死犟:“我们关系又不好,天天数我挨的打多,不是你们我去那儿干嘛,这还不叫孝顺你们?”
“你在那儿还挨打啊。”于红琴眼皮快速闪烁,低下头收碗。
“你不知道?”英英嗫嗫嚅嚅不知道怎么说,她爷爷奶奶以前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不知道。”
于红琴端起碗筷转身进了厨房,不再跟她纠缠:“不想去少去,赶紧先把你工作解决了。”
英英撇撇嘴,扯了张湿巾擦桌子:“哪这么容易,说解决就解决。”
“奶奶,我已经回来了,昨天就到家了......”
不对,昨天到家了为什么现在才说?啥事这么重要,换一个!
“奶奶,我已经回来了,刚收拾好东西......”
然后呢?怎么说才能又亲热又能表现得她现在不方便多聊?
好烦。
英英在床上翻来滚去。回家的第二天,情况和她预想的所有可能都不同。
什么叫她要带奶奶去的?还一口一个孝顺,孝顺孝顺,孝!顺!
孝顺还不高兴?
不高兴。
为什么不......为什么要高兴?他们关系很好吗?
他们的关系......英英骤然僵住了,仿佛一瞬被拉回了那些熊二力端起饭碗的瞬间,白瓷碗边漏出暴晒过的半张脸和一只晶亮的眼睛,圆滚的肚子裏响起微弱又带着清晰重音的字句。
“你奶奶最疼你三叔,瘦肉都在他碗裏,他不吃肥的。小时候也数你三叔挨你爷的打最少,就没打过他。”
乘凉的老院儿、酒店的房间,奶奶握住她的手讲述往事。
“你爸小时候最调皮,挨打最多的就是他,有时候你爷恼狠了把他的俩胳膊吊在树上,拿皮带使劲儿抽。”
父亲心裏有怨吗?
当年分地的时候,他们为什么吵来着?
如果那时爷爷奶奶分地不公,他们三兄弟现在是怎样的呢?
英英一骨碌爬起来,软手软脚歪倒在床头,剥了颗巧克力糖匆忙塞进嘴裏,甜腻微苦的滋味短暂清空了她的大脑。
怪不得爸爸看她孝顺爷爷奶奶没有那么高兴,清官难断家务事,子女与父母间纷杂的过往,确实不该由她这个局外人插手。
天哪!那父亲该怎么看她这些年的孝顺?
他生的女儿,孝顺他就罢了,为什么还经常跑到老院儿献殷勤?
母亲呢?那样微妙的婆媳关系更要谨慎入局哇!
活该她做了这么多事都不如她弟弟讨父母欢心,熊一林就从不做这些多余的事!她一个总被立规矩的孙女,在裏面瞎搅合什么?纯粹只能感动自己。
可......干嘛都不告诉她?谁都不提醒她!
他们都不想去,她才去的,这也是为了他们啊?就看她一个笨蛋在这裏瞎忙活?
不!冷静。
英英下床穿鞋,转了两步又重新扑回床上翻腾,这些年的回忆在脑中不停闪现,她刚起了念要抓住点什么仔细梳理,原本纷杂的记忆却一瞬间全都溜走,留下空白的大脑徒劳地使劲。
胃裏突然泛起一阵酸意,她猛吸一口气伏在床边,头皮一阵阵发麻发胀。好一会儿,英英眼前渐渐聚焦,床单的一角皱皱巴巴挤在一起,占满了她的视线。
识人之道,听其言而观其行,以后他们不去她也不去了。
“你干嘛呢?一个人抱着枕头坐沙发上。”
门铃响过,于红琴进门放下包,弯腰打量了眼女儿的神色。
英英听见响声,灰烬中重新燃起一点暗火烧在胸口,淤堵发疼,好久才小声回答:“不干嘛。”
于红琴哼笑两声,脱下外套,俯身整个抱住了英英。
“怎么啦,我的心肝大宝贝!”说着,像掂孩子似的把她往上拔,又轻拍着哄她。
英英被迫贴在妈妈颈边,那股滚烫的气闷在这无规律的节奏下渐渐消散,她放松身体完全倚靠在母亲怀裏,二人一起跌躺在沙发上,压出了带着笑意的气音。
“唔......心肝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