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也是朋友了,小白爽快地伸手接过玻璃瓶,和预想的一样,这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瓶子和饮料,而是属于人类看不到的那个世界的东西,就像他们身上的衣服一样。
托了庙生的福,小白算是力量比较强的那一部分鬼怪,天然拥有能变成人形的能力,因此日常生活相比以前并没有什么变化,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出两个世界的微妙分别。
不由便有些好奇:“十元,你这可乐是怎么来的?自己供奉给自己?”要是这样,她倒是理解了十元为什么要收钱了。
“那多麻烦啊。”然而十元嫌弃地咂咂嘴,“附近街区前两天意外死了个小孩,很喜欢喝可乐,所以他家人给他供奉了很多。”
……小白正要拧开瓶盖的手一下顿住了,低头看看这严格来说从小孩手裏偷来的可乐,忍不住嘴角微抽:“这样好吗?”
十元仰脖喝干了瓶底,一抹其实什么都没沾上的嘴巴:“有什么不好的?他什么都没留下,这些供品放着也没人吃喝,当然就该便宜一下我这样的孤魂野鬼咯。”
于是小白便懂了。
世上每天死的人很多,却不是人人都会变成鬼。大部分人死后只会有一抹不清晰的残魄,能及时跟着鬼差找到前往“那边”的路还好。错过了,就只能滞留在人间。
但,除非运气够好得到奇遇,或者有着超出常人的强烈执念,再或者有着感情深厚又懂行的家人持久供奉……否则人间对于鬼魂而言,都并不是一个好居所。
意志力不够强,就会被日覆一日的时光渐渐消磨掉意识,或是变成各种传说中的鬼怪,或是渐渐虚弱,直到在某一天的阳光中彻底消散,什么都剩不下。
尤其是小孩子的灵魂,由于对世界的认识还很懵懂,甚至还不知道死亡意义的他们,更经不起磋磨。如果由于意外死去,他们的灵魂往往都撑不过几天。
——这些是青罔说的,用来解释他当时为什么对那孩子的鬼魂格外上心。
最终,小白还是没喝那瓶可乐,只握在手裏。
直到十元瞎扯了一堆后,又提起了之前的问题:“对了!我一直都忘了问,小白你为什么一定要住在那个牛鼻子家裏呀?我想找你玩都好不方便哦。”
小白长长嘆了口气:“本来倒是还好,反正我平时也就在家裏画画稿子。但最近,因为各种事吧,好像真的有点麻烦起来了。我也想快点搬出来啊,可是……”
“不是哦。”然而十元却摇了摇头,转过头来,大大的眼裏是真挚的不解,“小白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顾虑这些呢?”
小白一楞:“啊?”
十元一摊手,原本抓着的饮料瓶自己飘了起来,绕着他的脑袋转圈:“就是小白你自己说的啊,每天画画、挣钱、按时作息,顾虑人类的想法,维持着‘白汀宁’这个身份……这样不会很辛苦吗?”
“辛……苦?”喃喃重覆着,小白有些迷茫。
说实在的,她好像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倒也没觉得辛苦,毕竟从上辈子开始,她就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了,但……
想了想,小白嗫嚅着开口:“可是……生活总是要花钱的。而且,十元也有在挣钱啊?”
“噗嗤”一下笑出声,十元双手交迭在脑后,飘离了栏桿,在她眼前晃悠:“那是人类的生活。你看我,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吃饭睡觉和休息,永远活力满满,每天都过着悠哉的日子,这样的生活不是更好吗?我们那么幸运地保留了意识,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为什么还要刻意让自己过得辛苦呢?”
仰头看着他,一时间,小白有一种被打开了新大门的感觉。
刚得知自己死掉的时候,她也曾想过以后就可以随便熬夜,不用担心会伤身体,以及变成秃头了。
可是后来,白汀宁的各种麻烦迎面而来,她每天陷在烦恼中,忙得团团转。竟然一直都没想起,其实,她已经不用去管那些了,因为……她已经死了呀。
她甚至可以不再做白汀宁,而只是小白,每天悠悠哉哉,过着上辈子做梦都想过的生活,也不用再受曦白的气……
想着,小白神情再度凝滞。
可,如果她就这么一走了之,他们会怎么样呢?
在废村裏,为了救她,曦白没有选择直接离开,而是进了第三层幻境,然后直面了庙生……为了帮她转移焦点,从来安静唱歌、与舆论无关的盛磊被牵扯进来……
还有……白汀宁。如果小白真的放弃去追查一切,她就会真的,到死都只是一个背着骂名的炮灰。她父母的死,也永远都只会是一个谜团……
“不行哦。”最终,小白摇了摇头,“过得轻松固然很好,可是,如果不去努力实现执念,不去关註那些在乎的人……留在人间,就没有意义了吧?那样真的会快乐吗?”
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放弃掉这一切,小白就真的不知道她穿越过来还有什么意义了,毕竟她在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十元放下手,也不再笑了,皱着眉似乎在思考什么,半晌才犹豫着张了张嘴。
但没等他说出什么,突然却有刺耳的玻璃碎裂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接着是混杂着哭泣的嚎叫,听起来像是……“妈妈”和“救我”?
小白皱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