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季沈的身体还撑得住,只是低着头轻咳了几声。
待他再抬头准备上桥时,右脚刚踏上拱桥石阶半步,他抬眸望去,便看到,漫天飘雪,银装素裹,一道青色的身影,撑着泼墨绘竹的纸伞,迎着寒风飞雪,自拱桥而下,向着他走来。
剎那间,世界都静止了,除了还在飘落的雪花,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就连季沈的呼吸都停下来了,他屏住呼吸,目光紧锁在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还是一袭青衣,肤光胜雪,气如清兰,质若幽竹,鬓发轻挽,发间别着一支竹簪。
但最引人侧目的,还是那双明波流盼的眼睛,就好似这漫天的雪花化在了她的眸中,眼光流转,似是藏了一颗星辰在眸中,微微发亮。
季沈就像是被定身了一般,没有再动作分毫,只有目光还在随着这道青色身影移动,直到这把泼墨绘竹的纸伞从他身旁走过,他才慢慢反应过来,猝然转身望去,人群中早已没有了刚刚的那道青色身影。
怅然所失,季沈没有去追,只是久久地望着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随后淡淡地轻声道:“阿久,如今我白日间也能看到你了......。”
待季沈来到玉家时,玉家的家宴已经快要散场了,许多明齐城内的人都已经离开了玉家,只有一些远道而来的宾客仍留在玉家,比如慕深,再比如苏忱。
季沈没有立刻去拜访玉声,只是在玉家府中慢步闲逛。
宾客散去,玉声也得了清闲,她吩咐林远给远道而来的慕深、苏忱等人安置客房,然后便向着后院走去。
今日是玉家重新出现在江湖上的日子,对她而言,是一个很有意义的日子,所以,她觉得她应该与爹娘、哥哥共同分享这个消息。
待玉声准备好酒菜纸钱后,便坐着马车出城而去,约莫过了半刻时辰,她终于到了玉家墓地。
她刚下马车,便远远地看到,玉家的墓地前有一道身影,她心生疑惑,何人会来此处祭拜?
越走近墓地,那道身影就越清晰,一袭青衣,玉声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她也顾不得自己手中还提着食盒,快步跑去。
沈久早就听到了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然后她就听到玉声既欣喜又忐忑的声音:“沈姐姐,真的是你!”
转身看去,玉声眼角都染了笑意,沈久看着她手中的食盒,然后道:“都已经是一家之主了,怎的还是如此不稳重,你看你手中的食盒都快被你颠洒了。”
玉声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玉言的墓前,然后打开食盒,将盒中的酒菜都拿了出来,一边往灵盆裏添纸钱,一边看着沈久道:“这些都是我送来给爹娘与哥哥的,就算是洒了,他们也不会怪罪我的。”
沈久帮她一起烧着纸钱,纸钱的飞灰与雪花,一起飘散在空中,玉声问道:“沈姐姐,看来在你心中,果然哥哥更重要一些,你看你,一到明齐城,就先来看了哥哥。”
听着玉声的巧言玩笑,沈久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还如她当初认识的那般,聪明可爱,招人喜爱,她柔声道:“我知你府中今日定是繁忙热闹,我本就不喜热闹,便想着先来看看玉言,待日落后,再去玉家寻你。”
玉声刚刚的话,本就只是玩笑,其实沈久能依言赴约,她已经是很开心了,抬头看着玉言的墓碑,玉声苦笑道:“还有人记得哥哥,我自是满心欢喜,哥哥本就比我好,他永远是我最好的哥哥......。”
约莫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祭拜完玉言与玉寒风夫妇后,便一起乘着马车回了玉家,回城的途中,沈久也问出了她此行下山的主要目的。
“小声,你在请帖中说,苏忱告诉你,阿书还活着,可是真的?”
“沈姐姐,此事我也不是很清楚,是苏忱拜托我,将此事传信于你,当时我见他神情严肃,知晓定是重要之事,便连着玉简一同给你送了过去。”
沈久思索了片刻,看来此事还需找苏忱问个清楚,不知苏忱现在何处,她又问道:“你与苏忱是如何认识的?”
玉声脸上闪过一丝追忆之色,然后回道:“此事说来话长,用一句话来说,我与他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对了,今日家宴,他也来了,此刻正在我府中,阿书之事,沈姐姐待会儿到了府中,找他去问便是。”
苏忱竟然就在玉家,看来他是猜到了沈久定会来玉家,所以早早地便在此等候,沈久轻点了头。
夜色降临,马车在玉家门口停下,玉声拉着沈久的手道:“沈姐姐,到了,我们下车吧。”
两人一进门,玉声便看到了林远,然后唤了林远过来,对着沈久道:“沈姐姐,这是林叔,你是要先去找苏忱,还是先去你的住处,你的住处还是你当年来我们家时的那处,我早就安排人打扫干凈了。”
沈久没有犹豫,回道:“我要先去找苏忱。”
如今,阿书的事情更为重要,她下山本也就是为了此事。
闻言,玉声便向林远道:“林叔,麻烦你带沈姐姐去苏忱的房间吧。”
林远朗声道:“我刚从苏忱院中出来,此刻他就在房中,沈姑娘请随我来。”
沈久随着林远离开,向着苏忱院中而去,见沈久走远,玉声便打算向着正厅而去,她要去看看今日的宴席都收拾的如何了。
刚走两步,玉声才发现,方才下马车时,她为了给沈久遮雪,便撑了沈久的那把纸伞,刚刚竟也忘了还给沈久,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纸伞,细想了片刻,决定晚点再将纸伞给沈久送去,于是又向着正厅走去。
还未到正厅,玉声便遇见了正在院中漫步的季沈,季沈今日赠予的贺礼实在太过贵重,她必须上前向季沈致谢,她改变原本的方向,向着季沈走去。
玉声走到季沈面前,拱手说道:“季公子,今日多有怠慢,还请见谅,季公子托林大哥送来的贺礼,我已经收到了,贺礼实在太过贵重,我心中十分惶恐,但又甚是感激,日后,季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玉家相助的地方,我玉声定不会推辞。”
季沈迟迟没有应声,玉声有些疑惑,她抬头看向季沈,只见季沈根本没有看她,反而是死死盯着她手中的纸伞,目光没有移开分毫。
她又唤了一声季公子,还是没有回应。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唤第三声时,季沈终于开口了,只听他声音颤抖,低沈又暗哑。
“你手中的纸伞从何而来?”
玉声想,原来季沈是想问这纸伞的来历,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伞,然后道:“这是沈姐姐的纸伞,方才我给她遮雪,忘记还给她了。”
玉声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季沈眸光微沈,身形也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还来不及等她追问,就又听到了季沈刚刚那颤抖的声音。
“你说的沈姐姐……可是沈久?”
见季沈面色惨白,玉声也不敢隐瞒,如实答道:“正是她,五年前,她还与你一起来过我们府中......。”
玉声后面的话,季沈已经听不清了,他脑中嗡鸣,只记得玉声刚刚肯定的回答。
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认知。
是她,是他朝思暮想五年的人,是他每每午夜时分,便会看见的人。
是支撑他至今还活着的,唯一的希望。
原来白日裏,他在拱桥所见之人,不是他的幻觉,不是他的癔癥。
而是真正的沈久。
作者有话说:
祝小可爱们中秋节快乐!发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