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浔安大学大一新生共有近五千人,军训口号喊得震天响,紧接着便可以看到这群人抬头挺胸地站军姿、踢正步,在教官的训练下有模有样,仿佛立马就可以拉去战场歼灭敌军,英姿勃发,势不可挡。
但实际感受却不那么舒服,甚至可以说痛苦。
浔安是亚热带季风气候,9月初依旧热辣辣的,天上仿佛有十个太阳,一点看不到要下雨的可能。每个人都湿透了,热得哭爹喊娘。
已有数位同学受不住,请了假去医务室。
笔直而立的傅梧满脸大汗,汗珠滴到长长的眼睫毛上,欲落不落,痒痒的,他也不敢动,只能忍着,脑海裏嗡嗡地背起了白居易的《长恨歌》。
周自恒作为军训模范,奉教官之命,一排排一个个地纠正士兵的动作。他笔挺地走到傅梧面前,傅梧立刻想起昨晚他那声不情不愿的“梧哥”,忍不住想笑,嘴微微一咧。
周自恒忙假装帮他把头摆正,其实是用手捏紧他的嘴,以免他笑了出来,心想:“臭小子,你敢笑出来,今天一天别想休息。”
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手帮傅梧把睫毛和额头上的汗珠擦掉,低声说:“别动,教官在后面。”
傅梧眼含笑意地微微点头:“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下一句是什么?”
周自恒蹙起眉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傅梧。
傅梧又低低地说:“《长恨歌》。耿耿星河欲曙天,下一句,我脑子卡壳了。”
周自恒恍然大悟,想起昨晚说,站军姿的时候转移註意力,可以背诵《长恨歌》,眼前这小子居然真的在默默背诵。太阳烤得人都要失去思考的意志,他还口中念念有词,真是……傻瓜。
他假装给对方扶正军帽,在傅梧耳边咕哝:“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傅梧脑中电流接上了,又想起第一晚同睡一床的事,恶作剧的兴致来了,挑了挑眉:“与君共。”
周自恒楞了楞。
傅梧得意地继续背下去:“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比日头更毒辣的是学长学姐坐在树荫底下,吃西瓜、赏军训。开学当天给傅梧发材料指路的萧九思和彭萼就是其中两个混球。
趁着休息时间,他们还会来招揽学弟学妹。
“傅梧,你还记得我吧?我是大二哲学系的萧九思,也是咱们人文学院哲学社的社长,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哲学社?”
“记得记得。”傅梧摘了迷彩帽,顿觉凉爽许多,帽檐都湿了,头发也黏糊糊的。他笑嘻嘻地说:“我是中文系的,加入哲学社做什么?”
萧九思拿出一瓣冰镇西瓜,傅梧忍不住诱惑,立刻大快朵颐。萧九思扶了扶金框圆眼镜,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人文学院一家亲。有谁规定中文系学生就不能加入哲学系吗?没有!哲学是智慧之学,傅梧学弟一看就有智慧的人,岂能不加入哲学社?”
傅梧本是理科生,是被调剂到中文系的;对哲学虽说不太了解,但读过《苏菲的世界》,也有些兴趣,加入哲学社未尝不可,就答应了萧九思。
另一边,文艺部部长彭萼、体育部部长马青青、宣传部部长肖凌等对周自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三寸不烂之舌说烂,也只得到周自恒冷冷的一句:“我不参加,谢谢”。
傅梧怀疑周自恒是古墓派传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就像小龙女睡的那张寒玉床。不过此时这块冰也是满脸大汗,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脖子,打湿了迷彩服。
萧九思悄悄说:“那个周自恒是你舍友吧?仗着自己长得帅,高冷得目中无人,他在宿舍也这样吗?”
是,他是这样,对谁都这样。
但家丑不可外扬,好歹周自恒喊过傅梧一声“梧哥”,傅梧笑着打圆场:“自恒没有目中无人,只是不擅长表达,多接触就好啦。”
军训在热浪滚滚中进行了十来天。这天的训练项目是战场医疗救护,两人一组,一人扮演伤员,一人扮演救人士兵。
傅梧和一个叫卢敬书的大胖子一组,卢敬书比傅梧矮个五厘米的样子,横向比较却差不多是他的两倍宽,还死活要扮演伤员,让傅梧来救他背他。
傅梧当然不愿意,他哪能背得动这么个山一样重的人?
卢敬书死乞白赖,说自己虚胖,背不动人。
傅梧瞧着他175的身高、目测180+的体重,心想,也是,你自个走路都费劲,走快了还得喘气,哪能救人背人呢?
无奈之下,傅梧只好扮演救援者。按照教官所教,他学着给卢敬书包扎头部。
瞅着加大码的迷彩服在卢敬书身上崩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要爆裂,傅梧心裏头一蹬,好家伙,看来会压得我趴下吐血,到时候可就丢人了。
就在傅梧琢磨怎么背卢敬书可以减轻对自己的伤害时,周自恒从人群中走了过来,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卢敬书,我们换一下,你去和何永北一组。”
军训分组是教官分的,卢敬书有权不换,但不知为何,周自恒不怒自威,令他莫名胆怯。
他隐隐觉得,周自恒这人不好惹,惹不起就躲。于是,卢敬书麻溜地脱下头上的三角巾,滚去和何永北一组。
傅梧一脸懵逼,周自恒这个木头人、这个大帅哥、这块寒冰脑子裏到底在想什么?不怕教官骂他吗?仗着教官看重他就无所畏惧?大学裏奇葩真是无所不有。
傅梧惊异地看着周自恒:“人文学院第一大帅哥,这么想和我一组?不怕教官罚你在太阳底下站一小时军姿?”
周自恒摘下傅梧的迷彩帽,手有意无意地拂过他的短发,取来三角巾,一面包扎他的头颅,一面说:“何永北身上有汗臭味,我不喜欢。”
噗……这理由乍听荒谬,细想更荒谬。