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

封印

眼泪不知何时无声落下，布满品品的面庞。

品品的妈妈满脸无措，想要从脑子裏刨出点儿什么词句，好好安慰一下自己的儿子，却发现她连自己都无法安慰，于是她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是目光未曾挪动，定定盯着品品，像是生怕他忽然从自己面前消失不见。

“不疼了，”品品抬手，草草擦去脸上纵横的泪水，扯出一个笑容，“妈妈，不疼了，早都过去了，不疼了。”

这句话说完，品品妈妈的情绪彻底崩溃，一双眼睛不停掉着眼泪，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还是当品品亲手递给他纸巾，她才恍然发觉似的，楞楞摸向自己脸颊。

她接过纸巾，抹去了自己的泪水，很了然地说：“……这次再走，就没有下次见面了吧。”

目睹全程的祝安心臟抽痛了下，她觉得自己即使身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自问也做不到像品品妈妈这样。

再假设，倘若祝安身在局中，她更加做不到品品妈妈这么清醒、这么克己。她也确信，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品品妈妈这样，直面结局。大多数人会自己欺骗自己，妄图对方留下，再也不离开。

祝安的思绪被品品的回覆打断。

品品说：“嗯，最后一次啦，妈妈。”

“放心不下我吗，”品品妈妈笑了下，抬起手揉了揉品品的脑袋，“我没有事。”

品品似乎很犹豫，半张着嘴唇，始终说不出剩下的话。

品品的妈妈看出了他的犹豫，半开玩笑道：“孩子，有话就快说出来，如果一直犹犹豫豫、不敢开口的话，这辈子就再也没法说出口了。”

掩盖在玩笑后的，是恳切的鼓励，是不舍的眼神，还有终将到来的分别。

品品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盯住自己妈妈的眼睛：“妈妈，我很想知道，在我这短暂的一生裏，有没有那么一刻，你曾经为我骄傲过呢？”

品品的妈妈听完后只是笑，沈默地笑着，眼底有着品品看不懂的情绪。

“妈妈，”品品紧张起来，吐出的话都变得颤抖，“没有过吗？”

品品妈妈笑出声来，眼底情绪不曾消散，反而更加浓烈：“傻孩子，你让我骄傲的时长不止一刻，而是一生，从你生下来开始，我无时无刻不在为你骄傲：你第一次哭、第一次笑、第一次咿呀学语、第一次摇晃着飞行……直到现在。”

此时此刻，品品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自己妈妈眼底常镌刻的那份情绪，叫做慈爱。

品品笑了，那是一个释怀的笑：“妈妈，很幸运这一生成为了你的孩子，虽然时间很短暂，也有不少遗憾，但足够了，妈妈，我们都要笑着告别。”

“好，”品品妈妈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臂，左边唇角翘起，可细看，右边唇角仍被压住向下，“当然。”

祝安知道，他们都在勉强，于是她问：“他们，难过为什么不说呢。”

风错眼神仍然停留在品品母子身上，他忽然觉得，祝安比自己还要不懂得‘情感’的定义，于是他耐心地轻声说：“因为他们都想让对方放下，不要担心。”

祝安似懂非懂，只下意识点头，再次看向品品母子。

品品好像已经准备好真切地面对离别了，他拥抱住了自己的妈妈：“妈妈，我要走了。”

然后他松开了她，听见她说：“在下辈子等我孩子。”

品品笑着点头：“好，剩下的时间，妈妈，好好活下去。”

品品妈妈‘诶呦’了声，嗔怪道：“你这孩子，什么时候也变得像个老太婆一样，啰嗦得要死，说了我知道了，你快走吧，快走吧。”

“噗呲，”品品笑出来，又迅速把表情变得严肃，“你说飞耳族不骗飞耳族，不然我不相信。”

“飞耳族不骗飞耳族，”品品妈妈把眼裏的不舍压下去，带着认真，“去吧孩子，下一辈子……下一辈子不要那么勇敢了。”

品品楞了一下，然后咬了下舌头：“好。”

到此，道别算完成了。

品品和品品妈妈一起向风错和祝安走来。

“我准备好了，风大人。”品品盛满笑意，眼睛裏全是释怀。

风错点头，抬起手腕把锁魄镯露出来，对着品品：“进来就好，我会把你送入往生门。”

品品点头：“祝安，风大人，谢谢你们，我这一生真的再没有遗憾了，真的谢谢你们。”

祝安摇头。

品品最后朝自己的妈妈看了眼。

品品妈妈用力挥着手：“去吧孩子。”

这一次，品品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半点犹豫，眼含坚定，飞入了锁魄镯。

从此，三界再没有品品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